“咚!”

突兀的声音将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郑岚惊醒,她循声望去,只见几个风尘仆仆的大汉粗鲁地将大门撞开,旋即一边找空桌,一边嚷嚷道:“店家,好酒好菜快点上来,弟兄们都饿一路了。”

见此情形,郑岚放下筷子,眯了眯眼。

她认得其中一人,正是路上与自己起冲突的那位。

毕竟那络腮胡属实是有点标志性,让她印象深刻。

随着一行人的进入,客栈的喧嚣寂静了一瞬,转眼间又热闹起来。

听到声音的店小二快步过来,招呼客人坐下,赶紧先上了一些凉菜和农家腊酒安顿。

那壮汉仰头灌了一大口腊酒,哈了口气,用袖子抹了把嘴,声音带着跑江湖的粗犷:“他娘的,跑了十几年货,还就数这两年最舒心!”

闻言,络腮胡对面一个精瘦的同伴夹了粒盐水豆子扔进嘴里,点头附和道:“谁说不是呢,从前走潼关到洛京这段,咱们脑袋那都是别在裤腰带上,哪年不碰上几股剪径的强人?就说三年前,过老鸦岭那会儿,咱雇的镖局都折了两个人,货也被抢了七成,现在。”

说着,精瘦汉子下巴朝门外热闹的码头扬了扬:“你瞧瞧,现如今,夜里都敢行船卸货了!”

虽已入夜,客栈的窗户却是没关,丝丝带着河畔湿气的凉风,混着码头攒动的人声传了进来。

郑岚竖起了耳朵,默默偷听。

“哈哈,老四,老六,你们俩当年可不是这样说的,前几年朝廷刚搞剿匪清路的时候,你们不是还嫌官府步步设卡,层层盘查,耽误行程嘛?”几人中一位稍显年长的人打趣道。

闻言,精瘦汉子有些赧然,络腮胡却是毫不在乎地说:“谁知道当今朝廷是真剿匪啊?以前胡人当朝的时候,也玩这一套,每次都是雷声大雨点小,就是想借此机会多盘剥咱们。”

“这个朝廷确实不同往常。”年长者捋了捋胡须:“我看这气象,大秦是要兴盛啊。”

郑岚点了点头,颇以为然。

小屁孩这一点干的倒是不错,为民除害,肃清匪患,是一个新兴王朝的必修课。

“确实。”精瘦汉子点点头:“不仅是匪患,就连兽患也少了。俺老家在嵩高山脚下,原先世道乱的时候,不光土匪霍霍百姓,山里那些大虫、黑瞎子、狼也敢下山吃人,听说有个村都被黑瞎子吃绝户了。去年春上,县里突然贴了告示,要雇佣猎户和民壮做向导,协助淮阳卫搞什么‘除三害运动’,说是按猎物领赏,俺堂弟也报了名,听他说,淮阳卫足足开来两个营,带着四里八乡的青壮进山半个月,拖下来几十条大虫和黑瞎子,还有一堆豺狼猛兽,如今老家那边夜里狼嚎都少了不少。”

淮阳卫?

正在偷听的郑岚呆了一呆。

嗯?什么时候有这个地名的?在这个时代,淮阳不是应该叫陈郡吗?苻生这小子居然偷偷背着她改地名?

不过,干得倒是不错,肃清治安、兽患,不仅安了百姓,通了商路,还顺手练了兵。

这般想着,她心情却是突然愉悦不少,连带着看眼前的面食也有了额外食欲,夹起几根汤面片送入嘴中,一边小口咀嚼着,一边继续竖起耳朵偷听。

几名大汉嗓门不小,引起了邻桌一个本地小店主模样的人注意,如今倾听了会儿,也忍不住发表意见。

“几位大哥说的是,就咱这双河镇,两年前夜里哪敢这般热闹?不仅来往的商船少,而且天一黑就关门落锁。如今码头上通宵有火把,有巡夜的兵丁,周转的船昼夜不停,做小生意的也敢摆到亥时,这都是多亏了朝廷的好政策。”

说着,他突然顿了顿,压低了些声音:“不过,我也听说南边还有些地方,剿匪时牵连甚广,有些地方大族私下养的护院、甚至有些沾亲带故的,也被……”

剩下的话他没说完,只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络腮胡却不以为意,只哼了一声:“该!不弄死这些鳖孙,好日子能长久?这群鳖孙吃老百姓吃得比虎豹豺狼还凶,老百姓都快被他们霍霍死了,要俺说,朝廷早该这么干了,朝廷这剿匪剿得好!”

年长者深以为然,点了点头,斟上几碗酒,先给小店主递了一碗,又给络腮胡和精瘦汉子各递了一碗,放下酒桶,却叹了一口气道:“路靖安,固然是大好事。可咱们生意人,最关心的还是这‘利’字。以前咱们这走商,盐铁是大头,利润占了得有十之六七,如今朝廷下令盐铁专营,严禁私贩盐铁,听说还在江淮和胶济设置了盐铁转运使,专司其事,设卡查验,没有朝廷颁布的盐引,任何人都不得贩卖盐铁,违者砍头!”

闻言,郑岚咽下口中面片,忍不住又夹了一片。

苻生这小子不傻啊,知道从盐铁下手给财政开源。

盐铁的营生,自春秋齐国管仲“官山海”起,到汉初盐铁允许民营,再到汉武帝盐铁收归专营,盐铁贩卖政策时紧时松,西晋早期还算是比较紧的,可惜得国不正,国祚短命,很快就陷入八王之乱,盐铁的经营权自然也就一放再放。

南北朝早期,盐铁专营实际上已经形同虚设,民间盗卖私盐猖獗,更有甚者,私藏甲兵,以致整个北方到处都是小王国似的寨堡。

虽说百姓结寨垒堡是为了在胡骑手中自保,但如今北方既然已经一统,这些寨堡自然要毁掉,盐铁,自然要回归朝廷手中。

“唉。”络腮胡也是叹了一口气:“可不是吗,上月杞县就斩了三个大私盐贩子,首级现在还挂在城门口示众,看样子朝廷是必要把盐铁的营生收回了。”

精瘦男跟着叹了口气,也是一脸沉重。

“几位客官。”就在三人愁眉不展时,一旁的小店主却突然出声道:“依我看,这倒未必是坏事。”

年长汉子皱起眉头,看向小店主:“哦,不知阁下有何高见?”

“高见谈不上。”小店主摆摆手,旋即侃侃而谈:“几位客官想啊,这官盐价格是朝廷定死了,利薄,可它量大啊,只要拿到盐引,薄利多销,也是能赚不少;况且官盐逢到灾年也有稳定供应,不再像之前一样会有人囤积居奇,像咱们这种小本经营,图的不就是个长久安稳?”

“再说这朝廷收回盐铁专营,也是为了用之于民,听前几天宣讲邸报的人说,这些盐铁盈利统一算作专款,用来修建一条贯通南北的大运河!”

“修河?”三个汉子顿时眼睛一亮。

他们自潼关以西而来,自洛阳由陆转水,这几天可是切身体会到了水运的便捷和高效。

“对!听讲报人说,这大运河可是大手笔!要修整整五千里,自南向北,横贯东西,通江达海!到时候,从司州洛阳出发,往北能直接到幽州,往南能开到杭州……”

“哗啦!”

就在小店主说得起兴、声音越来越大之际,角落里突然传来一声脆响。

在大部分人都在听小店主的言论时,这声脆响显得格外显眼,众人纷纷循声望去,只见烛火昏暗处,一名坐在角落里的女子正一边收拾着洒在桌上的面汤,一边赔笑道。

“这面汤太烫,一时没拿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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