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一个五十多岁、身材精瘦、两鬓微白的男人被请到了弓道部的训练场。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运动服,左手无名指上有一圈常年戴戒指留下的浅痕,走路的步子沉稳而轻盈,像是随时随地都能进入运动状态。
他叫陈振邦,前国家射箭队队员,1996年亚特兰大奥运会男子射箭个人赛金牌得主。退役后一直在各省队做教练,这次是被上海市教育局和上海外国语大学附属中学联合邀请来的——专门指导路明非。
"陈老师。"路明非站在他面前,微微鞠躬。
陈振邦没有立刻说话。他绕着路明非走了一圈,目光从他的站姿扫到握弓的拇指角度,再到他拉弓时肩胛骨的沉放位置,最后停在了他右手指尖那层薄茧上。
"拉一个我看看。"陈振邦说。
路明非拿起训练用的竹弓,搭箭、举弓、开弓、放箭——整套动作流畅得像水银泻地。箭矢飞过七十米的靶场,稳稳扎进九环与十环之间的交界线上。
陈振邦的眉毛动了一下。
"再拉一个。"
路明非又拉了一箭。十环。
"再拉。"
第三箭。依然是十环。
陈振邦走到靶前,把三支箭拔下来仔细看了看——箭杆上的凹痕角度一致、入靶的深度一致、甚至连尾羽被风吹偏的幅度都几乎一致。他回头看了一眼路明非,那双常年沉静的眼睛里终于露出了一丝波动。
"你练了多久?"
"复合弓练了半年,和弓练了不到两年。"
陈振邦沉默了几秒。"你知道复合弓和反曲弓的区别吗?"
"知道。复合弓有滑轮系统辅助省力,反曲弓全靠肌肉力量。我正在改动作,让肩背发力代替手臂——"路明非顿了顿,"还在改,不太到位。"
陈振邦没有接话。他走到路明非身边,伸手捏了捏他的斜方肌、背阔肌和三角肌,又检查了他的前臂肌肉群。然后他退后两步,用一种很复杂的神情看着路明非。
"你十三岁,对吧?"
"嗯。"
"十三岁,反曲弓练了不到两年,能射出这种稳定度的箭。"陈振邦吸了一口气,"我在国家队带了二十年的新苗子,没见过你这样的。"
路明非眨了眨眼,赤色瞳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我算厉害的吗?"
"算?"陈振邦笑了。那张常年严肃的脸上终于裂开一道皱纹,露出一个罕见的笑纹,"你是百年一遇的天才。不——可能更久一些。我当年在国家队的时候,跟我的师父聊过,他说他带过的所有队员里面,只有一个人在你这个年纪能跟你比。"
"谁?"
"我那个师父自己。"陈振邦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十二岁拿全国冠军,十五岁进国家队,十八岁亚运会金牌。你走的路跟他很像。"
路明非低下头,抿了抿嘴。看起来像是在不好意思,但利维坦在他脑子里不屑地哼了一声。
「百年一遇。他要是知道你是S级混血种,脑子里还住着一条龙王,怕是要改口说万年一遇。」
「低调。」路明非在心里回。
从那天起,陈振邦每周三、五、日下午来学校指导路明非三个小时。他彻底摒弃了路明非之前自学时养成的某些坏习惯——比如左肩微微前倾、放箭时手腕会有极轻微的摆动——用一套更科学、更精密的训练体系重新打磨他的每一个动作细节。
路明非学得极快。血脉觉醒带来的超强神经反应速度和肌肉控制能力,让他在陈振邦纠正完一个动作之后,往往只要重复三到五次就能把正确的肌肉记忆固化下来。陈振邦有时候看着路明非的新动作完成度,会忍不住摇头自言自语:"天才真他妈让人生气。"
半年之后,路明非参加了上海市青少年射箭锦标赛,拿了初中组男子反曲弓个人冠军。三个月后,华东六省一市青少年射箭联赛,他一箭之差惜败给江苏队的一个高二选手,拿了亚军。又过了四个月,全国中学生射箭锦标赛,他以全场最高分拿下了初中组的冠军。
每一场比赛结束之后,学校都会在宣传栏贴新的喜报。路明非的照片在宣传栏上越积越多,到初一结束的时候,整面墙都快贴满了。
他的成绩也没有落下。初一下学期的期末考试成绩单上写着:语文150、数学150、英语150、地理50、化学50、生物50、历史50、道德与法治50——总分700,他考了662。
年级第三。
校长看到成绩单的时候,在办公室里拍着桌子笑了三分钟。
"这孩子!这孩子简直完美!"他转头对教导主任说,"你们一定要保证路明非同学在学校的任何需求都优先满足。他要什么训练器材,批。他要什么参赛名额,批。他要加课补文化课——找全校最好的老师给他补!"
教导主任连连点头。
路明非本人对此相当平静。他坐在教室里做数学题的时候,旁边同学凑过来问:"明非你以后真的要走射箭这条路吗?还是准备考清北?"
路明非头也不抬地在草稿纸上写着导数题,随口答:"先练着。能去奥运就去奥运,去不了就读个金融。两条路都不耽误。"
同学看着他那张在日光灯下依然精致得像陶瓷娃娃的脸,又看了看他草稿纸上工整得像印刷体一样的解题步骤,沉默了一会儿说:"……明非,你真的不是人类吧?"
路明非抬起头,露出一个无害的笑容:"人长得帅了一点、箭射得准了一点、成绩好了一点——这不就是人类吗?"
"你管这叫一点???"
路明非笑着转回头继续做题。
但他放下笔的时候,余光瞥见窗外的操场上有人在打篮球。那几个男生在秋日午后的阳光里跑跳、传球、上篮,汗水在额头上闪着光,笑声隔着一层玻璃传来,模糊却真实。
他忽然觉得有点羡慕。
「羡慕什么?」利维坦在他脑中说,「你也会打球啊。上周体育课你三分球不是投得挺准?」
「不一样。」路明非在心里回,「他们笑是因为真的在笑。我笑——」
他顿住了。
「我笑是因为我知道该怎么笑。」
利维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可以试试真的笑。没人看着的时候。」
路明非把笔帽盖上,把练习册收进书包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窗外的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粉色短发照得暖融融的。他对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试着做了一个真正的、不用计算角度的笑。
窗玻璃里那个少年露出了一个有些笨拙的、嘴角不对称的笑容。没有梨涡,没有赤色瞳孔的弯度校准,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笑。
「……好傻。」路明非说。
「还行。」利维坦评价,「比你那个白月光笑容真实得多。」
路明非把笑容收回去,重新挂上温润的弧度,背上书包走出了教室。走廊上迎面走来两个学妹,他看到她们,微微点头笑了笑。
两个学妹立刻面红耳赤地靠墙站着让他先过。
路明非走过去之后,利维坦在他脑子里冷冷地补了一句:「看吧,我就说你还是适合假笑。」
「……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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