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二那年,弓道部换届。

艾丝妲已经毕业去了仕兰中学,走之前特意把路明非叫到道场里,指着那面写着"正心正射"的牌匾说:"明非,以后弓道部交给你了。"

她那天穿着便服——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和浅蓝色牛仔裤,淡粉色的短发比在学校时长了一些,垂在肩膀两侧。浅蓝色的眼睛在黄昏的阳光下格外清澈,像两片被晚霞染暖的海。

"我要去杭州了。"她揉了揉路明非的呆毛,"仕兰中学弓道部听说很强,我去踢馆——啊不是,去交流学习。你初三毕业了来仕兰,我给你留位置。"

路明非看着她,认真地点了头:"我会去的。"

"拉钩。"

两根手指勾在一起——和很多年前北京三〇九病房里的某个下午很像。只不过路明非不记得那一次了。他只是觉得这个动作有些莫名的熟悉,在艾丝妲的手指勾上来的瞬间,胸口那枚水滴形的白石头微微地热了一瞬。

"说好了。"艾丝妲笑弯了眼。

换届仪式在开学第二周举行。路明非从艾丝妲手里接过社长的印章——一枚刻着"弓道部"三个篆字的木章——然后在全社团四十六名成员的掌声里,站到了道场最前面的位置。

"以后我会带领弓道部继续进步的。"他说,语气温和而坚定,"从下周开始,训练计划调整如下:初一新生增加核心力量训练,初二以上每周加两次专项模拟赛。下个月市赛报名表我会发到群里,有意向参赛的提前跟我说。"

台下整整齐齐地坐着四十六个女生。从初一到高三,年龄跨度五岁,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台上那个穿着白色弓道服的少年身上。

他站在"正心正射"的牌匾下方,粉色短发被道场的灯光照得泛着一层柔光,两撮猩红呆毛微微翘起,在抬头看人的时候会轻轻晃动。赤色瞳孔里映着台下社员们的面孔,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整个人像一幅精心构图的水彩画。

"社长!"后排一个高一学姐举起手,"能问个私人问题吗?"

路明非偏了偏头:"你说。"

"你现在有女朋友吗?"

台下一阵哄笑。路明非无奈地摇了摇头,梨涡在嘴角边浅浅地陷下去:"没有。我的时间都给了弓道部。"

"那——如果你以后找了女朋友,会是我们弓道部的吗?"

"这个嘛——"路明非故意拖长了尾音,然后眨了眨眼,"未来的事,谁说得准呢。"

台下又是一阵尖叫。

换届仪式结束之后,几个学姐把路明非围住,七手八脚地往他头上戴了一个手工做的纸质王冠——上面用金色荧光笔写着"弓道部·永远的王子"。

路明非无奈地顶着那顶纸王冠站了好几分钟,等学姐们拍完照才摘下来,小心翼翼地放进社团活动室的抽屉里。

"留着。"他说,"明年新社长上任的时候传承下去。"

"那不行!"一个学姐抗议,"你明年才初三,离你毕业还有两年呢!"

"那就先留着。等我毕业了再传给下一任。"

学姐们这才满意地散了。

此后的日子里,路明非每天的生活极其规律:早上六点起床,晨跑三公里;七点到校早读;上午四节课;中午午休时去道场练箭一小时;下午四节课后训练两小时;晚上回家写作业、复习功课、再练一会儿琴。周末偶尔被陈振邦带去参加一些小型的邀请赛或者集训,拿回来的奖杯和奖牌越来越多,学校的荣誉室里专门给他辟了一个展柜。

弓道部的啦啦队是他上初二之后才成立的。起因是有一次他参加华东六省联赛的时候,十几个社员自费买了助威小旗子跟去了现场。她们在看台上整齐划一地喊"路明非!加油!路明非!必胜!",中间夹杂着"社长你今天好帅!""明非学长射中十环!"——然后路明非就真的在那一轮射中了十环。

比赛结束之后他走过去看台上道谢,十几个女生冲下来把他围住。有两个学姐激动地拥抱他,还有一个学妹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

路明非当时耳朵红得能滴血,但他没有推开任何人。

"谢谢你们来加油。"他轻声说,"下次比赛……你们还来吗?"

"来!"十几个声音异口同声。

那次之后,"弓道部啦啦队"就成了半官方的组织。平时训练的时候她们坐在靶场边的长凳上看,路明非每射一箭她们都会小声鼓掌;比赛的时候她们包大巴跟过去,旗子上绣着路明非的名字缩写"LMF",旁边画着一只小兔子。

路明非习惯了这群学姐学妹的存在之后,偶尔也会在训练间隙跟她们开开玩笑。比如有一次他连射十箭全中十环,放下弓之后转头冲她们眨了眨眼,嘴角歪歪地扯起来,露出那颗小虎牙。

"怎么样?没给你们丢人吧?"

啦啦队全体发出尖叫。隔壁篮球场的一个男生探头过来看发生了什么,然后看到了路明非被十几个女生簇拥的画面,默默把头缩了回去。

路明非觉得日子过得很充实——除了偶尔会梦见北京三〇九病房的那个窗口、梦见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女孩在外面敲窗户、梦见自己跟她说过"打雷的时候你可以来我这儿",但每次醒来都记不清女孩的脸。

他只记得胸口那枚水滴形的白石头在那些梦醒之后总是微微发烫。

"别再想那个梦了。"利维坦每次察觉到他在发呆都会说,"你现在的任务是练箭、读书、杀人——不是你记忆力里那些模糊的旧事。"

路明非每次都点头,然后把那些模糊的、温暖的碎片压回记忆深处,重新翻开习题册或者拿起弓。

他有时候会在深夜拉大提琴。从柳兰芝寄来的乐谱里翻出一些安静的曲目,用零送的那把巴西苏木琴弓,在十六楼的月光里缓缓拉完一首《G弦上的咏叹调》。

和八岁那年在龙井巷的隔间里拉的是同一首曲子。

只不过现在他拉琴的时候,窗外不再有桂花树和青石板路了。十六楼的落地窗外是黄浦江的夜色,东方明珠塔在远处的江雾里亮着柔和的光。

琴声从窗口飘出去,被上海的晚风卷走,融进了这座城市永不停歇的喧嚣里。

没有人听到他拉琴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是没有经过计算的、真正温和的弯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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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 青奥会的金与银与铜

初三那年,路明非十五岁。

学校的宣传栏上已经贴满了他三年来的战绩——从初一的全国赛金牌,到初二的华东联赛团体冠军,再到初三上学期的全国中学生锦标赛个人赛金牌——大大小小二十三枚奖牌、七座奖杯,荣誉室里他的展柜已经塞得满满当当了。

但所有人在年初的时候都在谈论同一件事:青年奥林匹克运动会。

YOG,全球最高级别的青少年综合体育赛事。中国代表团今年派出的射箭项目选手只有两个名额,一个给了北京体校一个练了六年的种子选手,另一个——经过层层选拔和内部评估——给了路明非。

消息传回学校的那天,校长亲自在晨会上做了广播宣布:"我校初三一班路明非同学,将代表中国参加2026年青年奥林匹克运动会射箭项目!"

教学楼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走廊上有女生当场尖叫着跳了起来,隔壁班的男生酸溜溜地说了句"凭什么他什么都有啊",但被周围的女生的眼刀逼了回去。

路明非坐在教室里,被全班同学围在中间问东问西。他保持着温和的笑容一一回答,心里却已经在盘算青奥会的赛程和对手情况。

「青奥会射箭项目分个人赛和混合团体赛。」利维坦在他脑子里说,「此外还有女子个人和团体,但你不参加女子组。你主要的目标是——」

「男子个人金牌。」路明非在心里接道,「混合团体随缘。我的搭档是北京那个女生,跟她没练过配合,团体能拿牌就不错了。」

「还有呢?」

「还有——」路明非顿了一下,「陈老师说这次主要是积累国际大赛经验。但我——」

「你想拿冠军。」利维坦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了然。

「当然想。不想拿冠军去干什么?旅游?」

利维坦发出一声极轻的、海潮一般的笑声:「这才像住在我脑子里的人。」

青奥会在阿根廷布宜诺斯艾利斯举行。八月南半球的冬天,比赛场馆里开着暖气,路明非穿着中国队的红色队服站在射箭场上,粉色短发被利落地扎成短马尾,那两撮猩红呆毛从发圈里翘出来,在射灯下格外醒目。

赛前有记者采访他,问了两个问题:"你的头发是染的吗?""你觉得自己能拿什么成绩?"

路明非对第一个问题的回答是"天生的",第二个问题的回答是"尽力而为"。

记者又追问了一句:"你有信心冲击金牌吗?"

路明非想了想,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温温柔柔的,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每个参赛选手都想拿金牌。我也是。但我会先把每一箭射好。"

记者心满意足地走了。利维坦在他脑子里说:「'先把每一箭射好'——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万金油式外交辞令的?」

「跟新闻联播学的。」路明非在心里回。

比赛一共持续了五天。个人赛排位赛七十二箭,路明非以总环数第六的成绩进入淘汰赛。淘汰赛十六强、八强、四强——他一路稳稳地晋级,四分之一决赛的时候遇到了韩国队的种子选手,两人打满五局,最后一箭路明非以10环对9环险胜。

半决赛的时候他的手臂肌肉出现了轻微的疲劳震颤。陈振邦在场边脸色不太好看——路明非前一天的混合团体赛消耗了太多精力。半决赛他输给了意大利选手,以两环之差进入铜牌争夺战。

铜牌战那天布宜诺斯艾利斯下了一场小雨。路明非站在雨幕里,睫毛上沾着细密的水珠,赤色瞳孔隔着雨帘望向七十米外的靶心。他的手有一点凉,但握弓的手指依然稳定如铁。

五局射完,他以六环的优势拿下了铜牌。

领铜牌的时候路明非笑得温润得体,但利维坦在他脑子里不满地哼了一声:「银牌都没拿到。你那个半决赛输得可惜——要是前一晚好好休息不练那三个小时,体能不会崩。」

路明非在心里平静地回:「混合团体拿了金牌。个人赛铜牌加上团体赛金牌和单人赛银牌——一金一银一铜,够交差了。」

青奥会闭幕那天,路明非脖子上挂着一金一银一铜三块奖牌,站在阿根廷的冬夜里,望着南半球陌生的星空。布宜诺斯艾利斯的晚风吹过来,带着远处拉普拉塔河的水汽,和他的粉色短发缠在一起。

他低头看着那三块在路灯下泛着微光的奖牌,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从龙井巷的楼梯间到南半球的领奖台,他只用了七年。

「七年。」他轻声在脑海中对自己说。

利维坦沉默了一会儿,回了一句:「那又怎么样。你还剩很长很长的路要走。」

「我知道。」路明非把奖牌收进口袋,转身朝酒店走去,「但我已经走得很远了。」

回国那天,学校门口又拉起了横幅,比上次更大、更夸张,上面写着:

"热烈欢迎青奥会一金一银一铜获得者路明非载誉归来!"

校领导、班主任、弓道部的全体成员、啦啦队的三十七个人——全在校门口等着。路明非刚下大巴,就被一片尖叫声和闪光灯淹没了。

然后他就被人群吞没了。

先是啦啦队的学姐们冲上来把他团团围住,然后是弓道部的新任副部长(初二学妹)红着脸给他献花,再然后是不知道从哪个班跑出来的一大群女生,举着各种自制的标语牌和手幅。

"明非学长欢迎回家!"

"王子殿下辛苦了!"

"路明非我们爱你!"

路明非被人群挤得踉跄了好几步,手里的花束差点掉了。他刚站稳,就被两个高一的学姐一边一个搂住了胳膊,再然后——一个初三的学妹从人群后面挤过来,踮起脚尖在他左右脸颊上各亲了一口。

"这是庆祝你拿牌的!"学妹亲完红着脸跑了。

路明非愣在原地,耳朵尖通红。

但这只是开始。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里,他在从校门口到教学楼的短短三百米距离内,被贴贴了十七次、拥抱了二十三次、脸颊被亲了六次(左右各三次,还挺对称)。啦啦队的女生们像一群热情的蜂群把他裹在中间,有人拽他的衣角、有人摸他的呆毛、有人往他手里塞各种巧克力和小卡片。

路明非全程保持着那副"羞涩但温暖的白月光"表情,红着耳尖被推着往前走,偶尔低头对某个学姐笑一下,或者对某个学妹说一句"别挤了小心摔着"。

利维坦在他脑子里笑得快要翻浪了:「你这辈子活该被女生包围。你看看你那个表情——又温柔又无辜又好看,谁能忍住不贴?」

「……你管好你的浪就行,别真在我脑子里翻。」

「翻一下怎么了?你耳朵红得跟番茄一样,我翻个浪助助兴。」

路明非很想翻白眼,但他脸上依然是温润如玉的微笑。

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他终于从人海里挣脱出来,整了整被扯歪的队服外套。粉色短发被揉得有些凌乱,那两撮猩红呆毛歪向了两边,看起来像一只被撸过头的猫。

他低头看着手里塞满的巧克力和卡片,无奈地笑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走廊尽头。暮色从窗口灌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暖融融的金色。远处操场上有人正在收国旗,红旗在晚风里猎猎作响。

十五岁的路明非站在金色的走廊里,揣着三块青奥会奖牌、满口袋的巧克力和几十张告白卡片,忽然觉得——

这条路,走得值。

「路明非。」利维坦的声音忽然正经起来。

「嗯?」

「你那个梦——三〇九病房的窗户、双马尾的女孩——今天又想起来了是吧?」

路明非没有否认。在布宜诺斯艾利斯领铜牌的时候,他站在领奖台上看着南半球的雨,有一瞬间忽然觉得那个雨天的氛围好熟悉——像是某个北京傍晚的雷雨,他蜷在被子里,旁边有个人说"打雷的时候我陪你"。

但他想不起那个人是谁了。

「没关系。」利维坦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罕见的柔和,「想不起来的事情,总有一天会想起来的。你才十五岁,还有一辈子可以慢慢回忆。」

路明非把那些巧克力塞进书包里,把卡片收进口袋,转身走向了暮色更深处。

走廊尽头的窗外,上海的晚霞正在一寸一寸地烧成深紫色。远处黄浦江上货轮的汽笛声隐约传来,悠长而温暖。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新的一天,新的训练,新的比赛,新的人群簇拥着他、爱着他、仰慕着他。

路明非踩着自己拉长的影子走进暮色里,粉色短发在最后一道夕阳里闪了一下,然后融进了教学楼门内的阴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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