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十月的天空蓝得不像话。

路明非站在全国青少年射箭锦标赛的领奖台上,胸前挂着三枚奖牌——最中间是U12组个人赛金牌,左边是U14组个人赛银牌(他破格参赛,输给了北京体校一个练了五年的高二选手,只差一环),右边是团体赛金牌(他和另外两位上海选手组成的临时队伍,一路杀进决赛并夺冠)。

三枚奖牌在灯光下亮得晃眼。台下闪光灯噼里啪啦地响,路明非保持着标准的微笑,梨涡恰到好处地陷下去,赤色瞳孔在镜头前微微弯起,看起来既谦逊又温柔。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笑容底下压着一丝疲惫——这三天他连射了将近两百支箭,右肩的三角肌已经酸得发胀,全靠利维坦在脑内帮他做“肌肉微调”才撑下来。

「你该休息了。」利维坦的声音在脑海深处响起,带着一丝不耐烦,「人类的肉身就是麻烦,射两百箭就废了。」

「两百箭你试试?」路明非在心里回了一句,「你当年用鱼尾扇一下能掀起海啸,当然不觉得累。」

「……说得我好像没当过陆生生物似的。」

路明非差点在领奖台上笑出声。

他走下领奖台的时候,弓道部的学姐学妹们呼啦一下围了上来。三十八个人——十八个老社员,二十个新加入的学妹,大部分都是听说“弓道部有个特别好看的副社长”之后慕名而来的。此刻她们人手一朵花或者一面小旗子,把路明非团团围在中间。

“社长!不,副社长!你太帅了!”

“银牌也好厉害啊!对面那个北京的好高好壮,你差一环而已!”

“明非学长你手酸不酸?我帮你揉揉——”

路明非被挤得踉跄了两步,无奈地笑着举起手投降:“好了好了,学姐们学妹们,先听我说完。”

人群安静了半秒。

“为了庆祝我拿了……嗯,三块奖牌。”路明非把胸前的奖牌晃了晃,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我请所有人去北京玩一天。王府井、故宫、南锣鼓巷——去哪儿都行,吃的东西我买单。反正比赛完了,明天下午的返程大巴,咱们趁今天好好逛逛北京。”

人群炸了。

“真的假的?明非你哪来那么多钱?”

“学长你是富二代吗?平时看不出来啊——”

“天哪我要去故宫!我要吃糖葫芦!”

路明非笑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黑色的信用卡,在指间转了一圈:“我姐给的。她说了,让我在外面别给她丢人。所以今天随便花,别客气。”

苏恩曦在上个月刚给他办了这张卡的副卡。那天她叼着薯片说:“小白兔,以后在外面花钱不用省。你姐是尼格霍格集团的CEO——你听说过尼格霍格吗?没听过没关系,你只要知道,以后你吃糖葫芦也能吃出茅台的感觉就行。”

路明非当时差点被水呛死。

此刻他看着三十八双闪闪发亮的眼睛,心想:恩曦姐,你说的“别丢人”范围到底有多大啊……但我今天就替你当一回散财童子好了。

那天下午,三十九个人浩浩荡荡地从北京体育大学门口出发,包了两辆中巴,直奔王府井大街。

十月的王府井人山人海,糖炒栗子的香气和烤红薯的甜味混在一起,在秋日的阳光里发酵成一种暖融融的北京气息。路明非走在队伍中间,像个被蜂群簇拥的花蕊——左边两个学姐挽着他的胳膊,右边三个学妹拽着他的衣角,后面跟着一大串叽叽喳喳的女孩子。

路明非耐心地回答着每一个问题:“明非学长你生日什么时候?——十一月十一号。对,光棍节。……嗯,我姐说这日子挺好记的。”

“学长你喜欢什么类型的女生?——呃,对我好的就行?这答案是不是太敷衍了?”

“学长你头发是天生的吗?好漂亮啊!——天生的,可能我妈妈那边基因比较特别。”

他每回答一个问题都微微侧头,赤色瞳孔专注地望着提问者的眼睛,语气温柔得像是只在对那一个人说话。长长的睫毛在午后的阳光里投下细碎的阴影,嘴角的笑容弧度恰到好处,配上那两个梨涡,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让人心跳加速的“我的世界只有你”的气场。

旁边路过的一个游客大妈都忍不住回头看了两眼,跟同伴嘀咕:“那孩子长得也太好看了,是明星吧?”

路明非的耳朵尖微微红了一下,但他没回头。

队伍走到一家老字号的糖葫芦摊前。红艳艳的山楂串裹着晶莹的糖衣,在阳光下闪着宝石一样的光。路明非大手一挥:“每人一串,随便挑。”

学姐学妹们欢呼着冲了上去。路明非站在一旁看着她们挑糖葫芦,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一个高二的学姐举着一串草莓糖葫芦跑回来,糖衣在阳光下亮晶晶的。“明非!你看这串好漂亮!”她凑到路明非面前,“你尝尝?”

路明非愣了一下,然后低头咬了一口学姐举着的糖葫芦——动作自然得像做了无数次一样。草莓的酸甜和糖衣的脆裂在嘴里化开,他弯了弯眼:“好吃。”

学姐的脸腾地红了,旁边几个学妹发出起哄的尖叫声。

路明非假装没听见,转身走向下一个摊子。

下午四点的时候,一行人逛到了南锣鼓巷。秋日的斜阳把巷子两边的老墙照成温暖的橘红色,银杏叶从墙头飘落下来,落在石板路上像铺了一层碎金。

一个初一的学妹跑得累了,坐在巷口的石墩上喘气。路明非走过去,弯腰问她:“累不累?要不要给你买杯水?”

学妹仰起头,看着他那张逆着光依然精致到不真实的脸,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嗯”。

路明非笑了笑,转身去买了一杯热奶茶——三分糖,加椰果。他记得这个学妹上次在社团分享零食的时候说过喜欢这个口味。

学妹捧着奶茶,眼泪差点掉下来:“学长你怎么记得的……”

“你上次说过嘛。”路明非揉了揉她的头顶,“慢慢喝,别急。”

旁边另一个学姐看着这一幕,心都要化了。她掏出口袋里的手机偷拍了一张——路明非弯着腰给学妹递奶茶,夕阳正好落在他的侧脸上,粉色短发的发梢在风里轻轻晃动,赤色瞳孔里映着背后老墙上的爬山虎影子。

这张照片后来被发到后援团群里,加了一行字幕:“白月光本光。不接受反驳。”

就在学姐们围着路明非叽叽喳喳的时候,对面传来几声带着酸味的咳嗽。

是隔壁学校男子篮球社的几个人。他们也是来北京参加另一项比赛的,恰好也在南锣鼓巷闲逛,恰好看到了弓道部的队伍——尤其是看到了他们社的女经理正眉开眼笑地跟在路明非身后举糖葫芦。

篮球社的社长是个一米八的壮实男生,此刻正咬着后槽牙说:“……那个粉色头发的家伙谁啊?”

“我们学校弓道部的副社长。”他旁边一个男生酸溜溜地接话,“听说拿了两块金牌一块银牌,可厉害了。”

“厉害个屁。你看他那样子——”篮球社长攥了攥拳头,“一脸小白脸相。跟他说句话都能脸红的小女生,全都被他勾过去了。”

但篮球社长嘴上这么说,也没敢上去找事。毕竟他亲眼看到路明非刚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黑卡付了三十九个人的糖葫芦钱——那卡他只在财经杂志上见过,据说是某个国际金融机构给超高净值客户发的专属卡。

他咽了口唾沫,拽着自己社团的女生走了。

路明非余光瞥见了那群人走开的背影,嘴角的弧度微微加深了一点点。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过身,冲另一个举着冰激凌的学姐笑了笑。

那个学姐是初二的,叫林晚棠,后援团的副团长。她手里的冰激凌是草莓味的,奶油顶已经有些化了,一小坨白腻的奶油沾在她嘴角的边上,她自己完全没注意到。

路明非凑近了一步。

他微微俯下身,赤色的瞳孔在林晚棠的浅褐色眼睛里映出清晰的倒影,长长的睫毛几乎要扫到她的皮肤上。然后他伸出舌尖,极轻极快地舔掉了她嘴角那坨奶油。

动作干净利落,快得像一阵风掠过。

林晚棠整个人僵住了。冰激凌从她手里滑落,啪嗒掉在地上。她张着嘴,脸从脖子根一路红到头顶,连耳朵尖都充血成了番茄色。

路明非直起身,歪了歪头,露出一个单纯无害的笑容。猩红呆毛在风里轻轻晃动,两个梨涡深深地陷下去,赤色瞳孔弯成两道月牙,语气甜得像刚融化的糖浆:“学姐,冰激凌粘在嘴边了。我帮你弄掉了。”

林晚棠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呜咽。

旁边围观的学姐学妹们集体倒抽了一口冷气,然后爆发出一阵尖叫。有捂着脸蹲下去的,有使劲拍打同伴胳膊的,有掏出手机狂按快门的。整个南锣鼓巷的那一角像是被投了一颗粉红色的炸弹,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又甜又躁动的热气。

路明非保持着那个无害的笑容,微微侧过头,赤色的瞳孔从每个人的脸上缓缓扫过——他看林晚棠的时候像在看全世界,看旁边尖叫的学姐的时候也像在看全世界,甚至看远处那群酸溜溜的篮球社成员的时候,眼神里也带着一种温温柔柔的、不带任何恶意的暖意。

那双眼睛,是标准的桃花眼。

眼型偏长,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清澈而深邃,眼睑的弧度在笑起来时会弯成一道极其优美的半月形。不管看谁,那双眼睛都像在说“我的眼里只有你”,像在表达“你就是我的全世界”。风情万种,却不轻浮;温柔缱绻,却不狎昵。

有个学妹事后在日记里写道:“他看我的那一秒,我觉得就算他让我去跳什刹海我都愿意。”

路明非当然不会让任何人跳什刹海。

他只是转过身,拍了拍手,对着三十八张或通红或呆滞或痴迷的面孔说:“好了好了,冰激凌掉了的重新买一支。下一站——去后海看日落!我请客坐三轮车!”

他带头走在前面,粉色短发在夕阳里融成暖融融的浅金色,背影挺拔而瘦削。路过垃圾桶的时候,他顺手把那根掉在地上的冰激凌捡起来扔了进去。

动作顺手得像是练习过无数遍。

利维坦在他脑子里幽幽地说:“……你刚才那个舔奶油的动作,是故意的吧?”

路明非在心底笑了一声:「你猜。」

「我不用猜。」利维坦的语气带着一丝无奈,「你提前三天就在脑子里排练过这个场景了。我在你脑子里住着,你以为我不知道?」

路明非的笑意更深了,但脸上依然挂着温柔的、毫无破绽的白月光笑容。

「多练习总没坏处。迟早用得上。」

「……你是真的适合当反派。」

「谢谢夸奖。」

那天晚上,他在后海的一家老北京火锅店刷了卡结账——三十九个人,连吃带喝加上三轮车费、糖葫芦费、纪念品费,总共花了小两万。

收银台的小妹看着那张黑卡,眼睛都直了。

路明非面不改色地签了单,转身对满桌吃得脸泛红光的学姐学妹们说:“明天上午还有半天自由活动,想逛雍和宫的、想去天安门的、想睡懒觉的——都随意。中午十二点酒店大堂集合,大巴送咱们回上海。”

“学长万岁!”

“明非你太好了!我要给你立长生牌位!”

“你娶我吧学长——虽然我才初一但我可以等你——”

路明非笑着摆了摆手:“好了好了,都回去休息吧,明天还有半天玩呢。”

他最后一个走出火锅店。后海的水面上倒映着沿岸的红灯笼,晚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他把外套的拉链拉上,站在岸边看了一会儿那片摇曳的灯影。

利维坦安静了好一会儿,才说:「你今天花了快两万。够买多少根糖葫芦了。」

「恩曦姐给的卡,不用白不用。」路明非在心里回,「而且——」他顿了顿,「这些人,不是白请的。」

「哦?」

「弓道部的学姐学妹,大部分家里都是上海有头有脸的人家。做进出口的、搞房地产的、开连锁酒店的、做金融的……三十八个人背后的资源,比两万块钱值钱多了。」路明非望着水面上摇曳的灯影,赤色瞳孔里的温柔在无人注视的瞬间微微退去,露出底下冷静的、计算的光,「何况她们是真喜欢我。被人真心喜欢,从来不是坏事。」

利维坦沉默了几秒,然后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哼笑。

「行,小白兔。你继续演你的白月光,反正你脑子里那点算计我都知道。不过——」她的声音低下去,变得柔和了一些,「你演归演,别把自己也骗过去了。你才十三岁,不用什么事都算得那么清楚。」

路明非把目光从水面上收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握着栏杆的手指——指节分明,小麦色的皮肤在灯笼光里泛着暖意。

「我尽量。」他说。

然后他转身,朝着酒店的方向走去。后海的晚风从背后吹过来,拂起他的粉色短发和那两撮猩红呆毛,把它们的影子拖在石板路上,像两柄在夜色里微微摇晃的小旗。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切换电脑版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