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上海市图书馆,是路明非最喜欢的地方。

那栋灰色的大楼坐落在人民广场旁边,建筑的线条方方正正,透着一种苏联式的庄严。路明非背着书包走进大门,门口的保安大叔已经认识他了——每个周六早晨九点准时来,下午五点准时走,风雨无阻。

"又来啦?"保安大叔冲他招手,"今天三楼新增了一批经济学的新书,要不要去看看?"

"谢谢王叔。"路明非笑着点头,那声"王叔"叫得甜丝丝的,大叔乐得直摆手。

三楼社会科学阅览区靠窗的位置,有一张固定的桌子——最角落的,光线最好,能看到外面人民公园的树冠。路明非把书包放下,从架上抽出一本厚厚的书,封面上印着几个烫金字:《资本论·第一卷》。

他翻开书页的时候,手指轻轻滑过纸张边缘。2001年,中国的出版市场还没有后来那么琳琅满目,但他想要的近代西方经典基本都能在这座老牌图书馆里找到。《君主论》在二楼的哲学区,《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在宗教社会学那栏,《货币金融学》和《公司理财》则是他托苏恩曦从外文书店代购的,盖着"上海市对外文化交流中心"的章。

他读这些书不是为了应付考试。觉醒的血脉让他的大脑像一块被拧干的巨大海绵,疯狂地吸收着一切信息。起初他只是好奇——好奇资本是怎么流动的,好奇权力是怎么构建的,好奇那些白纸黑字的理论背后,藏着怎样冰冷而精密的底层逻辑。

但读到后来,他开始着迷。

《君主论》里马基雅维利说"一个被人民憎恨的君主是无法长久的",路明非用铅笔在页边画了一个小圈。他又想起叔叔婶婶——憎恨确实不能长久,但先让你憎恨我、再让你害怕我、最后让你依赖我,那结局就不同了。

他把这个想法写进了笔记本里,字迹端正清秀,带着一点点还未长成的少年棱角。

"小弟弟,你看得懂吗?"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大学生路过,瞥了一眼他手里的《资本论》封面,忍不住停下来问。

路明非抬起头,露出那个标志性的乖巧笑容:"看懂一点点。恩曦姐说多读书总没坏处。"

大学生看着他粉色头发下那张精致到不真实的脸,愣了好一会儿,挠了挠头走了。走出三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差点撞在书架上。

路明非低下头继续看书,嘴角那抹笑容的弧度微不可察地变了变——从温暖变成了一种带着计算意味的、极淡的弯度。

他在图书馆的笔记本上,已经记满了整整三本。第一本是经济学笔记,第二本是政治学与权力结构分析,第三本杂一些——里面夹着他自己整理的"混血种社会结构猜测""已知言灵列表及推测分级""各大秘党家族关系草图"。

那些信息大部分来自小魔鬼在梦里给他的只言片语,少部分是他自己从新闻里拼凑出来的——哪里发生了"瓦斯爆炸",哪里出现了"恐怖袭击后被军方控制",哪里又有"不明原因的群体性精神异常"。

路明非把那些碎片串起来,在心里搭起一张模糊的地图。

三个月后的一天下午,他正在读《货币金融学》第十章关于中央银行的部分,手机忽然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屏幕漆黑的,什么都没有,但机身发烫,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

然后文字出现了。一行一行的黑体字浮现在手机屏幕上,像是有人在一个遥远的地方打字给他看。

「哥哥,学习学累了吧?来做个兼职怎么样?」

路明非不动声色地把书合上,手指在屏幕边缘敲了三下。

「什么兼职?」

「你听说过赏金猎人吗?不对,应该叫——死侍猎人。」

路明非的瞳孔微微缩了缩。他抬起头扫视了一圈阅览室,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尘埃在光柱里缓缓飘浮。几个老人在看报纸,两个大学生在交头接耳地讨论论文,一切都很正常。

「怎么接?」

「我帮你注册了暗网的账户。地下世界里,你的代号叫'樱'——因为你的头发是粉色的。今晚回家,恩曦会把终端给你。」

路明非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重新翻开那本《货币金融学》。他的手指按在书页上,指尖有一点点发凉——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兴奋。

就像一头刚长出獠牙的幼兽,终于闻到了血的味道。

那天晚上回到十六楼的公寓,苏恩曦果然递给他一个巴掌大的黑色终端机,外形像老式PDA,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显示出的界面是深灰色的,一行小字在最顶端:「欢迎您,SSS级赏金猎人·樱。」

"SSS级?"路明非抬头看苏恩曦。

"老板给你开的最高权限。"苏恩曦瘫在沙发上啃苹果,"别问为什么,问就是弟弟爱哥哥。"

路明非低头翻看终端里的信息。页面分为几个板块——"悬赏令"、"情报市场"、"战绩榜"、"个人档案"。他点开悬赏令,密密麻麻的灰色条目铺满了屏幕,每一行都是一个坐标和一个危险等级评估。

"这些死侍……分布在全世界?"路明非皱眉。

"哪儿都有。"酒德麻衣从二楼栏杆探出头来,"不过你放心,大部分都是E级到C级的杂鱼。你才十岁,先挑家门口的练练手。"

路明非的目光落在一行字上:「上海市嘉定区·废弃化工厂·疑似死侍活动·B级」。

B级。比他预想的要高一些。

"B级我打得过吗?"他问。

零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放在他面前。"你刚觉醒,黄金瞳不稳定,言灵也不熟练。B级死侍虽然智力低下,但力量和速度远超常人。如果你非要选——"她顿了顿,目光从他脸上扫过,"我陪你去。"

路明非愣了一下。零的表情依然冷淡如冰雕,但她说"我陪你去"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了一个几乎听不出的幅度。

苏恩曦翻了个白眼:"零你偏心。上次我出任务你连'注意安全'都懒得说。"

"他是小孩。"零淡淡回答,然后端着空杯子回了厨房。

路明非捧着那杯热牛奶,望着零消失在厨房门后的背影,嘴角的梨涡浅浅地陷了下去。

"那就B级吧。"他说。

第二天凌晨三点,路明非背着那把次代种龙骨特制复合弓,跟着零从十六楼的阳台翻了出去。零穿着一件黑色的紧身作战服,淡金色的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整个人融进夜色里像一道无声的影子。

路明非发现自己也能做到——血脉觉醒后他的平衡感和身体控制力远超普通人,踩着消防梯下到地面、沿着阴影穿过三条街道、翻过废弃化工厂的围墙,整个过程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不错。"零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依然没什么波澜,但那个"不错"说得比平时快了一点。

废弃化工厂里弥漫着铁锈和化学试剂混合的臭味,月光从破碎的天窗漏下来,把地面上的积水照成银白色的镜面。路明非在二楼走廊上蹲下来,拉开弓弦——那把弓是用次代种的龙骨磨制而成的,弓臂摸起来温润如玉,却比钢铁还硬三分。箭矢是螺纹钢打造的,三棱形的箭头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三点钟方向。"零在暗处指示。

路明非眯起眼。废弃车间角落里蹲着一个黑影,四肢着地,脊柱异常地弓起,皮肤表面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角质层——死侍。它正趴在一具野猫的尸体上啃食,下巴像折断了一样张得过大,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咕噜声。

路明非深吸一口气。他闭上眼,感受着弓弦传来的触感、风的方向、死侍移动的节奏——然后他睁开那双赤色的瞳孔,瞳孔深处有极淡的金色光芒一闪而过。

「言灵·风王之瞳·箭矢附着。」

他松开手指。螺纹钢箭矢破空而出,撕裂夜风,带着一圈微不可见的银色气流涡旋,精准地贯穿了死侍的颅骨。那只怪物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身体抽搐了两下,砰地倒在地上,碎裂成灰白色的粉末。

路明非蹲在走廊阴影里,握着弓的手微微发抖——不是怕,是兴奋。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血流在血管里奔涌,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但稳定得可怕。

零从黑暗中走出来,站在他旁边,低头看了一眼楼下那摊灰烬。

"第一次出手就能附着言灵,而且命中要害。"她说,语气平淡,但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亮了一下,"你比我想象中还要有天赋。"

路明非抬起头看她,月光落在他汗湿的额头上,那两撮猩红呆毛被风吹得轻轻晃动。他笑了笑,嘴角歪歪地扯起来,露出那颗小虎牙。

"还行吧。"

零顿了顿,伸出手,把他额前被汗黏住的发丝拨开。

"回去吧。"她收回手,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淡,"明天还要上学。"

路明非跟着她翻出围墙,一路跑回公寓楼下。黎明前的黄浦江飘着薄雾,东方明珠塔的灯光在雾气里晕成柔和的光团。

他回家之后洗了个澡,躺在床上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手机屏幕上多了一行字。

「首战告捷。哥哥,你比我想象的还狠——我喜欢。」

是小魔鬼发来的。

路明非把手机扣在枕边,望着窗外的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闭上眼睛睡了。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切换电脑版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