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从九月初开始落,落到十月底还在落,细碎的金黄色花瓣铺满了龙井巷的青石板路,踩上去软软的,带着一股甜腻到几乎发苦的香气。巷子两边的老墙爬满了青苔,墙头的瓦缝里长着不知名的野草,风一吹就轻轻摇晃。
路明非就住在这条巷子尽头的一栋两层小楼里。
叔叔路国栋在巷口开了一家小五金店,婶婶王翠兰在街道办上班,家里不算穷,但也说不上宽裕。每月乔薇尼从非洲汇来的一万美金抚养费,足够让一个八岁的孩子过上相当优渥的生活——但路明非一分都没见到。
他住在一楼楼梯间改造的小隔间里,不足五平方米,塞了一张折叠床、一个旧衣柜和一张小学生用的课桌就转不开身了。窗户只有一扇,开在北墙上,常年晒不到太阳,冬天冷得像冰窖,夏天闷得像蒸笼。
伙食也差。婶婶家吃剩的饭菜才会端到他面前,有时是泡饭配咸菜,有时是几根软塌塌的青菜,偶尔有一小块红烧肉,那必然是肉边最肥、炖得最烂、几乎没什么味的那一小块。路明非正在长身体的年纪,八岁到十岁这两年,他非但没长高,反而比刚来的时候更瘦了。
但他从来不哭。
他把柳兰芝送的大提琴放在床头,每天晚上拉一小段音阶,声音压得低低的,怕吵到楼上的人。琴声从北墙那扇小窗漏出去,飘过桂花树,飘过青石板路,飘进龙井巷潮湿的夜色里。
有一次,他拉完一首《G弦上的咏叹调》放下琴弓,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鼓掌。
路明非吓了一跳,推开窗户探出头去。月光洒在巷子里,青石板泛着银白色的光,桂花树底下站着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女孩。
女孩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连衣裙,外面罩着白色的针织开衫,脚上是黑色的小皮鞋,白色的短袜边沿绣着一圈极细的暗纹。她的头发是墨黑色的,长及腰际,在月光下泛着丝绸一样的光泽,额前留着齐眉的刘海,一双眼睛是极深的墨色,眼尾微微上挑,像《聊斋》里走出来的狐仙。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眉心——有一颗朱砂痣,小小的,在月光里像一滴凝住的胭脂。
"你拉得真好。"女孩说,声音脆生生的,带着一点儿江南口音的软糯,"我能进来听吗?"
路明非愣了一下,随即点头:"你等一下,我去给你开门。"
他从隔间出来,穿过堆满杂物的客厅,打开大门。女孩站在门口的桂花树下,月光把她整个人镀成一种淡淡的银蓝色,连衣裙的下摆沾了几朵落花。
"我叫娲女。"她自我介绍,微微一笑,"女娲的娲。"
"好特别的名字。"
"特别才配得上特别的人嘛。"娲女侧头望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超出年龄的、洞察一切的了然,"我叫你……明非哥哥好不好?"
路明非被她叫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根微微发烫:"你……你多大?"
"我八岁。"娲女竖起手指,"比你还小两个月呢。"
"那你怎么叫我哥哥?"
"因为你拉大提琴的样子很像哥哥。"娲女理所当然地说,然后越过他,自顾自地走进屋里,"我能在你房间里听吗?外面有蚊子。"
路明非只好跟上。两个小孩挤在那个不足五平方米的小隔间里,路明非坐在折叠床的床沿,娲女盘腿坐在他对面的旧木箱上。月光从北窗照进来,正好落在那把大提琴的琴身上,把琴面的琥珀色木头照得通透如玉。
路明非又拉了一遍《G弦上的咏叹调》,这一次没有压抑声音,琴声在小小的隔间里回荡,温暖而饱满。
娲女闭着眼,头微微侧着,细长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着拍子。琴声落下的时候,她睁开眼,墨色的瞳孔在月光里亮得像两颗黑曜石。
"明非哥哥,"她说,"你知道吗,你以后会成为很厉害的人。"
路明非放下琴弓,苦笑了一下:"我现在连饭都吃不饱。"
"那是因为你还没有遇见对的人。"娲女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包装精美的巧克力,递给他,"吃吧,我妈妈从瑞士带回来的。"
路明非犹豫了一下,接过来。巧克力在嘴里化开,甜得令人恍惚——他已经很久没吃过糖了。
那天之后,娲女几乎每天放学都会来龙井巷。她挎着一个小书包,里面装着各种零食——巧克力、饼干、水果糖、牛肉干,有时还有一小盒热腾腾的蟹粉小笼包。她把这些东西一股脑塞给路明非,然后坐在那个旧木箱上,听他拉大提琴。
路明非问她为什么总来找他,娲女歪着头想了想,说:"因为明非哥哥你长得好看,拉琴好听,而且你的眼睛里有光。"
"什么光?"
"就是……以后会变得很厉害的光。"娲女眨了眨眼,没有再解释。
有一回,路明非吃着她带来的糖炒栗子,随口问:"你为什么要转学到杭州来?你不是杭州人吧?"
娲女剥栗子的手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剥:"我家里……有些事情。反正以后也不会一直待在这里,但能遇见明非哥哥也挺好的。"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路明非,而是望着北窗外的月亮。月光落在她眉心的朱砂痣上,像一滴凝固的血。
那时候的路明非不知道,娲女拥有一个"系统",拥有二周目的记忆。她上辈子眼睁睁看着路明非在原著里一路衰一路死一路被所有人当成工具,最后孤零零地变成黑王尼格霍格——所以这一世,她拼了命地找到他,想抢在小魔鬼之前把他抢回来。
她本来以为,靠友情就能把路明非从那条命运的轨道上拽开。
但系统说不行。
"你要让他自己站起来。"系统冰冷的提示音在她脑海里回响,"如果你替他挡了所有风雨,他这辈子都只是个需要人保护的残次品。真正的喜欢,是看着他长出翅膀,而不是把他关在笼子里。"
娲女每次听到这句话,都恨得牙痒痒。
可她还是忍住了。
她陪着路明非度过了整整一年。从八岁到九岁,龙井巷的月光见证了她坐在旧木箱上听他拉琴的每一个夜晚。她亲眼看着他的琴艺越来越好,看着他的眼睛越来越亮——然后,看着那点亮光在一年后,被她亲手掐灭。
那一天来得很突然。
就像所有美好的事情都会突然结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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