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放学之后照常往龙井巷走,拐过街角的时候,远远看见三个男生把娲女堵在巷口的墙边。那三个男生他都认识——是隔壁小学六年级的,领头的叫周鹏,家里在区里当个小官,横行霸道惯了。另外两个是他的跟班,一个矮胖,一个高瘦,都长着一张惹人厌的脸。
"这不是转学来的小仙女吗?"周鹏嬉皮笑脸地拦在娲女面前,"一个人走多危险啊,哥哥们送你回家呗。"
娲女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手里还拎着给路明非带的糖炒栗子。她眉心的朱砂痣在夕阳里红得像一滴火,墨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但路明非离得远,没看见她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金色光纹。
"不用了。"娲女的声音很淡,"我自己能走。"
"别啊——"周鹏伸手要去拽她的书包带子。
路明非没有多想。
他冲上去,拦在了娲女面前。
"你们干什么?"他张开双臂,把娲女挡在身后。九岁的路明非瘦得像根竹竿,身上的校服空荡荡地晃着,但那一刻他的腰杆挺得笔直,"她说了不用你们送,听不见吗?"
周鹏先是一愣,然后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虎牙:"哟,这不是那个窝在楼梯间里的病秧子吗?你他妈谁啊,轮到你说话了?"
"她是我朋友。"
"朋友?"周鹏哈哈大笑,转头跟两个跟班对了个眼神,"听见没?这穷酸仔说他是这小仙女朋友。你有什么啊?连午饭都吃不起的货色,配跟人家做朋友?"
路明非攥紧了拳头。
他骨子里那股犟劲儿上来了。他回头看了娲女一眼——她站在那里,表情淡淡的,既没有害怕也没有慌张,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像是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在看一出与自己无关的戏。
"娲女,你快走。"路明非低声说,"去找老师。"
娲女动了动嘴唇,想说"你让开,我自己能解决",但系统冰冷的提示音在她脑子里响起来——
「宿主禁止主动干预当前冲突。路明非必须独立面对第一次真正的挫折。若宿主出手相助,本次循环好感度将清零且不可恢复。你很想让他变成原著那个永远躲在你身后的废物吗?」
娲女的指甲嵌进了掌心。
她退后了一步。
"好。"她轻轻说,"我先走了。"
路明非看着娲女转身离开的背影,有一瞬间的心慌。但他很快转过头,死死瞪着周鹏:"她走了,你们可以散了吧?"
周鹏的笑容冷了下来:"你他妈坏我好事还让我散?"
一个拳头砸在路明非的肚子上。
他整个人弓起来,差点把中午喝的那碗稀饭吐出来。然后是高瘦跟班从背后踹了他一脚膝盖弯,他扑通跪在青石板路上,膝盖磕得生疼。矮胖跟班拽着他的头发把他的脸扬起来,周鹏一巴掌抽在他脸上,清脆的一声响,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
"记住今天的教训。"周鹏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脸,"下次再管闲事,就不是一巴掌的事了。"
三个人扬长而去。
路明非趴在青石板路上,桂花落了他一身。金黄色的花瓣沾在他肿起来的嘴角上,带着一点血腥味的甜香。他缓了很久才慢慢爬起来,膝盖破了皮,校服上全是灰,左脸颊肿得老高。
他第一反应是去找娲女。
她应该还没走远。她会不会在哪个角落等他?会不会……会不会担心?
路明非一瘸一拐地跑到学校门口,又跑到她家附近——他知道娲女住在城西一个高档小区里,具体哪栋楼不知道,但他在小区门口蹲了一个多小时,才看见娲女从一辆黑色轿车里下来。
她换了衣服,穿了一件鹅黄色的卫衣,头发重新梳过了,脸上干干净净的,完全看不出刚才经历了什么。
路明非从花坛后面站起来,隔着十几步喊她:"娲女!"
娲女回头。
她看见了他肿着的脸、破了的膝盖、满身的灰尘和桂花碎屑,瞳孔猛地一缩——但系统在她脑子里发出警告的蜂鸣声,像一把刀抵住了她的喉咙。
「好感度:当前46/100。已回落至初遇时数值。请宿主保持距离。」
娲女把脸转回去。
"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好不好,"以后别来找我了。"
路明非愣在原地:"……什么?"
"我说,别来找我了。"娲女没有回头,径直朝小区大门走去,"我跟你没那么熟。"
路明非追了两步:"娲女!我刚才……我今天帮你挡了那三个人——"
"那是你自己要挡的。"娲女终于停下脚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她的表情冷漠得让路明非觉得陌生,那双墨色的眼睛像结了冰的湖面,没有任何温度,"我又没让你帮我。你挨打是你自己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小区大门。
铁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路明非站在路灯底下,看着那个鹅黄色的背影越走越远,慢慢消失在小区深处的林荫道里。
桂花还在落。风把他脸上的桂花碎屑吹起来,落在脚边的地上。他低头看着那些细碎的金色花瓣,忽然觉得眼睛很酸——但他没有哭。
他只是蹲下来,把膝盖上破了的伤口上粘着的沙子一粒一粒地抠掉,然后慢慢站起来,转身走回龙井巷。
那条路他走了很多遍,但那天晚上走得特别慢。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孤零零地贴在冰凉的石面上。
原来我们不是朋友啊。
原来我只是个自作多情的傻子。
回家之后,路明非把大提琴从琴盒里拿出来,抱在怀里,坐了很久。他没有拉琴,只是把下巴搁在琴颈上,感受着木头的温凉触感在脸颊上慢慢回暖。
窗外的桂花在月夜里静静地落着,落着,像是在替谁惋惜什么。
那之后,路明非再也没有主动去找过娲女。
即使偶尔在学校走廊上遇见,娲女的目光从他身上掠过,不带任何停留;她也从不主动跟他说话,仿佛过去那一年在龙井巷小隔间里听他拉琴的日子,只是一场被月光泡软的梦。
路明非也学会了低头走过,像两个陌生人。
但他的生活并没有因此变好。周鹏那三个人记住了他,从那之后,霸凌成了日常。有时候是放学路上被堵在巷子里揍一顿,有时候是课间被泼一身凉水,有时候是课本被撕烂、书包被扔进垃圾桶。
路明非从不告状。
因为他知道告状没用——婶婶只会骂他在外面惹事生非,叔叔只会闷头抽烟不说话,老师也只会和稀泥,"同学之间要友爱"。
日子一天天熬过去,路明非十岁了。
那天,他在楼梯间的小隔间里翻出一把生锈的水果刀,在磨刀石上磨了整整一个下午。刀刃在夕阳里泛着寒光,他把它藏在袖子里。
"老子不忍了。"他对着镜子里那个瘦削苍白的男孩说,"反正光脚不怕穿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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