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放学,路明非故意走那条最僻静的小巷。

周鹏和他那两个跟班果然堵在那里。

"哟,病秧子今天主动送上门来了?"周鹏狞笑着走过来,伸手就要推他。

路明非没有躲。

他右手从袖子里抽出来——那把磨了一下午的水果刀在夕阳里闪过一道冰冷的弧光。周鹏还没反应过来,刀尖已经扎进了他的左肩。

第一刀。

然后是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

路明非不记得自己捅了多少刀。他只记得那些血溅在他脸上,温热又腥甜,和他想象中的完全一样。周鹏的惨叫声、矮胖跟班的哭喊声、高瘦跟班转身逃跑的脚步声,都像隔了一层水幕,模糊而遥远。

最后是路明非自己被踹倒在地。三个人虽然被他捅了十几刀,但毕竟比他壮得多,高瘦跟班在逃跑之前踹了他一脚,正中胸口,他听到自己的肋骨发出"咔嚓"一声脆响,剧痛从胸腔炸开,遍布四肢百骸。

他蜷在地上,刀从手里滑脱,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然后是警察、救护车、白色的天花板。

他在医院醒来的时候,左胸缠满了绷带,三根肋骨骨折,手背上又扎上了留置针——像回到了四岁的北京,回到了三〇九病房。

婶婶王翠兰坐在床边,脸色铁青。

"你知不知道你闯了多大的祸?"她的声音尖利得能划破玻璃,"周鹏他爸在区里当科长,你把人儿子捅了十七刀,你想让全家都给你陪葬是不是?"

路明非闭着眼,没有说话。

"等会儿跟我去道歉!"王翠兰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他从床上扯起来,"摁着头也得给我把歉道了!"

路明非被拽下床,趿拉着拖鞋,左胸疼得他冷汗直冒。但他没有反抗——他很安静,安静得让婶婶有些发毛。

周鹏的病房在四楼。王翠兰把他推到病床前,周鹏躺在那里,左肩、右臂、腹部都缠着绷带,但命大,没有捅中要害。

"快道歉!"王翠兰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路明非低着头,声音木木的:"对不起。"

周鹏的妈在旁边骂骂咧咧,要报警立案,要让路明非进少管所。路明非听着那些咒骂,嘴角微微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没有人注意。

他的左手从病号服宽大的袖子里慢慢滑出来。袖口里藏着一把水果刀——他从楼下病房的护士站顺来的,昨晚趁护士换药的时候偷偷攥在手里。

"对不起。"他又说了一遍,然后猛地向前一扑。

刀尖刺进了周鹏的脖颈侧方。

不是喉管,是大动脉的位置——路明非在那一瞬间冷静得可怕,他记得之前在书上看到过,颈动脉在胸锁乳突肌内侧的深层,斜着刺入会直接破开血管壁。

血涌出来的时候,整个病房炸开了锅。

周鹏的妈尖叫着扑过来,护士冲进来,王翠兰整个人僵在原地,像一尊被点了穴的泥塑。路明非拔出刀,转身,又是一刀——这一刀扎进了王翠兰的肚子。

"这一刀是还你这两年的。"他说,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十岁的孩子。

然后他就被涌进来的医护人员按倒在地上。刀被踢开,他的脸贴着冰冷的地砖,左胸骨折的地方在被按压时传来钻心的痛。但他笑了,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脸上沾着血,笑容却干净得像春天刚化的雪。

警察来做笔录的时候,路明非缩在病床的角落里,把脸埋进膝盖间,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像个真正受了惊吓的孩子。

"我……我不知道……"他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说,"他们一直打我……婶婶让我道歉,我道歉了……但是周鹏他骂我,说要让我全家都死……我好害怕,我好害怕……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的表演天衣无缝。眼泪、发抖、语无伦次、间歇性的抽搐——所有精神疾病的症状都恰到好处。警察录完笔录,皱着的眉头松开了几分。

未成年、防卫过当(虽然防卫时点已经过了,但对方确有长期霸凌史)、疑似精神疾病、三根肋骨骨折——多方面的因素叠加下来,最终的处理结果是:先在医院治疗骨折,然后转送市精神病院观察。

周鹏抢救过来了,没有死,但颈动脉损伤造成了一级伤残,以后左侧面部肌肉会永久性瘫痪,说话会含糊不清。婶婶王翠兰那一刀扎在腹部脂肪层,没有伤到脏器,缝了七针,很快就出院了。

但周鹏的爸半个月后被纪委带走了。

挪用公款。数额不小。加上儿子霸凌行径被媒体曝光,一时间舆论沸反盈天——"科长之子长期霸凌同窗,受害者精神崩溃持刀伤人"这种标题铺天盖地。周鹏的妈也被单位劝退了,从年薪十几万的国企中层变成了在家待业的下岗妇女。

那个包庇过周鹏的老师也被教育局通报辞退,校长被严厉批评,行政记大过处分,停职半年。

但这些路明非都不知道。

他躺在精神病院的单人病房里,望着天花板上细小的裂纹,数着窗外梧桐树上的叶子。一片一片地落,一片一片地数——像在北京的时候,在三〇九病房里数银杏叶一样。

"又回来了啊。"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疲惫。

但这一次,他决定不再等了。

当天夜里,月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他苍白的脸上。路明非睁开眼,望着窗外那轮圆得有些过分的月亮,轻声喊了一个名字。

"路鸣泽。"

病房的角落里响起一声极轻的笑。

那个穿着黑色小西装的男孩从阴影里走出来,笑容甜腻,眼睛却深不见底。"你终于想好了,路明非。比我预想的……晚了一些,但也刚刚好。"

"我要换。"路明非说,声音很稳,"换我要的一切。"

"四分之一的寿命,换觉醒血脉。黄金瞳,言灵,还有——"小魔鬼歪了歪头,"一张新的脸。一张和过去彻底告别的脸。"

"……好。"

又是那只小小的、冰凉的手伸过来。路明非握住它,掌心相贴的一瞬间,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猛地痉挛起来——他感觉自己的血管里有什么东西在咆哮着醒来,像沉寂了千万年的火山突然喷发,岩浆从心脏涌向四肢百骸,每一寸皮肤都像被烈火灼烧。

他的头发从发根开始变色。浅棕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浅极淡的樱粉,从头顶蔓延至发梢,末梢的地方慢慢沉淀成更深的樱红色,像被夕阳浸透了的樱花花瓣。头顶两缕头发比其他部分长得更快,硬生生冒出来,直挺挺地翘着,然后慢慢弯曲,弯成两个看起来锋利而张扬的弧度——猩红色的呆毛,像传说中玉藻前的狐耳,又像某种蛰伏巨兽的触须。

他的五官在那短短几分钟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原本圆润柔和的线条被拉长、收窄,下颌从钝圆变得尖而秀挺,颧骨微微隆起又恰到好处地收下去,整个脸的轮廓变得既凌厉又柔美,像是上好的瓷器被重新烧制了一次,留住了原本的质地,却重塑了全部的形状。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变成了鲜红色——不是病理性的血红,而是像鸽血红宝石一样的、通透而深邃的赤色。眼型从圆润变得锐利上挑,眼角微微翘起一个极危险的弧度,看人的时候带着天然的审视和戏谑,仿佛世间一切都不过是掌中玩物。

他的睫毛变长了,浓密的、漆黑的睫毛簇拥着那双赤色瞳孔,眨眼的时候像蝴蝶扇动翅膀。鼻梁变得挺秀而笔直,嘴唇薄了几分,颜色从苍白变成浅樱色,嘴角天生微微上扬,像永远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他的皮肤从苍白变成了健康的小麦色——浅金色的底调衬着那副精致到近乎妖冶的五官,有一种雌雄莫辨的美,像日本画里坐在月光下的玉藻前,又像唐朝壁画上披着霓裳的飞天,明明生着一张女人的脸,却穿在少年的骨骼上,矛盾得惊心动魄。

中国古代形容绝色女子,有"秋水为神玉为骨""芙蓉如面柳如眉""回眸一笑百媚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这些词放在此刻的路明非身上,竟然丝毫不显得违和。甚至更准确一些,因为他的美里带着一种从骨血里渗出来的锋锐,像一把藏在锦绣剑鞘里的名刀,鞘上雕着繁花,刀锋一拔出来,冷得叫人打颤。

小魔鬼站在一旁,看着蜕变中的路明非,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

"这才是你该有的样子,哥哥。"他说,"从今天起,你再也不是那个需要靠求饶和表演才能活下去的废物了。"

路明非睁开眼。

他走到病房洗手间的镜子前。镜子里映出一张陌生的、精致到令人屏息的面孔——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从眉骨滑到下颌,那些线条流畅得像是造物主花了七天七夜精雕细琢出来的一件孤品。

他笑了。

嘴角歪歪地扯起来,露出左边一颗小小的虎牙,笑容张扬而锋利,眼底却没有一丝笑意,只有疯狂的、计算的光芒在赤色瞳孔深处跳动。

"还行。"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沙哑的、从喉咙深处涌上来的磁性,"比以前好看多了。"

小魔鬼从他身后飘过来,像一缕黑色的烟,落在洗手台的台面上,盘腿坐着。"身份问题我来解决。证件、学籍、户籍——苏恩曦会帮你办妥。还有那张婶婶的官司,她们会帮你打。"

"她们?"

"很快你就见到了。"小魔鬼笑容甜美,"三个……很关心你的姐姐。她们看你看了六年,早就把你当半个儿子了——哦不,应该说是童养夫更准确。"

路明非挑了挑眉:"你安排的?"

"我只是给了她们一个观察的理由。"小魔鬼摊了摊手,"至于她们自己怎么想、怎么做,那是她们的自由。我从不强迫任何人。"

他说完这句话,身体像雾气一样淡去,只留下一句话在空气中轻轻回荡:"晚安,哥哥。明天的太阳会和以前不一样了。"

路明非回到病床上躺下。他摸着自己的脸,又摸了摸头顶那两撮弯曲的猩红呆毛,感受着身体深处那股滚烫的、充满力量的血脉在缓缓流淌。

他不知道自己体内正在发生更深刻的改变——那一瞬间,小魔鬼的灵魂碎片和他的人格产生了初步的融合,像两滴墨水落进同一杯清水里,开始缓慢地相互渗透。

但还不彻底。

小魔鬼暂时把那股融合的力量压制住了,他在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

"现在还不是时候。"虚空之中,小魔鬼坐在一张看不见的王座上,托着腮,黄金瞳里映着路明非躺在病床上的身影,"再过几年,等你的骨头长硬了,再让你看看我究竟是谁。"

路明非打了个喷嚏,翻了个身,裹紧被子睡了过去。

窗外最后一朵桂花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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