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在精神病院住了半年。

那半年比他想象中好过得多——甚至可以说是他离开北京之后过得最舒心的半年。

院长姓赵,五十来岁,圆脸,笑起来像一尊弥勒佛。她第一次见到路明非的时候愣了好几秒,盯着他那张精致到不真实的脸看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这孩子长得也太好看了,漂亮得都不像真人。"

路明非立刻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两个梨涡浅浅地陷下去:"赵阿姨好,我叫路明非,我以后会好好配合治疗的,不给你们添麻烦。"

赵院长被他那声"赵阿姨"叫得心都化了。

精神病院里最缺的就是这种嘴甜、勤快、长得又赏心悦目的孩子。路明非在病房里住了不到一周,就主动帮护士姐姐们叠床单、扫地、给行动不便的病人喂饭。他干活特别利索,嘴又甜,一口一个"姐姐辛苦了""姐姐你今天气色真好",把病房里那几个年轻护士哄得晕头转向。

而且他还拉大提琴。

柳兰芝的那把四分之三尺寸的琴,苏恩曦在路明非转院的时候特意送了过来——那是小魔鬼安排的第一步接触。路明非每天晚上在活动室里拉大提琴,琴声从门缝里飘出去,穿过走廊,飘进病房。那些平时疯疯癫癫、胡言乱语的病人,听到琴声都会安静下来。

赵院长有一次站在活动室门口听了半晌,回头跟护士长说:"这孩子以后一定能成大事。你看他拉琴时候那个劲儿,眼睛里全是光。"

当然,路明非也受了些委屈。有个中年男患者间歇性狂躁发作,拽着他的头发要往墙上撞;还有一个老太太把他认成了自己死去的孙子,抱着他哭了整整一个下午,眼泪把他的病号服肩膀那块都浸湿了。

但路明非都忍了。他笑嘻嘻地跟狂躁患者说"哥你别生气我帮你拿药",又温温柔柔地拍着老太太的背说"奶奶别哭了我在这儿呢"。

半年下来,整个精神病院从院长到保洁阿姨都认识了这个"那个特别漂亮的小粉毛",零食投喂从来没断过。护士姐姐们甚至偷偷给他开小灶——煮鸡蛋、热牛奶、苹果派,藏在他的枕头底下,早上查房的时候冲他眨眼。

路明非的体重在这半年里终于涨了一些,脸颊不再凹陷得像骷髅,有了点少年人该有的润泽。

"再观察几个月,没什么问题就可以出院了。"赵院长在半年评估报告上签了字,拍着他的肩膀,"出去之后好好学习,别再来这种地方了——虽然阿姨挺舍不得你的。"

路明非笑着说:"我以后会回来看你们的。"

但他在精神病院的最后一周,发生了一件怪事。

那天夜里他做了个梦。梦里小魔鬼站在一片漆黑的荒原上,身后是三条巨大的、盘踞在虚空中的黑影。小魔鬼转过头,黄金瞳在黑暗中亮得像两轮月亮。

"哥哥,明天有人来接你。"他说,"记住,她们是你的'表姐'。但她们观察了你六年——从你四岁躺在北京那个病房里开始,她们就在看你了。"

路明非在梦里皱眉:"六年前?"

"对。"小魔鬼笑了,"那时候你还很瘦、很白、很漂亮,像个瓷娃娃。她们三个在云端上看你,一边看一边打赌你什么时候会跟我做交易。苏恩曦赌十岁,酒德麻衣赌十二岁,零——她说你根本不会主动找我。结果苏恩曦赢了。"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她们是谁?"

"你明天就知道了。"小魔鬼挥了挥手,梦碎了。

第二天上午,一辆黑色的奥迪停在精神病院门口。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女人。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白色衬衫和米色西装套裙,脚踩一双细高跟,栗色的长卷发松松散散地披在肩后,鼻梁上架着一副厚重的黑胶眼镜。她看起来像是从华尔街高管照片里走出来的,但偏偏手里捏着一包开封的薯片,边走边往嘴里塞了一片,嚼得咔嚓作响。

"苏恩曦。"她在登记处报了名字,"来接我表弟路明非出院。"

赵院长领着路明非出来的时候,苏恩曦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红色瞳孔、樱粉色短发、那两撮嚣张的猩红呆毛、小麦色的皮肤、精致得像画出来一样的五官——她愣住了。

薯片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

"我操。"苏恩曦低声爆了句粗口,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真他妈漂亮……比四岁的时候还好看。"

路明非走到她面前,仰起头,露出一个标准的乖巧笑容:"表姐好。"

苏恩曦看着他那个笑容,心都要化了。她蹲下来,张开双臂,把路明非拥进怀里。路明非瘦瘦的,骨头硌人,但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和桂花混在一起的清香。

"小白兔。"苏恩曦在他耳边轻声说,"姐姐来接你回家了。"

路明非被她抱得有些喘不过气,正要挣扎,忽然感觉脖子上被什么冰凉的东西刺了一下——针头扎进皮肤,冰凉的液体推入血管。

"嗯——"他的身体猛地绷紧,像一张被拉满的弓。

剧痛从脊椎炸开。灵魂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撕扯、在咆哮、在挣扎,仿佛两个不同的"自己"在骨骼缝隙里打架。路明非的瞳孔猛地收缩又扩散,赤色的眼睛里金色和红色交替闪烁,像是风暴中的灯塔。

他的本能驱使着他一口咬在苏恩曦的肩膀上。

苏恩曦疼得倒抽一口冷气,但没有松手。她死死抱着他,拍着他的背,语气温柔得像哄婴儿:"忍一忍,忍一忍,很快就好了。你弟弟说这是让你恢复过来的东西——你现在还不能和他融在一起,那个东西能帮你锁住他的影响。"

路明非咬了她足足三分钟,肩膀上留下了一圈深深的牙印,渗出血丝。但三分钟后,他的身体突然松弛下来,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软倒在苏恩曦怀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好了?"他哑着嗓子问。

苏恩曦松开他,低头检查。路明非那双赤色的瞳孔里狂躁的金色光芒已经褪去了,恢复了清澈的鸽血红,嘴角那抹锋利的笑容也收了起来,变成了熟悉的乖巧弧度。

"好了。"苏恩曦揉了揉肩膀,龇牙咧嘴地站起来,"小兔崽子咬人真疼。"

"对不起……"路明非不好意思地挠了挠那两撮猩红呆毛。

苏恩曦看着他那副不好意思的样子,忍不住又笑了:"走,回家。"

她把路明非抱起来放进副驾驶,自己坐进驾驶座,把薯片从地上捡起来继续吃。车子驶出精神病院的大门,驶过杭州秋天金黄的梧桐树大道,开进了一条种满法国梧桐的安静街区,停在了一栋独栋小别墅门口。

苏恩曦用指纹开了锁,推开门。

别墅里面装修得很舒服,没有那种暴发户式的金碧辉煌,而是大量的原木色和暖灰色调,沙发软乎乎的,落地窗对着一个种满花草的小院子。

"你的房间在二楼,左手第一间。"苏恩曦踢掉高跟鞋,赤脚踩在木地板上,"衣柜里有新衣服,浴室里有全套洗漱用品——对了,我给你买了新的大提琴,柳兰芝老师那把毕竟小了,你现在该用成人尺寸了。"

路明非站在玄关,看着这个温暖明亮的家,愣了好一会儿。

他十岁了。从北京到杭州,从三〇九病房到龙井巷的楼梯间,从精神病院的白色病房到此刻这个铺着暖色地毯的玄关——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但他没哭。

他吸了吸鼻子,冲苏恩曦露出一个笑:"谢谢表姐。"

苏恩曦嚼着薯片,摆了摆手:"少跟我来这套。以后叫我恩曦姐就行。"

那天晚上,路明非洗了个热水澡,换上干净的新睡衣,躺在二楼房间那张柔软的大床上。窗外桂花还没落尽,暗香浮动着飘进来。他打了个哈欠,正要睡着的时候,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条缝。

两双眼睛从门缝里看着他。

一双是浅蓝色的,像冰川融水一样透亮。另一双是深褐色的,眼尾拉得修长锋利,像柄藏在眼波里的薄刀。

"他睡着了?"是那个褐色的眼睛,声音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

"没有。"浅蓝色眼睛的主人冷冷说,语气像冰碴子,但目光落在路明非脸上时,那层冰稍微融化了一丝。

路明非从床上坐起来,警觉地看向门口:"……你们是谁?"

门被推开了。两个女人走了进来——

左边那个身形高挑得扎眼,两条长腿几乎要撑破黑色紧身裤的裤线。墨色的长发在脑后扎成高马尾,鬓边留着两尺长的发缕,黑得像浮世绘里的浓墨。她的脸明艳得咄咄逼人,眼角扫过淡淡的绯色眼影,带着一种"万事都嫌麻烦"的漫不经心。

右边那个纤细娇小,淡金色的软发垂在肩侧,瞳仁是冰川融水的浅蓝色。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芭蕾练功裙,腰肢细得像一折就断,但站姿挺拔得让人不敢轻视,通身透着一股无可挑剔的、拒人千里的礼貌。

"酒德麻衣。"高挑的那个靠在门框上,"你可以叫我麻衣姐。"

"雷娜塔。"娇小的那个微微颔首,语气毫无波澜,"你可以叫我零。"

路明非眨了眨眼:"……你们也是我表姐?"

酒德麻衣和零对视了一眼。

"也可以这么说。"酒德麻衣撩了一下鬓边的长发,"不过你得知道——我们看着你从四岁长到十岁。北京的三〇九病房,我们就在看着你。"

零没有说话,但她的目光从路明非脸上慢慢扫过——扫过那两撮猩红呆毛、赤色的瞳孔、精致的下颌线条——然后她的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小到几乎看不见。

"睡吧。"零说,然后转身走了。

酒德麻衣冲路明非做了个"晚安"的口型,也跟着零出去了。门被轻轻关上,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路明非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

四岁就开始观察他?北京的病房?那三个在云端上看着他打针、拉琴、喝罗宋汤的女人?他忽然觉得有点毛骨悚然,但又莫名地感到一种奇怪的安心。

"童养夫……"他小声念叨着小魔鬼白天说过的那三个字,把脸埋进枕头里,"什么乱七八糟的。"

但他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下楼吃早餐的时候,发现客厅里跪着三个人——酒德麻衣、零、苏恩曦,三个人整整齐齐地跪在地毯上,面前坐着一个穿着黑色小西装的男孩。

小魔鬼路鸣泽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脚上的白色方口小皮鞋擦得锃亮,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红茶,神态优雅得像在喝下午茶。

"你们三个,擅自进屋也就算了。"他抿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但你们趁我不在的时候,往我哥哥脖子上扎针——"

苏恩曦举手:"老板,那是你给的药剂——"

"我知道是我给的。"小魔鬼放下茶杯,黄金瞳里金光一闪,"但你们扎完针不给我汇报,一窝蜂跑来看他睡觉,还跟他说'我们观察你六年了'——谁让你们说这个的?"

酒德麻衣理直气壮:"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你们是我奶妈还是他妈?"小魔鬼揉了揉太阳穴,"算了,不跟你们计较。"

苏恩曦、酒德麻衣、零从地上爬起来。苏恩曦拍了拍膝盖,抱怨了一句"地毯跪着也挺疼的",然后转身走向餐桌——鸡蛋、培根、烤面包,加上一杯热牛奶,已经整整齐齐地摆在路明非的位置上。

"吃吧。"苏恩曦把牛奶推到他面前,"吃完跟你说正事。"

路明非乖乖坐下,一边啃面包一边听苏恩曦汇报——原来他叔叔婶婶的官司已经打完了。苏恩曦请了杭州最好的律师团,把路国栋和王翠兰告上了法庭,罪名是侵吞抚养费、虐待儿童、非法拘禁(把路明非关在楼梯间)等等。

"你爸妈每年打一万美金过来,六年,六万美金。"苏恩曦推了推眼镜,镜片反过一道寒光,"那对吸血鬼一分钱都没花在你身上。加上精神损失费、医疗费,法院判他们赔两百万人民币。"

路明非咬面包的动作顿了一下:"……两百万?"

"对。"苏恩曦笑了,那个笑容有点冷,"他们拿不出这么多钱,所以房子、车、存款全被冻结了。加上虐待儿童的刑事罪,王翠兰判了四年,路国栋判了两年。那个小胖子路鸣泽……你那个堂弟,判给了其他亲戚抚养,等他爸妈出来再说。"

路明非放下面包,沉默了一会儿。

"……周鹏家呢?"

酒德麻衣靠在餐桌上,叼着一根棒棒糖,漫不经心地说:"周鹏他爸被查出挪用公款,进去了,十年。他妈被单位开除,现在在家待业。周鹏那小子……啧啧,一级伤残,左边脸这辈子废了。那两个跟班家里也倒了霉,一个爸因为行贿被双规,一个妈在国企被查出经济问题。老师被辞退,校长停职。"

她吐掉棒棒糖的棍子,冲路明非眨了眨眼:"你的仇,姐姐们帮你报得干干净净的。"

路明非握着牛奶杯的手紧了紧。他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谢谢。"

苏恩曦伸手揉了揉他那两撮猩红呆毛,呆毛倔强地弹了回来,她乐了:"毛还挺硬。行了,别谢了,赶紧把牛奶喝完,今天带你去办转学手续——你要开始上五年级了,不能再耽误。"

路明非仰头喝完牛奶,嘴角沾了一圈白色的奶沫。酒德麻衣看着他那副乖巧的样子,忍不住伸手把他嘴角的奶沫擦掉了。

"真像个小白兔。"她嘀咕了一句。

零站在窗边,望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忽然轻声开口:"老板说,你的寿命还剩四分之三。"

路明非愣了一下。

"你用两份四分之一换了两样东西。"零转过身,浅蓝色的眼睛静静望着他,"还剩两份。等最后两份也交出去的时候……你会和路鸣泽融合成一个人。"

苏恩曦和酒德麻衣的表情都严肃了下来。

苏恩曦蹲在路明非面前,握住他的手:"小白兔,你听好了——不管你以后变成什么样,不管你交不交出剩下的寿命,我们三个都站在你这边。虽然我们是老板的人,但你……你也是我们看着长大的。"

酒德麻衣难得正经地点头:"苏恩曦说得对。你要是不同意,我帮你揍老板。"

路明非看着这三个女人——一个嚼着薯片的宅女高管、一个叼着棒棒糖的长腿忍者和一个像冰雕一样沉默的浅发少女——他忽然忍不住笑了,嘴角歪歪地扯起来,露出那颗小虎牙。

"放心吧。"他说,赤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锋锐的光,"我不会那么快就认输的。"

那天下午,苏恩曦开车带他去了新学校。

十岁的路明非背着新书包站在校门口,粉色的短发在阳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那两撮猩红呆毛高高翘起,像两柄小小的旗帜。路过的学生纷纷回头看他,有几个女生红着脸小声议论。

路明非抬头看了一眼校名——杭州外国语学校附属小学。

阳光落在他的脸上,小麦色的皮肤被照得暖融融的,赤色的瞳孔里映出蓝天上缓缓移动的云。他攥了攥书包带子,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

"这次,不会再被人欺负了。"

然后他迈步走进了校门。

秋风从身后吹来,拂过他的发梢。龙井巷的桂花已经落尽了,但杭州的秋天还很长。

那些该还的债,该报的仇,该遇见的人——都还在路上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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