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再需要长住医院,但每个月还是得来复查两三次,顺便挂几天营养针。乔薇尼在考古工地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候是山西,有时候是陕西,有时候甚至跑到甘肃去,回来的时候靴子上沾着不同颜色的泥土。
三〇九病房不再是他唯一的据点,但他依然常常回来,因为这个房间的窗户永远向某个爱爬消防梯的女孩敞开。
那个春天,三〇九病房住进了一位特殊的病人。
这位病人姓柳,叫柳兰芝,是中央音乐学院的大提琴教授。她三十出头,生得极美——是那种带着法式优雅的知性美,下颌线条利落,眉眼之间有一种冷淡而庄严的气质。她的头发总是盘成一个低低的发髻,用一枚乌木簪子固定,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毛衣开衫,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书的时候,脊背挺得像一把大提琴的琴颈。
她是因为右手的肌腱炎入院的。医生命令她至少静养三个月,不许练琴,不许用力,连翻乐谱都要用左手。这对一个把琴视为生命的人来说,无异于酷刑。柳兰芝每天下午坐在住院部楼下的小花园里,望着远处的天空发呆,眼睛里有一种很深沉的落寞。
路明非第一次遇见她,是在医院走廊里。
那天他刚打完营养针,手背上还贴着胶布,自己趿拉着拖鞋慢吞吞地往病房走。拐过走廊转角的时候,一阵低沉浑厚的琴声忽然飘过来——像是大提琴的声音,悠远得像黄昏时分的海。
他顺着声音走过去,发现是从走廊尽头的活动室里传出来的。门虚掩着,他推了一条缝往里看。
活动室靠墙的位置摆着一架旧钢琴,旁边是一把棕红色的大提琴,琴身上有细细的裂纹,一看就是有年头的乐器。柳兰芝坐在琴凳上,右手包着白色的绷带,只用左手在琴颈上按弦,旁边的录音机里放着一段大提琴独奏的曲子,她跟着录音在空气里虚按着弦,手指的动作精准而优雅,仿佛即使没有弓、没有琴弦,她也能演奏出声音来。
路明非看呆了。
他听过小提琴,听过钢琴,但大提琴的声音……那像是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温暖而饱满的潮水,一下子把他的心填满了。他不自觉地往前走了两步,鞋底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细小的吱呀。
柳兰芝回过头。
她的目光落在门口那个瘦小苍白的孩子身上,先是一怔,然后微微眯起眼——像是在审视一件有趣的艺术品。
"你叫什么?"她问。声音淡淡的,不高不低,却有一种让人不敢造次的庄重。
"路明非。"他小声回答,有些局促地攥着病号服的下摆。
"路明非。"柳兰芝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一下,笑容很浅,但确实有笑意,"你在看我的琴?"
路明非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我在听声音。"
"哦?"柳兰芝来了兴趣,"你能听到什么?"
路明非想了想,歪着头望着那把安静的大提琴,声音轻轻的:"像……像冬天的炉火。就是那种,烧得很旺的木头,噼里啪啦的,但是声音是暖的。"
柳兰芝顿住了。
她盯着面前这个四岁多的孩子看了很久,目光从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移到瘦削的肩线,再到他垂在身侧、细瘦得像四根芦苇的手指。
"你过来。"她招了招手。
路明非乖乖走过去。柳兰芝示意他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然后从琴盒里拿出一把儿童用的小号大提琴弓——那是她平时教学用的教具,原本是为了方便给学生们做示范,但此刻她把它递给了路明非。
"握住。"
路明非伸出右手,小心地握住弓杆。他的拇指自然地弯成一个漂亮的弧形,中指和无名指松松地扣住弓槽,整个手型恰好卡在那个最标准的位置——像是他已经握了一辈子。
柳兰芝的瞳孔微微缩了缩。
"你以前拉过琴?"
"没有。"路明非摇头,"这是第一次。"
柳兰芝沉默了几秒,然后从琴盒里拿出另一把备用的小提琴弓,在自己的左手上做了个示范动作:"像这样,手臂放松,手腕带动,走。"
路明非学着她的样子,空弦一拉——弓走过空气,带起一阵微弱的嗡鸣。他的动作僵硬,显然毫无技巧可言,但柳兰芝注意到了一个细节:他的手极其稳定。四岁的孩子手部肌肉发育还不完全,绝大多数孩子握弓五分钟就会颤抖,但路明非的手臂像被什么力量钉住了一样,平稳到近乎异常。
"你的手……"柳兰芝说。
"我妈妈说我手稳。"路明非笑了笑,露出两个小小的梨涡,"她说因为我总是打针,打针的时候不能动,练出来的。"
柳兰芝没有接话。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正在发新芽的槐树,过了很久才转过身来。
"你以后,想学大提琴吗?"她问。
路明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甚至不知道"大提琴"三个字怎么写,但是刚才那阵低沉浑厚的琴声还留在他的耳朵里,像是一颗种子,落在了他的心坎上。
"我不知道。"他很诚实地说,"但是……我喜欢那个声音。"
柳兰芝点了点头,说:"等你上初中了,来找我。"
路明非眨了眨眼:"上初中?那还要好久……"
"够久了。"柳兰芝重新坐下,从包里取出一张名片,用左手在背面写了一行字——"中央音乐学院·柳兰芝"。她把名片递给他,"收好。到时候你带着它来,我收你做亲传弟子。"
路明非双手接过名片,郑重其事地夹进自己床头柜上那本《安徒生童话》里。
那天晚上夏弥来的时候,路明非兴奋地把名片拿给她看。"我要学大提琴!"他说,"等我上初中了就去学!"
夏弥坐在窗台上晃着腿,嘴里含着一颗橘子味的硬糖,瞥了一眼那张名片。
"柳兰芝……是谁?"
"一个很厉害的音乐家!她说我手稳,天生就应该拉大提琴!"
夏弥歪了歪头,看着路明非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有点不服气地撅起嘴。"哼,那我也会啊。"她伸出自己的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你看,我的手也很稳——我能徒手接住从三楼掉下来的麻雀呢。"
"真的假的?"
"真的!"
"你吹牛。"
"你才吹牛!"
两个小孩在病床上闹作一团,枕头被子满天飞。护士路过门口,从门缝里看了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又笑着走开了。
此后的日子里,柳兰芝偶尔会拄着拐杖(她的腿因为久坐也有些不适)走到三〇九病房来,给路明非讲一些简单的乐理知识。她不许他碰琴——"你的手还不够大,等上了初中再说"——但她会让他用左手在自己的右手掌心里按虚拟的弦,感受不同的把位间距。
路明非学得很快。快得让柳兰芝都有些心惊。
四岁多的孩子,对于"音程""和弦""把位"这些概念原本应该像听天书一样,但路明非却能在她只讲一遍之后,准确地在她的手掌上复现出全部的指法。他的听力尤其可怕——柳兰芝用钢琴弹一个复杂的和弦,他闭着眼,能说出里面包含了哪几个音,甚至能分辨出钢琴的调律准不准。
"你这个孩子……"柳兰芝有一次忍不住感叹,"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会以为你是某个大师转世。"
路明非不知道"大师转世"是什么意思,只当是在夸他,咧嘴笑了。
乔薇尼后来知道了这件事,特意从山西赶回来,带着一盒上好的铁观音拜访柳兰芝。两个女人在医院的茶室里谈了一整个下午,出来的时候,乔薇尼的眼睛微微有些红。
"谢谢您。"她对柳兰芝说,声音很轻,"明非他……能遇见您,是他的福气。"
柳兰芝摆了摆手:"能遇见他,也是我的福气。"
那一年夏天,乔薇尼给路明非买了一把练习用的大提琴——二分之一尺寸的,棕红色的琴身泛着温润的光泽。路明非第一次把那把琴抱在怀里的时候,感觉像是抱住了整个世界。
夏弥嘲笑他:"你抱着那玩意儿的样子,像抱着个大葫芦。"
路明非一本正经地说:"这是艺术品,你不懂。"
"切——"夏弥翻了个白眼,但后来有一次,路明非用左手在琴颈上按了一段最简单的音阶,低沉的琴声从琴箱里涌出来,像是一阵温暖的潮水漫过病房的地板。夏弥坐在床上,安静地听着,忽然小声说了句:"……是还挺好听的。"
路明非得意地扬起下巴,梨涡又浮了出来。
那时候的他们还不知道,一个会拉大提琴的病弱男孩,和一个会从三楼窗台跳进来的野丫头,会在北京这座巨大而冷漠的城市里,成为彼此生命中最温暖的一小块烙印。
而那块烙印,三年后会被夏弥亲手封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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