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比同龄人高出一截,已经褪去了婴儿肥,露出纤细而有力的轮廓。她的五官开始往一种惊人的美丽方向生长——不是精致的那种美,而是带着某种野性的、像山风一样凛冽而鲜活的漂亮。深栗色的长发扎成利落的高马尾,额头光洁,眉骨略高,眼窝比一般孩子深,瞳仁在阳光下会泛出极浅的金色。她的皮肤是健康的蜜色,嘴角总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仿佛随时准备和人斗嘴。
但她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藏着一种不属于八岁孩子的沉静与锋利,像是……像是某种古老的、蛰伏的东西,正透过这具小小的身体向外张望。
路明非比她小两岁,依然瘦弱,但已经不像四岁时那样风一吹就要倒了。他的五官越长越精致——圆润的琥珀色眼睛,微翘的鼻尖,薄而柔软的嘴唇,两颊有一点病态的淡粉色,加上那一头浅棕色的小卷毛,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欧洲古典油画里走出来的瓷娃娃。
但他笑起来的时候,那种过于精致的脆弱感就被打破了。嘴角两个深深的梨涡,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整个人暖融融的,像是冬日壁炉里跳动的火苗。
"夏弥,你又长高了。"路明非站在病床上,用手比了比两人的高度,委屈巴巴地撇嘴,"你都要比我高一个头了。"
夏弥大大咧咧地一屁股坐在床沿,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那当然啦,我是姐姐嘛。"
"你只比我大两岁。"
"两岁也是姐。"夏弥理直气壮,"来,叫一声听听。"
路明非白了她一眼,推开她的手,坐回床上抱起他心爱的大提琴。那已经是四分之三尺寸的了——柳兰芝在他六岁生日时寄来的礼物,琴身泛着温润的琥珀色光泽,琴颈上还刻了一行小字:"给明非——愿你与琴共老。"
他拉了一段简单的D大调音阶,琴声饱满而温暖,流淌在三〇九病房的每一个角落。夏弥踢掉鞋子爬上床,抱着膝盖靠在他旁边,安静地听着。
病房窗外是北京初夏的黄昏,天空被烧成一种浓烈的橘红色,几只鸽子扑棱棱地飞过,翅膀沾着金色的余晖。
路明非拉完最后一个音,把琴放在一旁,转头看夏弥。她正望着窗外发呆,侧脸的线条被晚霞描出一层柔和的边。
"你在看什么?"
"云。"夏弥说,然后忽然转过头,眼睛亮晶晶的,"路明非,我们来玩过家家吧。"
路明非一愣:"……过家家?"
"对啊。"夏弥兴致勃勃地爬起来,从自己的小书包里掏出一堆零碎物件——几颗彩色石子、一根不知道从哪捡的孔雀羽毛、一小截红色毛线、还有她在学校手工课上做的纸折小房子。"你看,这是我们的家。"
她把纸折小房子放在枕头中间,孔雀羽毛插在房子顶上当烟囱,红色毛线围了一圈当栅栏,彩色石子铺成一条"小路"。
"来,你坐这边。"她拍了拍床的左侧,自己坐到右侧,中间隔着那个纸折的小房子。
路明非乖乖坐好,茫然地看着她:"然后呢?"
"然后——"夏弥清了清嗓子,换了一种沉稳的、刻意压低的声线,"我是丈夫,你是妻子。我每天出门工作,你在家做饭等我回来。"
路明非眨了眨眼:"为什么不是我是丈夫?"
"因为——"夏弥理直气壮地挺了挺胸,"我比你高,比你有力气,而且我会爬墙会打架,你呢?你连跑两步都会喘。"
路明非被噎住了,扁了扁嘴:"……好吧。"
"来,丈夫今天下班回来了。"夏弥煞有介事地直起身,假装推开了一扇门,"老婆,我回来了。饭做好了吗?"
路明非忍着笑,配合地把那罐永远装不满的零食罐子端起来:"做好了,今天吃罗宋汤。"
"好嘞!"夏弥接过空罐子,假模假式地舀了一勺塞进嘴里,然后夸张地瞪大眼睛,竖起大拇指,"嗯!我老婆手艺天下第一!"
路明非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梨涡深深陷进脸颊:"你这个丈夫,每次都是这句台词。"
"因为是真的嘛。"夏弥放下罐子,忽然安静了几秒。她侧着头望着路明非,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认真,"路明非,以后你真的会做饭给我吃吗?"
路明非被问得愣了一下。他想了想,郑重地点头:"会。我最近已经在跟妈妈学做罗宋汤了。我学会了,以后你做丈夫回来,我就做给你吃。"
夏弥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咧嘴笑了,笑得缺了一颗门牙的牙床都露出来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那说好了。"她伸出小指。
路明非也伸出小指,两根细瘦的手指勾在一起,用力晃了三下。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纸折的小房子就放在两人中间,彩色石子铺成的小路蜿蜒过白色的病床床单,孔雀羽毛在黄昏的风里微微颤动。窗外最后一缕晚霞沉下去,病房里的灯还没开,只有暮色温柔地笼罩着两个紧紧勾着小指的孩子。
那天晚上下了一场很大的雷雨。
闪电劈开天幕的时候,夏弥正趴在窗台上准备离开。雷声接踵而至——轰的一声,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窗户玻璃都在嗡嗡震颤。夏弥整个人僵住了,扒着窗沿的手指节发白,后背绷成一张拉满的弓。
"夏弥。"路明非从床上跳下来,踢踏着拖鞋跑到窗边,伸手拽住她的校服衣角,"下来。"
夏弥没有动。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那种从骨髓深处翻涌上来的恐惧——八岁的女孩还无法理解那种恐惧的来源,她只知道每次闪电撕裂天空的时候,她都会想起一些模模糊糊的、不属于她记忆的东西。燃烧的城市。坠落的巨影。破碎的鳞片。还有一个巨大而温暖的存在,在火焰中慢慢闭上眼睛。
"下来。"路明非又说了一遍,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
夏弥终于松开了手,从窗台上跳下来,落到病房的地板上。路明非牵着她回到床边,把被子掀开,拍了拍枕头。
"你今天睡这里。"
"可是护士姐姐会来查房……"
"我藏你。"路明非把被子拉起来,罩住两个人。他的身体很小很瘦,但暖烘烘的,像个小火炉。夏弥蜷在他旁边,后背贴着他的胸膛,能感觉到他心跳的节奏——平缓的、稳定的、一下一下的。
闪电又在窗外亮了一次。夏弥下意识缩了缩肩膀。
"不用怕。"路明非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依然轻,却让人安心,"我说过的,打雷的时候你可以来我这里。不管以后我在哪里,你来了,我就给你开门。"
夏弥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说:"你不是说要搬家吗?你妈妈说要带你去叔叔家。"
路明非沉默了几秒:"……嗯。但是我会给你写信的。你把地址留给我,我到了杭州就给你寄信。"
"杭州远不远?"
"好像挺远的。要坐火车。"
"那……你还会回来吗?"
路明非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脸贴在夏弥的后背上,能感觉到她脊柱微微凸起的骨骼,像一排小小的山峦。窗外的雷声渐渐远了,雨声变得绵密起来,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玻璃。
"我不知道。"他很诚实地说,"但是我会记住你的。我会记住你住在北大附小,记住你喜欢吃橘子味的糖,记住你怕打雷。等我长大了,我会回来找你的。"
夏弥翻了个身,面朝他。黑暗里,她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里面有某种路明非看不懂的情绪——像是悲伤,又像是决绝。
"那你要记得。"她说,"不要忘记。"
"嗯。"
两个小孩挤在一张单人病床上,头挨着头,呼吸声交织在一起。窗外的雷雨在半夜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银白色的光洒在窗台上。那个曾经摆着纸折小房子的枕头堆早已被踢散,彩色石子滚到了床底下,孔雀羽毛不知什么时候被风吹到了地板上。
但勾过的手指还保持着那个约定的形状。
很多年以后,路明非会忘记这个夜晚。他会忘记夏弥、忘记北大附小、忘记那些彩色石子、忘记雷雨天的约定。但夏弥会记住每一分钟,然后在某个北京的清晨,隔着病房的走廊,远远地望他一眼,然后转身走进她该去的那个世界。
那时候的路明非八岁。
他刚刚在病房里见到了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小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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