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秋天的一个傍晚。北京的天空干净得像被水洗过,夕阳把整栋住院部大楼染成蜂蜜色。路明非刚打完一袋营养液,手背上的胶布还没撕掉,他正趴在窗台上看楼下花园里一个老太太遛狗。
然后那个男孩就出现了。
他坐在病房角落的椅子上,仿佛一直就在那里。穿着一身极考究的黑色小西装,白色的衬衫领口打着黑色的领结,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像个昂贵的橱窗模特。他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两条腿因为太短而悬在半空中,晃来晃去。
最诡异的是他的笑容——嘴角弯出一个温顺而甜美的弧度,但那双漆黑的、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他看着路明非,像看着一件早就属于他的东西。
"你好呀,路明非。"他说。声音软糯得像棉花糖,但那种软糯之下,有某种冰凉的、金属质感的回响,"我观察你很久了。"
路明非后退了半步,撞在窗台上。他下意识攥紧了手边的输液架,警惕地瞪着这个凭空出现的男孩:"你是谁?"
"我是你弟弟。"路鸣泽歪了歪头,"叫路鸣泽。你可以叫我小魔鬼。"
"我没有弟弟。"
"现在有了。"路鸣泽从椅子上跳下来,脚落在木地板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走到路明非面前,仰起头看他——八岁的路明非比他高出半个头——然后用一种格外认真的语气说,"我是来帮你的,路明非。我知道你过得不开心。我知道你妈妈总是不在,我知道你生病很痛,我知道你很想要一些……改变。"
路明非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确实过得不开心。虽然夏弥会来陪他,虽然柳兰芝会教他拉琴,虽然乔薇尼每次回来都会带满满一罐糖果和热腾腾的罗宋汤,但那种"不开心"是渗透在骨头里的。他在病床上躺了太久,久到已经分不清窗外的四季轮换是现实还是梦境。他的身体是一具虚弱的囚笼,把他困在四堵白墙之间。
"你想要什么?"路明非问,声音有些发紧。
"我不想伤害你。"路鸣泽说,笑容依然甜腻,"我只是想给你一个机会。如果你愿意——用一点点你未来的时间,换一个……不一样的人生。你会变得很厉害,不会再生病,不会再被人欺负。你会变得很好看,会有很多人喜欢你。你会成为很厉害的人。"
"……代价呢?"
"四分之一的寿命。"路鸣泽伸出一根手指,"不多。你还有四分之三可以好好活。"
路明非沉默了。
他望着窗外。夕阳已经沉到了高楼后面,天空从蜂蜜色变成了一种浅浅的紫灰色。楼下花园里遛狗的老太太不见了,只剩下空荡荡的长椅和几片飘落的银杏叶。
"我需要想一想。"他说。
"当然。"路鸣泽露出一个"真乖"的笑容,后退了两步,身体像是融化在阴影里一样渐渐淡去,"我会等你的,路明非。你什么时候想好了,什么时候叫我。你知道怎么叫我的——只要你真心地想要改变。"
他消失了。那把椅子还在原地,上面什么痕迹都没有。
路明非一个人在病房里站了很久。他走到那把椅子前,伸手摸了摸椅面——冰凉的,没有任何余温。如果不是夕阳恰好把椅子脚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几乎要以为自己做了个梦。
第二天夏弥来的时候,路明非把这件事告诉了她。
夏弥正趴在窗台上剥一颗橘子味的硬糖,听完之后慢吞吞地转过头,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路明非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黑西装的小孩?"她皱了皱鼻子,"你肯定是做噩梦了。发烧之后容易做噩梦,我妈——我养母也这么说过。"
路明非有点着急:"不是噩梦!他真的坐在那里,穿着黑西装,还说是我弟弟——"
"好了好了。"夏弥把剥好的糖塞进他嘴里,堵住了他的话,"你看,你是不是又在发烧?额头有点烫。吃药了吗?"
路明非含着糖,含糊不清地说:"吃了……"
"吃了就乖乖睡觉。"夏弥拍了拍他的脑袋,像拍一只不听话的小猫,"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你要是再胡说八道,我明天就不给你带巧克力了。"
路明非只好闭嘴。但他心里清楚——那不是噩梦。他记得那个男孩眼睛里的凉意,记得他说"四分之一的寿命"时那种平静得近乎冷漠的语气。
他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反反复复地想起那个自称"小魔鬼"的男孩。躺在病床上望着天花板的时候想,拉大提琴的时候想,等夏弥来的时候也在想。
"四分之一……"他偶尔会轻轻念叨这个词。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纠结这么久。一个四分之一和一个四分之三,听起来好像也不难选。但他总觉得,那个穿着黑西装的男孩没有把全部的实话告诉他。
"如果我换了……"他对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问,"我还会是我吗?"
窗外的银杏叶一片接一片地落,北京的秋天就这样过去了。
又一个冬天来临的时候,乔薇尼回来了。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厚大衣,领口沾着不知哪个考古工地的风沙,头发比上次见时剪短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更干练、也更有风霜。她坐在病床边,握着路明非的手,沉默了很长时间。
"明非。"她终于开口,声音沉沉的,"妈妈要去国外了。非洲。一个很长的考古项目,可能要两三年才能回来。"
路明非手里的糖罐差点滑落。"这么久?"
"嗯。"乔薇尼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儿子细瘦的手背,"所以妈妈想了很久,决定把你送到爸爸的亲戚家里去。在杭州,你叔叔婶婶家。他们家有个和你差不多大的孩子,叫路鸣泽——"
"路鸣泽?"路明非的瞳孔猛地一缩。
"怎么了?"
"……没什么。"路明非摇了摇头,心脏却在胸腔里砰砰地跳。他想起那个坐在病房角落里的黑西装男孩,想起他笑着说"我叫路鸣泽"。同名同姓。这不可能只是巧合。
乔薇尼没有注意到儿子的异常,继续说着:"叔叔是做生意的,婶婶是公务员,家里条件还不错。你在那里可以正常上学,不用总待在医院里。妈妈每个月都会给你寄钱,有什么事情就给妈妈打电话——"
"妈妈。"路明非打断了她,"我能不能……不去?"
乔薇尼顿住了。她看着儿子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面有惶惑、有不安、还有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恐惧。她俯下身,额头抵着儿子的额头,声音哑了下来。
"对不起,明非。妈妈真的没有办法带着你走。那边……太危险了。"
她说的"危险",路明非当时不懂。很多年以后他才知道,乔薇尼所谓的"非洲考古项目"其实是卡塞尔学院的一次高危混血种回收任务,涉及好几头失控的次代种。她不可能带着八岁的儿子去那种地方,任何一个母亲都不会。
"那好吧。"路明非低下头,把脸埋进母亲的大衣里,闻着那上面风沙和阳光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我去。"
乔薇尼搂紧了他。
那天晚上,路明非一个人在病房里,把拉杆箱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收拾好。柳兰芝送的大提琴放不进行李箱,得单独背着。那罐吃了一半的硬糖,乔薇尼说会再给他寄新的。那本夹着柳兰芝名片的《安徒生童话》,他小心地放进了书包最里层。
还有夏弥的那些小东西——彩色石子、孔雀羽毛、用红毛线编的小手环——他都收进了一个铁盒子里,藏在床头柜的抽屉深处。
"要不要跟夏弥说?"他问自己。
当然要说。
第二天下午,夏弥照常从消防梯爬上来,敲了三〇九的窗。路明非推开窗户,夏弥轻巧地跳进来,手里举着一包新买的葡萄味软糖。
"你看!我攒了两周的零花钱——"她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因为她看到了病床上那个收拾好的拉杆箱,还有靠墙放着的大提琴琴盒。
"你要走了?"夏弥的声调一下子变了。
路明非点了点头:"我妈妈要去国外。我……我搬到杭州去,住叔叔婶婶家。"
夏弥僵在原地。那包软糖从她手里滑落,掉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啪嗒"。她蹲下身去捡,起来的时候眼睛已经红了,但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
"……这么久。"
"嗯,妈妈说还有时间,让我好好跟大家告别。"
夏弥攥着那包软糖,指节发白。她走到路明非面前,站得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尖上沾着的一小粒灰尘。
"路明非。"她说,声音有些哑,"你会记得我吧?"
路明非用力点头:"会。我跟你拉过勾的。"
"那……你到了杭州,要给我写信。"
"好。"
"要写很多很多封。"
"好。"
"要把你在那边的事情都告诉我。交了什么朋友,学了什么新曲子,叔叔婶婶对你好不好——都告诉我。"
"好。"
夏弥深呼吸了一口气,把软糖塞进他手里,然后从脖子上解下来一根红绳。红绳上穿着一枚小小的、打磨成水滴形状的白色石头——是她一年前在什刹海河边捡的,自己用砂纸磨了很久,磨得光滑温润。
"给你。"她把红绳挂到路明非的脖子上,"戴着它。就当……就当是我在你旁边。"
路明非低头看着那枚水滴形的白色石头,喉头有些发紧。他把红绳攥在手里,点了点头:"我会一直戴着。"
那天下午,他们像往常一样坐在病床上,分着那包葡萄味软糖。窗外的夕阳和无数个往日一样,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又长又暖。谁都没有再提离别的事,仿佛只要不说出口,下个月就永远不会来。
但日子终究是一天一天走过去的。
临走的前一天晚上,路明非又见到了那个穿着黑西装的小男孩。
这一次,他站在病房门口,脸上挂着那种甜腻到瘆人的微笑。
"想好了吗,路明非?"路鸣泽的声音很轻,却格外清晰,"你马上就要去杭州了。那个叔叔婶婶家……你确定你能受得了吗?"
路明非攥紧了脖子上的水滴形白石头,心跳如鼓。"你到底是谁?"
"我是来帮你的。"路鸣泽向前走了一步,歪着头,那双漆黑的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映出路明非苍白的小脸,"你去了杭州之后,会过得很辛苦。他们会欺负你。你不会喜欢那里的。"
"你凭什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路鸣泽的笑容扩大了一些,露出白得不像话的牙齿,"因为我是你弟弟啊。弟弟当然会知道哥哥的……未来。"
他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像是在等一个握手。
"最后的机会了,路明非。四分之一——只要四分之一。你会变得很厉害,不会再有人欺负你。你会变得很好看,会有很多人喜欢你。你会成为很厉害的人。"
路明非盯着那只手。
他想起了乔薇尼临走前红着眼眶的脸,想起了柳兰芝写在名片背面的那行字,想起了夏弥挂在他脖子上的水滴形石头,想起了那些五颜六色的糖果、酸酸甜甜的罗宋汤,还有窗外一年一年金黄又落尽的银杏叶。
然后他想起了那个穿着黑西装的男孩第一次出现时说的话:"你过得不开心。"
他确实过得不开心。
"……好。"
他的手伸了出去,和那只小小的、冰冷的手握在一起。
路鸣泽的笑容在一瞬间变得极其灿烂,灿烂到有些狰狞。"成交。"
病房里忽然起了一阵风。窗帘被猛地掀起来,窗外最后一缕夕阳倏地暗了下去,像是有谁把天空的开关关掉了。路明非感到自己的心脏猛地一抽,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面被硬生生抽走了——不痛,但那种空洞感清晰得令人害怕。
然后他就晕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晨了。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暖洋洋的。护士姐姐正在给他换吊瓶,见他醒了,笑着说了句:"小懒虫,今天要出院了哦,妈妈在楼下等你呢。"
路明非坐起来,揉了揉惺忪的眼睛。他总觉得昨天晚上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有个黑西装的小男孩……但具体什么内容,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他只觉得自己好像哪儿不一样了。
他从床上跳下来,跑到洗手间照镜子。镜子里映出一个八岁男孩的脸——还是那张精致苍白的面孔,但好像……好像更亮了一些。皮肤泛着健康的光泽,眼睛下面的青灰色淡了很多,连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都仿佛更深邃了些。
他摸了摸自己的头发,还是浅棕色的小卷毛,但刘海中间似乎冒出来一撮很短的、颜色深一些的……是错觉吗?
"明非!走了!"乔薇尼在楼下喊他。
路明非甩了甩头,没再多想,背起大提琴琴盒,拖着小拉杆箱,最后看了一眼三〇九病房。
白色的床单,印着小熊图案的薄被,朝南的窗户,窗台上放着一小盆夏弥送的多肉植物。阳光从窗外灌进来,温暖而明亮。
他转身走了。
下楼的时候,路过住院部门口的台阶,他忽然停了一下。冬日的阳光明晃晃的,台阶下面站着一个穿蓝色校服的女孩,扎着高马尾,深栗色的头发在风里轻轻晃。她的眼睛很亮,亮到有些过分,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
那女孩朝他望过来。
路明非愣了一下,觉得那个身影很眼熟,非常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无数次。他张了张嘴,想喊一个名字,那个名字就在舌尖上,却怎么都吐不出来。
女孩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说了句什么。风太大,路明非没有听清。他眯起眼想仔细看,但乔薇尼已经拉住了他的手:"快点,明非,火车要赶不上了。"
他被母亲拽着往前走,扭头又看了一眼。那个女孩还在原地站着,没有追上来,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阳光下,她的身影被拖得长长的,像一棵小小的、不会移动的树。
"她是谁?"路明非问乔薇尼。
"谁?"
"台阶底下那个女孩——"
乔薇尼回头看了一眼,皱了皱眉:"没有人啊。你是不是看花眼了?"
路明非再回头的时候,台阶底下确实空荡荡的。只有几片干枯的银杏叶被风卷起来,打着旋飘向远处。
他摸了**口。那枚水滴形的白色石头还在,隔着毛衣贴着皮肤,温温的,像一小团不会熄灭的火焰。
但他怎么也想不起,这枚石头是谁送给他的了。
那天下午,火车载着他驶离北京。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大厦变成低矮的民居,又变成荒芜的田野和偶尔冒出的灰色村庄。路明非趴在窗边,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望着远处渐渐模糊的天际线。
他总觉得,他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三〇九病房朝南的窗户里,夏弥蹲在窗台上,望着楼下远去的那辆黑色轿车。她的手攥着窗框,指节发白,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砸在窗台那盆多肉植物的叶片上。
"对不起。"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属于八岁女孩的苍凉,"我把你的记忆封住了。你忘了我吧,忘了这三年,忘了北大附小,忘了过家家,忘了罗宋汤……忘了我怕打雷。"
她仰起头,望着北京灰蒙蒙的冬天天空。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金色的光一闪而逝。
"因为我是耶梦加得。我是龙王。我不该爱上任何人的——尤其不该爱上你。"
风从窗户灌进来,吹起她深栗色的长发。她跳下窗台,像来时一样轻盈,顺着消防梯攀上楼顶,消失在冬天的风里。
三〇九病房空了。
窗台上那盆多肉植物安静地晒着太阳,旁边还留着一颗没剥开的橘子味硬糖。
那是夏弥最后一次来三〇九病房。
那也是路明非最后一次记得她。
很多年以后,当路明非在卡塞尔学院的走廊里再一次见到那个叫"夏弥"的女孩时,他只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像是在哪里听过。
可她朝他笑的时候,他胸口那枚藏在衣领里的水滴形白石头,突然变得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