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的风就已经裹着西伯利亚的寒意,穿过长安街的银杏树,把金黄的叶子卷得漫天飞舞。解放军总医院的住院部大楼矗立在黄叶纷飞的秋色里,白色的外墙被夕阳染成温暖的颜色,三楼的窗户一扇扇亮起灯光,像是一排温柔的眼睛。
三〇九病房在走廊尽头,窗户朝南,是整个儿科病区阳光最好的房间。
四岁的路明非蜷在病床上,身上盖着印有小熊图案的薄被,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塑料管连着吊瓶,葡萄糖液体一滴一滴地落下来,发出细小的、规律的声响。
他很瘦。
瘦得叫人心里发酸。
那张小脸苍白得像上好的宣纸,下颌尖尖的,一双眼睛却大得过分,瞳仁是浅浅的琥珀色,像是融化了的蜂蜜,安静地倒映着窗外流动的云。睫毛又长又密,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鸽灰色的阴影。头发是柔软的浅棕色,有些卷曲,软软地贴在额头上,衬得整个人更像个瓷娃娃。
他生得很像母亲乔薇尼。
那种精致到近乎脆弱的美,仿佛稍一用力就会碎掉。鼻梁挺秀,嘴唇薄而苍白,带着病气特有的青灰,可是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小的梨涡,浅浅的,像是春天融雪时湖面上漾开的涟漪。
这是路明非人生中第四次因为肺炎住进医院。
乔薇尼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红色的长发随意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落在颊边,衬得那张和儿子如出一辙的精致面孔多了几分倦意。她穿着一件驼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大衣下摆沾了些风尘——她刚从山西的考古工地赶回来,连行李都没来得及放就直奔医院。
她的手很稳。正用小刀削着一个红彤彤的苹果,果皮薄薄地垂下来,打着卷,始终没有断。
"妈妈。"路明非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鼻音,"苹果要切成小兔子的形状。"
"知道。"乔薇尼头也不抬,语气淡淡的,手指却灵巧地转动,果皮在最后一圈完整落下,露出莹白如玉的果肉。她把苹果放在床头柜的小碟子里,又从包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兔子模具,用力一压——一只苹果小兔就跳了出来,圆滚滚的耳朵,圆滚滚的身子,憨态可掬。
路明非接过小兔子,没有立刻吃,而是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忽然说:"妈妈,我今天不烧了。"
"嗯。"
"可以喝罗宋汤吗?"
乔薇尼终于抬起头,看了儿子一眼。路明非正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望着她,眼巴巴的,像只等着投喂的小动物。她叹了口气,站起身,从保温袋里拿出一个银色的保温罐,拧开盖子,一股酸甜浓郁的香气便散了出来。
热腾腾的罗宋汤,牛肉炖得酥烂,番茄的酸、洋葱的甜、卷心菜的清,还有一点点黑胡椒的辛辣,所有味道都融在深红色的汤里,浮着细小的油花。乔薇尼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路明非嘴边。
"慢点喝,烫。"
路明非小口小口地抿着,苍白的嘴唇沾上了一点油光,脸色似乎也暖和了些。他喝了几口,忽然问:"妈妈,你下次什么时候走?"
乔薇尼的手顿了顿,说:"后天。"
"哦。"
他没有再问。四岁的孩子已经学会了不问"能不能不走",因为他知道答案。乔薇尼摸了摸他的头发,发丝细软得像雏鸟的绒毛。
"妈妈给你带了糖。"她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玻璃罐子,里面装满了五颜六色的水果硬糖——红色的草莓、橙色的橘子、绿色的苹果、紫色的葡萄,在病房的灯光下亮晶晶的。"你乖乖打针,每天吃一颗,等糖吃完了,妈妈就回来了。"
路明非把糖罐抱在怀里,点了点头。
窗外的银杏叶又落了几片,贴在三楼的玻璃上,像是秋天寄来的一封封信。路明非望着那些叶子,忽然说:"妈妈,我什么时候能出去玩?"
"等你不发烧了。"
"那我要快点好起来。"他把苹果小兔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我想去看那些黄叶子。"
乔薇尼没有回答,只是又给他舀了一勺罗宋汤。
路明非并不知道,母亲这一次去山西,要整整九个月才能回来。也不知道在那之前,会有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从住院部的楼顶偷偷溜下来,顺着消防梯爬到三楼的窗台外面,敲响他的窗户。
那是他生命里第一个朋友。
太阳还没有完全落下去。
三〇九病房的窗玻璃上,突然传来轻轻的"笃笃"声。
路明非正捧着罗宋汤的保温罐,听到声音抬起头。窗台上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一个大约六岁的女孩,扎着两个高高的双马尾,头发是深栗色的,被风吹得有些凌乱,额前的碎发粘在红扑扑的脸颊上。她穿着北大附小的蓝色运动校服,外面套着一件红色的薄羽绒马甲,脚上是一双沾了泥的白球鞋,整个人像一只从树梢上跳下来的小松鼠。
女孩正趴在他的窗台上,鼻尖抵着玻璃,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那双眼睛是深褐色的,在夕阳里反射出琥珀一样的光,瞳仁深处仿佛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静,沉静到近乎锋利,可此刻那锋利被软软的笑容包裹着,变成了一种温暖而狡黠的东西。
她咧嘴笑,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用手敲了敲玻璃:"喂!"
路明非吓了一跳,罗宋汤差点洒出来。他愣了好几秒,才怯怯地指了指窗户锁扣,意思是"打不开"。
女孩歪了歪头,退后半步,然后一个助跑——路明非差点喊出声——她像只猫一样跃起来,双手扒住窗户上沿的窄窄窗沿,身体一荡,脚蹬在窗框上,三下两下爬到了三楼窗台上方大约半米高的空调外机顶上,然后翻身,轻飘飘地跳了进来,落在病房的地砖上,一点声音都没发出。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扬起脸,得意地看着路明非。
"你……你是谁?"路明非的声音更轻了,带着一丝紧张,还有一点好奇。
女孩走近两步,歪着头打量他,目光落在他手背上贴着的留置针上,又落在他苍白的小脸上,最后落在那罐红彤彤的罗宋汤上。
"好香啊。"她吸了吸鼻子,"你家做的?"
"嗯……我妈妈做的。"
"你妈妈真好。"女孩大大咧咧地在他床边坐下,像是坐了无数次那么自然,"我叫夏弥,夏天的夏,弥漫的弥。你叫什么?"
"路明非……"
"路明非。"夏弥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缺了一颗门牙的笑容显得格外俏皮,"你的名字好难写。为什么叫这个?"
"我妈妈说,路明非就是'路明是非',要我分得清对错。"
"哦——"夏弥拖长了音,又凑近了些,"那你分得清吗?"
路明非被她突如其来的靠近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夏弥像是看出了他的紧张,主动退回去,指了指保温罐:"这个汤,能给我尝尝吗?"
路明非犹豫了一下,把保温罐推过去。夏弥也不客气,接过勺子舀了一小口,眼睛一下子亮了。
"好好喝!"她夸张地瞪大眼睛,"你妈妈是厨神吧!"
路明非被她逗笑了,两个梨涡浅浅地浮出来:"我妈妈说,罗宋汤要熬四个小时,牛肉要选牛腩,番茄要先炒出红油……"
"你好懂啊。"夏弥羡慕地看着他,又舀了一勺汤,"我也想让妈妈给我做,但是……她不太会做饭。"
路明非注意到她说"妈妈"的时候停顿了一下,但没多想,只是说:"你要是想喝,我让妈妈下次多带一些。"
"真的吗?"夏弥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然后她指了指床头柜上那个装满糖果的玻璃罐,"那我也跟你换——我爸爸会给我带各种好吃的,明天我给你带巧克力!"
"好。"
两个小孩就这么达成了人生中第一份"交易"。窗外最后一缕夕阳沉下去,病房里的灯自动亮起,暖黄色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的,交叠在一起。
夏弥伸手从糖罐里摸了一颗紫色的葡萄味硬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你为什么要住院啊?"
"我生病了。"路明非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肺不好,经常发烧。"
"哦。"夏弥嚼着糖,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好一会儿说,"那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为什么?"
"因为……"夏弥转了转眼珠,忽然指着窗外,"你看,叶子黄了又落,但是明年春天还会长新的。你也是,病好了就会长出新叶子。"
路明非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夜幕正在降临,最后几片银杏叶在路灯的光里打着旋坠落,像一只只金色的蝴蝶。
"嗯。"他点了点头,心里忽然觉得,明天的太阳应该会很暖和。
夏弥在医院病房的窗台上跳进来,此后便成了常客。她几乎每天都来,从北医附小放学之后,就绕个大圈跑到解放军总医院住院部的后面,踩着消防梯爬上来,敲三〇九的窗户。
起初护士还会赶她,但后来发现这小女孩身手利落得不像是人能有的速度,而且每次来路明非的气色都会好些,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更何况,乔薇尼得知后,特意给护士长送了从山西带回来的红枣,说了句"麻烦多关照那个爬窗的小姑娘",护士长便彻底当做没看见了。
夏弥给路明非带过很多零食。巧克力、话梅、牛肉干、果冻,还有一包印着米老鼠图案的软糖。路明非攒了满满一抽屉的零食,但他还是最喜欢乔薇尼的罗宋汤。每到周末,他就会央着妈妈多做一点,装在一个大保温壶里,等夏弥来了一起喝。
两个小孩坐在病床上,一人捧一个小碗,吸溜吸溜地喝着汤,间或交换一颗糖果。窗外偶尔飞过麻雀,或者在玻璃上留下一道雨痕。
路明非渐渐发现,夏弥很怕打雷。
有一次傍晚,天色突然暗下来,云层压得很低,闪电从西边劈开天际,然后是一声滚雷——轰隆隆的,连窗户都在震。
夏弥当时正趴在窗台上看风景,听到雷声的瞬间,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小脸刷地白了。她没尖叫,也没哭,但那双向来亮晶晶的眼睛里浮出一种路明非形容不出的恐惧——那不仅仅是害怕,更像是某种被刻进骨头里的、古老的记忆在震颤。
"夏弥?"路明非从床上坐起来,喊了一声。
夏弥猛地回过神,扯出一个笑,但那个笑容怎么看都勉强:"没事啊,我……我就是不太喜欢打雷。"
路明非把自己的被子掀开一角,拍了拍床铺:"你要不要坐过来?"
夏弥犹豫了几秒,然后飞快地跳下窗台,踢掉鞋子爬上床,把自己缩进被子里。路明非的被子带着消毒水和一点点罗宋汤的香味,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望着窗外的闪电。
"别怕。"路明非说,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动什么,"雷会过去的。"
夏弥侧过脸看他。四岁的路明非虽然瘦弱,但此刻他的眼神格外安稳,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闪电一明一灭的光里,像是两盏小小的、不会熄灭的灯。
"你以后要是遇到打雷——"路明非想了想,很认真地说,"你可以来我这里。虽然我不知道我以后会在哪里,但是你来,我一定给你开门。"
夏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里没有了平时那种狡黠和古灵精怪,而是某种很柔软的东西。她把脸埋回去,闷闷地"嗯"了一声。
窗外的雷还在轰隆隆地响,雨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但三〇九病房里很安静。两个小孩挤在一张小病床上,一个怕雷的六岁女孩,一个病弱的四岁男孩,中间隔着一罐五颜六色的硬糖。
那是他们认识的第一年。
而在此后的两年多里,北京下了很多场雷雨,夏弥一次都没有缺席过。
每次闪电亮起的时候,她就会出现在三〇九病房的窗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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