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实则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刚才那一下他也全程盯着看了,但什么都没看出来。
魔力外溢了,然后炸了、整个过程他连个屁都没感觉到,就脸上被喷了一脸热乎气。
他一个一级学徒,感知力跟眯着眼睛看视力表差不多,指望他看出魔力运转的细节,那不如指望瞎子给人看眼科。
但是。
病人可以不知道,医生不能露怯。
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就保持沉默就好了,这样病人反而会以为你在认真思考,觉得你非常专业!
所以艾文·李缓缓踱了两步,背着手,眉头微锁,一副“这个病例很有意思”的样子。
然后开始提问。
“维里迪亚娜小姐,我问你几个问题。”
“你刚才在凝结魔力的过程中,体内是什么感觉?特别是最后快成功的时候?”
维里迪亚娜抱着还在发烫的右手,认真地回忆了一下:
“是一种躁动的感觉。魔力在我体内到处乱窜,一开始只是轻轻的,像水开了的小泡泡。我还能压住它。”
“但是越到后面,它就闹得越凶。我能感觉到它在里面冲撞,我越压它,它顶得越厉害。到最后快成功的时候,我一下就压不住了,然后……然后就炸了。”
“过往两千多次,每次都是这样。”
艾文·李点点头,状似了然,接着问,语气越来越像个老中医:
“那么,这种躁动,具体是什么形态的?”
“是像心跳那样,一下、一下,有规律地跳?”
“还是像热油煎东西那样,噼里啪啦,毫无规律地乱炸?”
维里迪亚娜眨了眨眼,仔细分辨了一下记忆里的感觉,答道:
“都不是……是一种很密集的感觉。像……对,像很多很多蚂蚁在爬!密密麻麻的,很有规律地一起爬。一开始只是指尖上有一点点,越到后面,蚂蚁就越多、越密,爬得也越来越快、越来越用力,到最后满手臂都是,然后就炸了。”
“嗯。”艾文·李听罢又点点头,“如此,我大致明白了!”
维里迪亚娜噎住。
您明白什么了?我还没讲完呢。
但艾文·李没给她发问的机会,他已经转过身去,背对着她,望向窗外,进入了沉思。
而实际上,他脑子里正在开一场紧急头脑风暴会议。
蚂蚁爬,有规律,越聚越多,越积越强,最后压不住,产热,爆炸。
蚂蚁爬……有规律的密集振动……能量积累……热量……
嗡的一声,艾文·李脑子里灵光炸开,比维里迪亚娜的魔力炸得还响。
这不是物理学吗!
这他妈不就是分子热运动加共振吗!
密集、有规律的振动,频率不断升高,能量不断积累,超过临界点之后瞬间释放,转化为热能!
这很物理学!
得出这个结论,他又沉稳地背手踱了三步,把整个推理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认逻辑能能自圆其说。
就此,初步诊断报告就算编好了!
他转过身来,重新面对维里迪亚娜,脸上带着那种“我已经看透一切”的从容微笑。
“维里迪亚娜小姐,在给你讲病因之前,我先问你一个问题。”
“你知道,什么是分子吗?”
“分……子?”
维里迪亚娜歪了歪头,红色的发丝从肩上滑下来。
她把这个词在嘴里咀嚼了两遍,一脸茫然。
分子,魔法师里的分身?
还是某种新的魔兽?学院教的魔力学、元素学、炼金基础,好像都没有这一门课呀。
“没听说过。”她老实回答,“那是什么?是魔法术语吗,先生?”
“不。”艾文·李微微一笑,“它不是魔法术语。它是一个比魔法更古老、也更根本的东西、也是世界的本质之一。”
他指向维里迪亚娜面前的烂桌子。
“你看这张桌子。它是由木头做的,对吧?”
“嗯。”
“那木头又是由什么组成的?你把它破碎到很小之后,最后能得到什么?”
维里迪亚娜想了想:“……木屑?”
艾文道:“木屑还能再分。分成粉末,粉末再分成更细的粉末,一直这样分下去。分到最后,分到不能再分、再分下去木头就不再是木头的那一天。”
“那小小的一粒东西,就叫,分子。”
“世间万物,桌子、面包、你的头发、你身上的衣服、甚至空气、水、包括你的身体,全都是分子组成的。不同的分子,搭成不同的东西,就像砖块,同样的砖,能砌墙,能铺路,也能搭烟囱。”
维里迪亚娜的眼睛,一点一点地瞪圆了。
“万物……都是分子组成的?”
“包括魔法里的元素?”她追问,“火元素、水元素,也是分子?”
“是的,水也是由分子组成的、你可以称其为水分子。”艾文·李随口就来,“至于火……”
咳,火他就不细说了,说了容易穿帮。
“万物皆分子。”他把话圆了回来,“记住这句话。”
维里迪亚娜整个人都呆住了。
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脑子里嗡嗡作响。
万物皆分子!
她学魔法学了七年,看过的课本摞起来能有半人高,魔法师们张口元素闭口魔力,把一切归功于玄之又玄的“元素亲和”。
可是从来没有一个人告诉她,万物背后还有更小的一层,还有一套砖块一样的构成方式。
这还是魔法吗?!
仿佛有一扇她从不知道存在的大门,在她面前“吱呀”一声,缓缓打开,门后是无边无际的新世界。
而讲台上的艾文,看着她这副被三句物理课引爆的表情,心中毫无波澜,甚至还有点想笑。
丫头,这才第一章呢。
牛顿、热力学、能量守恒,后面还有一堆在等着你。
“好了。”艾文·李清了清嗓子,把跑远的思绪拉回来,“现在,我来告诉你,你的问题出在哪。”
“你刚才说,你凝结魔力的时候,感觉像很多蚂蚁在有规律地爬,越来越密,越来越快,最后压不住就炸了,对吧?”
“对。”
“很好。你描述的这个现象,在分子层面,就叫‘剧烈振动’。”
“你的魔力在汇聚的时候,其分子在剧烈振动。一开始振得慢,很安全。可你的体质特殊,振动会不断加速、不断增强,就像荡秋千的人越荡越高,”
“而当振动快到某一个极限的时候,积攒的能量就会瞬间爆发,全部转化为热。”
“烫,灼伤,燎头发。你这两千五百六十二次,次次都是这么来的。”
“换句话说,”
艾文·李身体前倾,注视着维里迪亚娜那双越睁越大的灰眼睛,慢悠悠地抛出了最后一击:
“你不是学不会魔法。”
“你只是,缺一套控制‘振动’的方法。”
维里迪亚娜张着嘴,僵在原地。
她听懂了吗?
没有,一知半解,十句话里大概懂了三句。
但她震撼到了吗?
震疯了。
原来她两千五百六十二次炸的不是魔法,是“分子”?原来她不是废物,只是“振动”没控制住?
原来她的问题,在这位先生眼里,根本不是绝症,只是一个缺一套方法就能解决的小毛病?!
维里迪亚娜猛地站起来,椅子再次被带得吱呀作响,她死死盯着艾文·李,胸口剧烈起伏,声音都在抖:
“先生!那套方法,能现在就教我吗?!”
艾文·李看着她,缓缓靠回椅背,露出了一个成竹在胸的微笑。
心里想的是:“能啊,怎么不能。不过你得先等我想好怎么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