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座诸人下意识地往两边让了让,虽然她离得并不近,却像是被她的气势压得透不过气来。

云栖迟走到白青媱面前站定。

她比白青媱高出半个头,居高临下地打量了片刻,然后抬起右手,五指并拢,掌心朝内,微微欠身。

“巡察司镇抚使云栖迟,见过山神。”

不卑不亢,恰到好处。

“云大人多礼了。”

白青媱回了一个平礼。

云栖迟这才直起身,在云承望的位置坐下,与云曦月一左一右,把白青媱夹在中间。

至于云承望,他离开这个主桌,和其他桌的宾客交谈去了。

只是他身上的伤还没好,还得靠仆从搀扶。

宴席继续,气氛又渐渐热闹起来。

酒过三巡,白青媱面前已经堆了不少敬酒的杯盏。

虽然她作为山神不会被凡酒醉倒,但喝多了也烦。

她开始有意识地让酒盏在唇边浅尝辄止,偶尔用神力把酒液蒸掉几分,才算撑住场面。

白青媱没想到云栖迟来得这么晚,更没想到这位镇抚使大人一落座,席间的风向就变了。

方才那些商贾们还跃跃欲试地想从她这里讨些好处,此刻一个个正襟危坐,连敬酒都变得规矩起来。

赵掌柜那胖脸上的笑意敛了大半,手里的酒盏举起又放下,到底没敢再提护身符的事。

云栖迟倒像是毫无察觉,自顾自地斟了杯茶。

她右手执壶,左手轻扶袖口,动作极慢,腕骨微微凸起,冷白的皮肤下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茶水注入白瓷杯,热气氤氲,扑在她脸上,将那过分锐利的线条柔化了几分。

“云大人怎么不喝酒啊?”

白青媱朝云栖迟举起酒杯。

“公务在身。”

云栖迟解释了一句,声音清冷。

白青媱点点头,没有接话。

而是和云栖迟的茶水碰了一杯。

她能感觉到云栖迟在悄悄地打量她。

那种目光和席间其他人不同,云栖迟的目光更接近于一种抽丝剥茧般的观察。

像是在给一卷案宗断句,把她从头到脚拆成零碎的信息,再分门别类地归档。

真是奇怪的感觉。

白青媱不太喜欢这种眼神,不过联想到云栖迟的职业。

白青媱也就释然了。

这大概就是职业病吧。

宴席上,舞姬又跳了几曲,有大胆的商贾借着酒兴甚至向云栖迟敬酒,她连眼皮都懒得抬,只淡淡一句“我不饮酒”便打发了。

月上中天时,宴席也进入了最后时刻。

云承望忽然站了起来,拍了拍手。

丝竹声戛然而止,舞姬们躬身退下。

满座宾客都停了筷箸,朝主桌望来。

云承望端着酒盏,清瘦的脸上浮起一层酒意,笑容却比方才郑重了许多。

“诸位,今日这宴,最主要的还是这件事。”

他说着,朝白青媱欠了欠身。

“山神大人于云家有救命之恩,我云承望无以为报。修行之人不贪金银,可青岩山香火凋零,山神大人的道场破败已久。今日借这个机会,云某想替山神大人,向诸位化一份缘。”

“云老爷这是说的哪里话!山神大人既然肯赐下护身符,那就是天大的恩情。我们这些做买卖的,最信这些。我万宝商行认捐香火银五百两!”

赵掌柜第一个接了话。

他话音刚落,泰和钱庄的孙老板也捋着胡须开了口。

“我泰和钱庄义不容辞。三百两银子,明日便派人送到云府。”

“聚仙楼虽不是什么大富之家,但香火钱不能落后。我出二百两。”

“我也出二百两。”

“我出五百两,另供白米二十石、灯油五十斤。”

“我……”

一时之间,厅中此起彼伏,数额越抬越高。

有人是看云承望的面子,也有人是想着借此和山神搭上关系。

白青媱看得分明,但她没有拒绝。

现在不是要这种面子的时候。

这些天里,她也花钱买通了一些说书人说书。

虽然有一些效果,但令白青媱有些无语的是。

似乎大家更喜欢听邪神的版本。

白青媱也去悄悄听过。

大概是那些说书人讲的正面版本太过无趣了。

这一点,白青媱只能考虑之后自己写一个剧本。

然后再让说书人说了。

而且这次还获得了那么多的钱。

应该能让更多的说书人传播她青岩山山神的名号了。

“诸位稍安。”

白青媱站起身,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满堂的热闹。

厅中渐渐静下来。

“感谢大家的捧场,宴席开始的时候我就说过,要送大家一人一个护身符,现在,就让我兑现这个承诺吧。”

白青媱在云曦月的旁边小声低语了几句。

“嗯呐嗯呐,我这就去办。”

云曦月起身,去拿白青媱要的材料了。

云曦月回来得很快,身后跟着两个云府仆从,各捧一只红木托盘。

盘中整整齐齐码着裁好的黄纸,约莫巴掌大小,另有一方端砚、一管狼毫、一小碟朱砂。

“青媱姐姐,给。”

云曦月亲自把托盘搁在白青媱面前,又极自然地往她身边凑了凑,肩膀几乎要贴上来。

白青媱没躲,只侧过头低声道了句“多谢”,便执起狼毫,在砚台里蘸了蘸。

上一次在云家,因为是在墙上作画,所以白青媱也就没用这种文房四宝。

但现在,正是使用的时候。

朱砂研得极细,其中似乎还混了金色粉末,在烛火下隐隐泛着细碎流光。

这东西是云府库房里的上等货,据说是掺了金砂,专用来写契书和吉帖。

写出来的字,红中透金,看着就高贵。

白青媱对这些并不讲究,她本身也不会画符,只是做个样子。

狼毫落在黄纸上的瞬间,体内神力便顺着指尖、笔杆、毫尖,丝丝缕缕地渗入朱砂之中。

她凝神静气,手腕轻转,在符纸上勾出一道流畅的弧线。

主题是个护字。

在此基础上则延伸出了各种细长的线条。

符成。

整张黄纸亮了一瞬,红色纹路中泛起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晕,像是纸里藏了根烧红的金线,只是一闪便熄了。

但在场之人全都看得清清楚楚。

“云大人,试一试?”

白青媱拿着护身符向云栖迟发出了邀请。

“嗯。”

云栖迟一抬手,一根暗箭就朝白青媱的额头射了出去。

“云大人,目标错了。”

白青媱一把抓住了那根暗箭。

“嗯?”

云栖迟有些不懂白青媱的意思。

“曦月,来,你拿着。”

白青媱朝云曦月招了招手。

“是,青媱姐姐。”

云曦月之前就有一张护身符。

这次正好试试护身符的功效。

云栖迟又一抬手,一根暗箭朝云曦月飞去。

只是这一次是朝云曦月胳膊飞的。

大概是怕护身符不起作用伤到了云曦月吧。

砰!

暗箭在即将打中云曦月的时候突然被出现的护罩给弹飞了。

而云曦月却没受到伤害。

厅中响起压低的惊呼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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