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洁莉卡把最后一扇窗关上,木栓落进槽里,发出轻轻一声响。外面的街道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虫鸣,还有不知道谁家的狗在巷子口呜呜了两声。
她灭了前厅的大灯,只留了吧台上一小截蜡烛。
昏黄的火苗轻轻跳着,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走吧,上楼。”
她冲还坐在吧台边小口喝果汁的爱莉娅招了招手。
“好。”
爱莉娅站起来,脚步很轻。
两人一前一后走上楼梯。木板在脚下发出熟悉的咯吱声,像是也在用只有这栋房子才懂的方式说晚安。
安洁莉卡推开自己房间的门,点起桌上的油灯。
暖黄色的光慢慢漫开,把屋里的一切都染上一层柔软的颜色。
“坐吧。”
安洁莉卡往床上一倒,整个人陷进被子里,尾巴软软地搭在床边。
爱莉娅没有马上坐过去。
她站在门口,看着安洁莉卡,深深吸了一口气。
“安洁莉卡,我不装了,我,爱莉娅,是当代勇者!”
她说得很大声,像是用了不知攒了多久的力气。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窗外的虫鸣似乎都停了一下。
安洁莉卡看着她。
然后伸出手,慢悠悠地拍了两下。
“啪,啪。”
“喂喂喂,安洁莉卡你怎么这么冷淡啊……你看看我这把剑,货真价实啊!”
爱莉娅愣了一下,随即涨红了脸,把腰间的剑解下来,双手捧着递到安洁莉卡面前。
“这……镇子上好几家卖的玩具都这样……”
安洁莉卡故意把头偏到一边。
“啊咧?啊?啊……咕咕嘎嘎……”
爱莉娅发出了几声意义不明的怪叫,像是喉咙里被什么卡住了似的。
“好啦,不逗你了……我一直都知道。”
安洁莉卡笑了。
她的尾巴在床边轻轻晃了一下,像是在安抚爱莉娅。
爱莉娅捧着剑,呆在原地。
“什么嘛……太扫兴了……”
她小声嘟囔。
“不扫兴哦。因为爱莉娅,一直是爱莉娅。别的什么的……去讲故事吧。”
安洁莉卡从床上坐起来,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
“好哦哦。”
爱莉娅把剑小心地靠在墙边,然后走到床边坐下。
两人之间只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油灯的光把她们的影子叠在一起,投在墙上,像两个靠得很近的小人。
“所以,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
爱莉娅低着头,声音轻轻的。
“一开始只是觉得不对劲。后来你说得越多,就越明显。再加上莫斯格文和科林斯聊天时提到过,勇者杀了个王子,然后被通缉了。把这些拼起来,就差不多了。”
安洁莉卡也放轻了声音。
“那你为什么……不问我?”
爱莉娅抬起头,红瞳在灯光下有一点亮。
“因为你在害怕。”
安洁莉卡说。
“我……”
“你怕把我卷进去,怕我因为你受伤。所以每次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爱莉娅抿着唇,没说话。
“我都知道的。”
安洁莉卡把尾巴轻轻搭在爱莉娅的手腕上。
“所以我不问你。我等你准备好。”
爱莉娅轻轻点了点头。
“现在,我准备好了。”
她说。
“好。那从哪儿开始?”
安洁莉卡往她那边靠了一点。
“从……我拔剑的那个晚上开始。”
爱莉娅的眼神落在那柄靠墙的剑上。
剑鞘旧旧的,上面有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但在油灯的光里,剑柄上那圈细密的纹路,确实不是普通玩具能有的东西。
“那是一个没有太阳的晚上……风雨交加,万里无云……我那会刚刚注册成冒险者,因为迷路掉到了悬崖下面……”
爱莉娅用一种讲故事的语气说。
“等一下。风雨交加,万里无云?”
安洁莉卡挑眉。
“风很大,雨也大,但天上真的没云。很怪吧。”
爱莉娅一本正经。
“行吧,你继续。”
安洁莉卡抱着膝盖,把尾巴收回来,安安静静地听着。
“我掉下悬崖以后,摔进了一条河里。那条河不深,水冷得要命。我爬上岸的时候,浑身都是泥,剑带也断了。周围黑得什么都看不见。”
“然后呢?”
“然后我就顺着河走。走着走着,看见前面有光。很淡,像是一层银色的雾。我以为是有人在那里扎营,就走过去了。”
爱莉娅说得很慢,像是在回忆每一个细节。
“结果没人。只有一块很大的石头,和一把插在石头里的剑。”
“你一眼就认出来了?”
“没有。我以为是哪个醉鬼扔在那儿的。”
爱莉娅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我当时还在想,这剑挺好看的,拔出来应该能卖几个钱。”
“真有你的。”
安洁莉卡忍不住笑了。
“结果我一碰剑柄,手就动不了了。像被吸住了一样。然后我听见有人在我脑子里说话。”
“说的什么?”
“说的是……”
爱莉娅顿了顿,轻轻复述道:
“执此剑者,当承众望。若怯,则退。若行,则无归。”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平静得不像在背别人的话。
“好中二。”
安洁莉卡小声说。
“我当时也觉得中二,所以我就想把手收回来。但剑先动了。”
爱莉娅笑了笑。
“它自己从石头里滑了出来,像在说,你跑不掉了。”
“然后呢?”
“然后天上突然打雷。不是打雷,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云层后面醒了,看了我一眼。”
“万里无云不是没有云吗?”
“但它就是打了。我到现在也说不清。”
爱莉娅缩了缩肩膀。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多了好多东西。有剑术、有地名的片段,还有历代勇者们留下的几句零零散散的话。”
“像被塞了一大堆压缩文件。”
安洁莉卡突然说。
“压缩……什么?”
“没什么。我老家的说法。”
安洁莉卡摆摆手。
“总之,等我回过神来,雨已经停了。天也快亮了。剑就握在我手里,沉甸甸的,但很听话。”
“那你有没有想过还回去?”
“想了。但我找不到那块石头了。后来才知道,我那把勇者之剑只会被它选中的‘命运中的勇者’看见。剑一旦拔出,石台就会消失,直到下一次需要它。”
“你那把剑倒是不凡。”
“格拉缇亚告诉我,我这把剑是勇者之剑里最不凡的一把……说是可以斩断命运什么的……”
“这不挺好?”
“但是它一直缠着我。”
“所以你只好带着它上路了。”
“对。我本来就是想去当冒险者的。有了这把剑,顶多就是从普通冒险者,变成了拿着把怪剑的冒险者。”
爱莉娅说得很轻松,但安洁莉卡听得出来,这份轻松是后来才有的。
“那你什么时候开始被通缉的?”
“就在我杀了那个王子之后。”
爱莉娅的语气低落了一些。
“那个王子……抓了一批亚人,关在地牢里。有的已经被折磨得不成样子。我本来只是想救他们出来。”
“但你看见他动手了。”
安洁莉卡接了一句。
“对。他当着我面,把一个还没成年的兔头人女孩扔进了火里。”
爱莉娅的声音压得很低。
“然后呢?”
“然后我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剑已经砍出去了。”
安洁莉卡没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爱莉娅的手背上。
“我不后悔。”爱莉娅说,“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砍。”
“我知道。”
安洁莉卡轻声说。
“你不觉得我太冲动了吗?”
“不觉得。只是有点心疼。”
“心疼谁?”
“心疼你。我知道你肯定也害怕。”
爱莉娅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另一只手覆在安洁莉卡的手上,握得紧紧的。
“后来,我遇到了格拉缇亚。她说教会会保我,但我不能主动暴露身份。所以我们一直往南跑。再后来,就是北边的事了。”
“那红龙呢?大家都说,有个用剑的冒险者在北境屠了龙,帝国就撤了对勇者的通缉。”
“红龙也是我砍的。”
爱莉娅不再遮掩。
“它烧了三个村子。我本来也打算管的。格拉缇亚也说,如果我们能立下一个足以让帝国松口的功绩,勇者的身份就能重新被承认。”
“所以你就去了。”
“嗯。很危险。我差点死在山里。”
“但你还是赢了。”
“赢了。不过剑差点卷刃。”
“勇者之剑也会卷刃吗?”
“没用它,用的是那种特大剑,说是北方那边的人用来屠龙用的特大剑。”
爱莉娅笑了一下。
“太勇敢了,爱莉娅”
安洁莉卡问。
“这一切值得。因为这样一来,我至少不用再连累你了,并且我还救下了好多人。”
爱莉娅看着她,眼睛很亮。
安洁莉卡心脏像被什么轻轻捏了一下。
“笨蛋。”
她小声骂了一句。
“你总这么说我。”
爱莉娅却笑得开心。
“因为你就是笨蛋。我早就不怕你连累我了。”
“那下次我走哪儿,你跟我走哪儿?”
“我太弱了,会拖后腿。”
“我不怕。”
“我怕。”
安洁莉卡说得坦然。
爱莉娅看着她,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所以你要再强一点。强到能把我安全地拖在后面。强到我不需要变成你的弱点。”
安洁莉卡说。
“我会的。”
爱莉娅认真地点了点头。
“那……将来,你会带我去冒险吗?”
“会。我带你去。去看很多地方。去听更多的故事。等故事讲完的那天,我们再回来。”
“好。我等你。”
安洁莉卡笑得眯起眼睛。
“安洁,你知道吗?”
“嗯?”
“我拔剑之后,脑子里第一个想到的人,是你。”
“我?”
“对。我想,如果这真的是勇者之剑,那我是不是就能像故事里那样,成为能保护别人的人。然后……就能把最好的故事,第一个讲给你听。”
爱莉娅说得很慢,像在念一封迟到了很多年的信。
安洁莉卡没说话。
她怕自己一开口,声音会发颤。
于是她只是又往爱莉娅身边靠了靠。
肩膀贴在一起。
热热的。
“安洁。”
“嗯。”
“我能不能,再抱你一下?”
“你上次不是抱过了?”
“那不一样。上次是离别。这次是坦白。”
“有什么区别吗?”
“有。”
爱莉娅转过身,面对着她。
安洁莉卡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轻轻抱住了。
和上次一样,很轻,很小心。
但这次,没有再松开。
“安洁,谢谢你一直没问。”
爱莉娅的声音贴着她耳边,温温软软的。
“我只是……怕你还没准备好。”
“现在准备好了。”
“嗯。”
安洁莉卡慢慢抬起手,也抱住爱莉娅。
“那以后,不要再一个人扛着了。”
她说。
“尽量。”
“不是尽量。是必须。”
“呜……好凶。”
“就凶。”
安洁莉卡把下巴搁在爱莉娅肩上。
爱莉娅笑出了声。
那笑声闷闷的,带着点鼻音。
“安洁。”
“嗯?”
“你的尾巴,又缠上来了。”
“是它自己动的。”
“我知道。”
“它挺喜欢你的。”
“真的吗?”
“真的。”
安洁莉卡小声说。
爱莉娅没有动,只是任由那根尾巴轻轻绕着她的小腿。
房间里的油灯跳了一下。
窗外的夜色安静而温柔。
“那今晚,我还能睡这里吗?”
爱莉娅问。
“你都抱上了,还问这个?”
“想听你说可以。”
“可以。”
“嘿嘿。”
“但别吃我尾巴。”
“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必须。”
“知道啦。”
两个人一起笑了起来。
声音很小,像落在夜色里的几颗小星星。
安洁莉卡把被子掀开一半。
爱莉娅熟练地钻了进去。
“明天,你要去赛场看看吗?”
爱莉娅问。
“要赚钱。不然谁养我啊。”
“我可以养你啊。”
“你先把那身旧皮甲换了再说。”
“那是我最好的装备。”
“所以才要换。等我有空了我找熟人给你打一套。”
“不要。我要你亲手做的。”
“我做的不能防砍……顶多穿的舒服点,用一大堆奇奇怪怪的材料。”
“那也要,就要你做的。”
爱莉娅的语气认真又固执。
安洁莉卡叹了口气。
“行吧,我给你做几件里衣。外面的,你自己买。”
“好。”
“快睡。”
“嗯。安洁,晚安。”
“晚安,勇者大人。”
爱莉娅轻轻笑了一声。
“还笑。睡啦。”
安洁莉卡用尾巴拍了一下爱莉娅的小腿。
“好,睡啦。”
爱莉娅翻了个身,面对着她。
安洁莉卡也闭上了眼睛。
她知道,从今晚开始,爱莉娅不用再一个人藏着那个秘密了。
而自己,也会慢慢学会,如何站到这个人身边去。
夜色更深了。
风从窗缝里漏进来,带着一点夏天夜晚特有的、温热的青草味。
房间安静极了。
只有两个人轻浅的呼吸声。
还有窗外,偶尔远远传来的、夜鸟扑棱翅膀的声音。
像是这个世界也在慢慢安静下来,把这一夜好好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