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点她自己很清楚,自从进入镇岳宗之后为她大打出手的男弟子也不是没有,为了多看练习场上练剑的她两眼而故意绕路的也不是没有。
可少女从来都是那副礼貌、疏离且客气的模样,眼里没有半分温度,以此来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的谁也近不了身。
不是她故意摆架子,只是她心里清楚,那些人看中的无非是自己这张还算有几分姿色的脸罢了。
今天能捧你,明天就能踩你,今天可以说尽甜言蜜语,明天就能为了别的姑娘把你忘到脑后。
那样所谓的喜欢,她见多了也看透了。
——直到那天。
她记得那是个深秋的傍晚,她接了个下山除魔的任务,却没料到自己要面对的魔物比情报里说的凶上许多,她一路追杀反倒被困在了那片荒村里。
传讯的符笺烧了好几张,援兵却迟迟未至。顾溪禾眼看天边暮色一寸一寸沉下去,魔气在四周越聚越浓,她几乎以为那个傍晚就是自己此生最后的光景了。
然后,那个少年就那样出现在了村口。
那会儿的谢渊背着一只旧包袱,看起来风尘仆仆的,一看就是刚从很远的地方回来。
他看见她的时候似乎也愣了一下,但当他看到她身边肆虐的魔气之后便拔剑冲进了那片浓郁的魔气里。
少年手中的玄铁剑黑黢黢的,和他的主人一样并不起眼。可挥出的一道道剑光又快又狠,方才还在张牙舞爪的魔物在他剑下一只接一只地消亡,连一丝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顾溪禾呆立在原地把一切都看在眼里,仿佛连呼吸都忘记了。
那时候她就在想,这个人似乎有那么一点特别。
起初顾溪禾也以为,谢渊与旁人一样是冲着什么来的。
毕竟她这张脸摆在那里,那些弟子们献殷勤的把戏见得多了,都是差不多的套路。
可很快顾溪禾就发现,谢渊救了她,就真的只是救了她。
不问她要什么回报便把她送回了宗门,确认她平安无事之后,便拍拍手走了,像是顺手做了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一样。
甚至后来顾溪禾主动找上门去道谢,谢渊听到之后也只是“嗯”了一声,然后转头就去忙自己的事情了。
于是,她开始关注他,了解他。
她发现谢渊原来住在后山那处僻静的小院里,照顾着一个身子不太好的姐姐……
她发现他平日里虽然话不多,可又比什么人都可靠。她发现他每次从外面回来,总记得给关系较为亲近的人带些小玩意儿,虽不算贵重却很是用心。
然后,她开始找他一起下山执行任务,开始和他一起练剑,开始帮着照顾他的姐姐……
不,或许现在已经不再是他的姐姐了。
顾溪禾想到这里,有些冰凉的指尖不由自主地绞住了衣角。
她不是不知道。
那天夜里,贺姐姐从师兄屋里出来时那副模样……还有唇边那点晶莹水光,以及整日里藏都藏不住的好心情……这些她都是看在眼里的。
她又不是块木头,有些事她看得比谁都清楚。
可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她才更加说不出那三个字来。
自己又能说什么呢?师兄待她很好,可那份好里有几分是对她这个人,又有几分是看在姐姐的份上,她心里清楚得很。
要是连这点分寸都拿捏不住,那她也就不是她了。
顾溪禾垂着眼帘,指尖把衣角揉得皱巴巴的,过了好一会儿才又慢慢舒展开来。
她的资质放在宗门里算不上聪慧,条件也并不优渥。
论天赋她在同辈里顶多算中上,论出身她不过是个普通人家出来的姑娘,比不得那些世家子弟,也比不得宗门里那些有靠山的弟子,也比不上那些委身于人的女修们……
这种事情并不奇怪。
这些年,借着灵石与资源的由头,明里暗里要她委身相许的师兄师弟不是没有。有人许她这个许她那个,甚至还有人直接许了她一座洞府,把条件开得满满当当。
可都被顾溪禾毫不犹豫地堵了回去。
与其说是她不稀罕那些东西,倒不如说她觉得有些事情一旦做了,就再也停不下来。
说来也是奇怪,谢渊师兄明明也不是什么家财万贯的主……他那些年为了给贺姐姐攒钱买药过得比谁都清苦,身上那件袍子都洗得发白了也舍不得换。
若是论相貌,宗门里比他出色的师兄也不是没有,可偏偏自己的心就只对他起了那种不一样的感觉。
她自己也说不清是为什么。
许是那一回回并肩而战时,谢渊师兄把更简单的部分悄悄分给她,自己转身去对付那些危险程度更高的魔物的背影。
许是那一回回他独自一人挡在那些魔气滔天的怪物身前,她躲在后面望着他一个人单薄的后背,忽然觉得无比安心的那一瞬间。
又许是更早更早以前,在那些她自己都快要忘记的、狼狈至极的时候,总有一道身影不声不响地出现,替她把所有的事情都摆平。
师兄对自己的照顾,是那种不会轻易显露出来的照顾。
和谢渊一起去任务堂接任务的时候,他会将安全系数更高一些的任务交给她,即便报酬相对来说低了那么一些。
她知道他不想说,于是她也不问,全当是自己运气好,偏偏每次都能拣着轻松的活儿。
和她一起完成任务的时候,谢渊总会独自一人与那些魔气滔天的怪物缠斗。少女不是没想过上去帮忙,可每次她刚要动,他就已经三下五除二地收拾干净了,还要拍拍衣摆上不存在的灰,回头问她一句“伤着了没有”。
如果她在任务堂接了一些虽然报酬很高但十分危险的任务,转头就会被谢渊师兄拿走,然后换给她一份更安全的回来。
顾溪禾对此问过一回,谢渊却只说了一句“你挑的不合适”,便再没有了下文。
——真是个奇怪的师兄呀。
顾溪禾找了块石头坐下,双手撑在身侧,摇晃着白皙的小腿,眺望着那个田间的背影。
日光把少年拉成一道长长的宁静的影子落在青碧药株之间,他弯着腰去看那些小小的不起眼的花,看得是那样认真。
少女的心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其实,师兄如果不喜欢自己也没关系的。
她的愿望很小很小,小到只要想一想都会觉得不好意思开口。她也没想过去要什么名分或是要什么承诺,更不敢奢求他心里能腾出多大的地方来装下她。
只要……只要他的心里能给自己留那么一点点的位置就好。
哪怕只有针尖那么大的一点,她也甘之如饴。
日头一寸一寸地向西边滑落。
谢渊在药圃里寻完了自己要采的药材却没有急着离开,他走到药圃深处,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方子递给了那位正俯身查看药株的白发长老。
“长老,晚辈想打听几味药。”
长老接过方子眯起眼睛看了半晌,又捻着胡须沉吟了好一会儿,眉头才一点一点皱了起来。
“老朽在这药圃侍弄了大半辈子的草木,这些药名不是没听过,只是大多生得极为罕见一株难寻。你若问老朽它们长在何处、该往哪里去找,老朽也实在说不出个准话。”
少年闻言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他的脸上没有多少失望的神色,仿佛早已料到会是这个结果,此刻不过是为了再确认一次而已。
“多谢长老。”他向对方微微欠了欠身,“晚辈明白了。”
谢渊将采好的药材收好,便顺着田垄朝顾溪禾走了回来。
此刻夕阳西下,天边晚霞绚烂,将整片药圃染成一片暖融融的金红色。
霞光落在少年的肩上与发间,为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光,连他身后那道长长的影子都变得温柔起来。
而顾溪禾还坐在树下出神。
她大约是坐得有些久了,裙摆上沾上几片被风卷落的叶子,白皙的小腿轻轻晃着,目光还落在田间,落在他方才站过的地方。脑袋里不知道在想什么,连谢渊已经走到身边都没有察觉。
谢渊在她身旁站定,见她还盯着自己方才站过的地方出神便轻声唤了一句。
“顾溪禾。”
少女猛地回过神来,睫毛轻颤,抬眼望见他近在咫尺的脸,耳尖一下子就红了。
“师、师兄?你什么时候……”
“时间不早了。”谢渊没有接她的话,语气平常,“晚饭想吃些什么?我们正好去买些晚膳的食材。”
女孩怔怔地望着他,忽然觉得这漫天的晚霞都及不上眼前这个人的一半好看。
她张了张嘴,本想告诉谢渊“什么都行”、“交给师兄决定就好啦”,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顾溪禾支支吾吾的半天才开口。
有句话压在她心里压了很久很久,久到她自己都快以为这辈子都不会说出口。
可此刻晚霞漫天,少年近在咫尺,她忽然就觉得,如果再不说怕是再也来不及了。
“师……师兄……”
少女的舌头像是被夺舍了一样不听使唤,她好不容易调整好心情准备再来,却猝不及防地被谢渊一把拽进怀里。
诶?
下一刻,一柄飞剑从天而降,正插在少女方才站立的位置。
“……道友实在不好意思,我这师弟刚刚开始练习御剑还不熟悉,若是伤到什么地方还请——”
远处一名弟子御剑而来,话刚说了一半,却正好对上顾溪禾那几乎要杀人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