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走时还有人忍不住回头看了两眼,大约是始终想不明白,那位平日里对谁都礼貌疏离的顾师妹,怎么一转眼就这般黏着一个外门的少年,那亲昵的样子连眼神都不一样了。
待到那些身影彻底拐过街角之后,顾溪禾这才暗暗松了口气,有几分恋恋不舍地松开了谢渊的手臂。
然而短短几秒钟之后,她又像没事人似的重新挽了上去。
“话说,师兄你怎么会在这儿呀?”
“去丹房买需要用的丹药。”
“买药?”顾溪禾眨了眨眼睛,似乎有些紧张起来,“师兄你是受伤了?还是贺姐姐的药不够——”
“那倒是没有。”谢渊摇了摇头,“就是去看看有没有合适的药材,再采购一下下山用的丹药而已。”
“哦——”
顾溪禾拖长了音调,忽然弯起眉眼说道:“那我陪师兄一起去吧!”
“我记得,你好像是刚从山下回来的吧?”
“是呀。”顾溪禾说的有些理直气壮,“所以才更要和师兄一起呀,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正好也免得师兄被那些无良奸商蒙蔽呢。”
谢渊看着她张了张嘴,到底还是没说出拒绝的话。
午后的长街喧闹得正当时。
卖灵果的摊子支着伞,红红绿绿的果子在摊位上堆成了一座小山,卖符箓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说自家新进的一批护身符比谁家的都靠谱,至于其他那些推着小车的小贩更是数不胜数。
谢渊一路上看的很仔细,目光在摊位上依次扫过,偶尔停下来仔细的挑上几样东西。
顾溪禾跟在少年旁边,一开始还兴致勃勃地要帮他参谋参谋。
但她主动问了几次却都被谢渊不咸不淡地堵了回来,少女瘪瘪嘴角,最后倒也识趣地不再多说。
明明之前攒了好多话想和谢渊师兄说,可等到自己真的和师兄并肩走在这条长街上时,她却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心里仿佛有一只小鹿,咚咚咚地不停撞在胸口,让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顾溪禾一边想着一边低头看向了自己的鞋尖,然后又抬眼偷偷去看他。
少年的侧脸被温和的阳光镀上一层薄薄的颜色,他的眉眼很安静,唇瓣微微抿着,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顾溪禾发现,谢渊今天好像格外沉默。
她忽然想要说些什么打破这点小尴尬,却又怕太过于突兀只好作罢。
街上人来人往,两人并肩而行,让本就十分靠近的手背时不时便轻轻的碰触一下。
那点一触即放的触感像是羽毛一般,一下一下的挠在少女心头,让她既心痒又舍不得躲开。
顾溪禾感觉自己的心跳似乎有些不受控制,她再一次偷眼看向谢渊,却发现他依旧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这些小动作。
少女心头一时有些小小的失落。
师兄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他的身边还走着个人……两个人像这样并肩走在同一段日光下的机会实在难得的很。
顾溪禾记得他每次从山下回来都一直忙着他自己和贺瑶的事情,能像今天这样安安静静地走上一段路的次数数都数得过来。
想到这里,少女一点点垂下眼帘,伸出指尖装作不经意地轻轻揪住了谢渊的袖口。
谢渊察觉到衣袖被牵动便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略微放缓了自己的脚步,好让顾溪禾跟得更自然一些。
似是觉察到了谢渊的用意,少女耳尖悄悄染上了一抹薄红。
她自己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或许是怕他走的太快,又或者是有些留恋这难得的时光。
总而言之,似乎只要揪着他的这一小片衣角,她的心就会莫名的安定下来。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在街上走着,中间隔着一小截被少女攥在指尖的衣袖。
午后的微风从街头卷过来,掀起她耳边的碎发,又拂过他垂落的衣摆。
丹房的位置在长街尽头,是一幢有几分古朴气息的青砖小楼,檐下挂着一串褪了色的铜铃,风一吹便叮叮当当地响。
二人还没走近,一股清苦的药香便先一步从门口漫了出来。
谢渊和顾溪禾推门进去,柜台后头坐着个正在打盹的丹房弟子,听见来人的动静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哟,谢师弟。”那弟子显然认得他,打了个哈欠之后便直起了身子,“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我来补充一些丹药。”
谢渊说着,从储物戒指里取出几份准备好的丹方搁在柜台上,那是他将贺瑶那份丹方的材料分开几份制作的伪丹方。
“另外,想问问新收的药材里有没有这几味。”
丹房弟子接过丹方看了两眼,又翻出一本册子细细对了半天,最后摇了摇头。
“别的都还好说,这两味……没有。”他指了指其中两味药名,“这几样药材生得本来就稀少,今年更是寥寥无几。师弟我劝你也别在宗门里耗着了,若是真急着用,怕不是得往那些更偏远的秘境里头去碰碰运气。”
谢渊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只是把需要的丹药一样样的补齐。
等谢渊把丹药都收好之后,顾溪禾才偷偷凑上前去,从袖袋里摸出几块灵石小心翼翼地问柜台里的弟子:“那个……这丹药多少钱呀?我来付吧……”
“不用,我还有钱。”
谢渊似乎早就料到了这点,说话的声音十分平和。
“况且你自己难道不需要用钱么?我看还是好好攒着吧。”
少年伸手将顾溪禾举着灵石的手轻轻揽了回来。
——师兄似乎每次都是这样呢……
顾溪禾在心里悄悄叹了口气。
两人从丹房里出来,又顺着山道拐去了药圃。
药圃在街道南麓向阳的一面,站在高处向下望去,一片一片的田垄在宗门里几位精通草木之道的长老带领下,被照看得整整齐齐。
远远看去,碧绿的药株间点缀着或白或黄的细碎花点,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和丹房里弥漫出来的焙药的焦苦不同,这里被微风携来的药香是充满活力的,层层叠叠铺开在偌大的药圃之中。
谢渊在药圃入口的竹架边停下,向守圃的弟子打了个招呼,便顺着田垄走了进去。
药圃很大,各式各样的药株按照类型被一列一列地排开,高的刚过腰,矮的才及脚踝。少年走在其间,时不时弯腰拨开那些宽大的叶片,又掐下一片叶子凑到鼻尖嗅一嗅,确认了成色之后才小心翼翼地收进储物戒指里。
这一次,顾溪禾没有跟他进去。
她站在田垄尽头的一棵老树下,双手背在身后,安安静静地望着那道弯着腰的背影。
细碎慵懒的日光从树叶的缝隙间落下,在少女脚边碎成一地斑驳光影。微风卷起她垂落肩头的发丝,也吹散了她鬓边的那一缕碎发。
顾溪禾忽然想,要是这一刻能再久一些、再久一些就好了。
药香清苦,日头正好。
少年在田间弯着腰,她站在树下看着他。
这样的时光她在心中盼了好久好久,又哪里舍得让它轻易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