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字停在那里。
没有继续变化。
设备大厅中央的黑色柱体持续发出很低的运行声。
嗡——
高城站在控制台前。
手指往下滑。
四十七条线路一条接一条展开。
第一条就是他从S-9一路追过来的那组数据。
后面的东西却完全陌生。
没有名字。
大多数甚至只有编号。
【对象01】
【对象02】
【对象03】
一直往下。
玲央走到旁边。
“能分类吗？”
“我在找。”
高城点开右上角。
界面弹出一排选项。
很多都是灰色。
只有基础状态和运行记录可以查看。
他先点了分类。
屏幕刷新。
【生体稳定对象：9】
【异常组织维持单元：14】
【设施稳定接口：24】
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高城也停了一下。
悠圣凑近。
“生体？”
“看得懂字？”
“我问是什么。”
“不知道。”
高城点进去。
九条数据展开。
最上面那一条状态明显不同。
【对象状态：主动偏离】
【稳定协议：异常】
【外部控制响应：部分失效】
玲央看了一眼高城。
“这个是你。”
“嗯。”
下面八条则正常很多。
【稳定】
【稳定】
【低响应】
【维持中】
其中一条甚至标着：
【生理活动：在线】
悠圣皱眉。
“这些都是人？”
高城没有马上回答。
他试着展开详细资料。
【权限不足】
换下一条。
还是一样。
玲央：
“悠圣。”
“嗯。”
“手。”
悠圣看她。
“你们现在叫我用权限越来越熟练了。”
玲央：
“毕竟好用。”
高城往旁边让了一点。
“按。”
悠圣看他。
“你是不是也越来越熟练了？”
“快点。”
“……”
悠圣把手放到控制台右侧的感应区。
淡金色细线从掌心下方亮起。
【权限源确认】
【核心管理序列】
过了两秒。
界面重新刷新。
原本灰掉的一部分项目亮了。
玲央眼睛微微一眯。
“真的有用。”
高城已经重新点开对象资料。
这次能进去。
但也只多了一层。
【对象类别：生体】
【状态：维持中】
【稳定需求：持续】
【管理来源：外部接入】
【个体资料：隔离】
悠圣：
“看不到是谁？”
“看不到。”
“位置呢？”
高城往下翻。
有。
但不是普通地址。
一串内部坐标。
玲央拿出手机。
“给我。”
高城看她。
“干什么？”
“查。”
“这里没网。”
“我知道。”
玲央调出御影提前给她准备的离线城市地下设施地图。
把坐标一个个录进去。
第一个。
地图没有对应。
第二个。
还是没有。
第三个终于出现。
位置在临江市北侧。
离他们很远。
玲央皱眉。
“地下？”
澪走近。
“哪里？”
“北辰外围。”
高城听见这个名字，抬了一下眼。
玲央继续输入。
第四个。
西港。
第五个。
临江西南。
第六个直接跑到了城市外。
八个地址。
没有一个在这里。
悠圣：
“所以这地方真的在远程维持他们？”
高城：
“看起来是。”
澪问：
“如果停了呢？”
高城没说话。
他已经在找。
界面底部有一个选项。
【稳定中断模拟】
他点下去。
跳出确认。
【仅进行本地模型模拟，不影响当前对象】
高城确认。
几秒以后。
第一名生体对象的结果出现。
【预计失稳时间：00:03:41—00:11:20】
第二个：
【00:00:18—00:01:06】
第三个：
【无法估算】
一路往下。
最快的一个只有十一秒。
悠圣原本还撑在控制台上的手慢慢收紧。
“十一秒？”
没人接。
高城盯着那串数字。
继续往下。
最后一项。
他的。
【对象01】
【稳定中断结果：外部控制失效】
【自主稳定能力：高】
【预计生存影响：低】
大厅里安静了。
玲央看着他的那条。
又看看下面八个。
“你断了以后基本没事。”
高城：
“嗯。”
“他们不一定。”
“看到了。”
他的声音听不出变化。
澪站在旁边。
“再看另外两类。”
高城没有动。
澪看他。
“高城。”
“听见了。”
他退出生体对象。
点进第二类。
---
十四个异常组织维持单元比生体对象更难理解。
编号全部是旧格式。
没有任何照片或名称。
只能看到活性曲线。
有些很低。
有些却一直在缓慢波动。
玲央看了一会儿。
“灾兽组织？”
高城：
“不一定。”
“那是什么？”
“异常器官、培养组织、污染样本都有可能。”
“你怎么知道？”
“灰庭也有类似的。”
这次他倒没有藏。
澪问：
“停掉会发生什么？”
高城再次模拟。
十四项里。
七项直接显示：
【活性失控风险】
另外四项：
【组织死亡】
剩下三项无法估算。
悠圣看向大厅中央。
“这些东西到底放在哪？”
坐标能看到。
比刚才那八个更散。
其中五个在临江市内。
两个位于公开地图上根本没有建筑的位置。
还有几个已经超出玲央手里的城市数据范围。
玲央把最后一组坐标记下来。
“出去以后让御影查。”
高城：
“别查太明显。”
玲央抬头。
“你还会提醒人？”
“把灰庭招来很麻烦。”
“果然。”
“什么？”
“没什么。”
---
最后是二十四个设施接口。
这一类反而最容易看懂。
市政代码虽然很旧。
可至少还能和现代城市设施对应一部分。
【南环地下排水异常抑制单元】
【北辰旧工业带地层稳定接口】
【西港第四冷链区异常温控补偿】
【东二区封闭管廊污染阻隔节点】
……
越往下看。
几个人脸色越差。
有些设施已经废弃。
有些却明显还在使用。
玲央指着其中一个。
“这个地方我知道。”
悠圣：
“哪？”
“南环排水。”
“去年暴雨的时候才翻修过。”
高城抬眼。
“还在用？”
“至少去年还在。”
澪已经翻到另一个。
“这个也是。”
临江市灾兽应急图里存在同样的编号。
只是新系统名称已经变过。
“东二区地下污染阻隔。”
她说道。
“观测站去年发过一次预警。”
悠圣：
“如果它停了？”
模拟。
【异常压力将在17—43分钟内超过现行阈值】
【建议立即启动替代节点】
下一个。
【失去补偿后预计4小时内出现局部地层异常】
再下一个。
【影响未知】
高城靠在控制台边。
没说话。
玲央把所有结果快速扫了一遍。
“所以直接关掉这里，会一起停？”
高城：
“目前看是。”
悠圣：
“你原来不知道？”
“我从S-9只能追到主干。”
“没有下面这些。”
澪看向中央柱体。
“那现在知道了。”
高城瞥她一眼。
“嗯。”
---
另一侧维护区。
秀一也看到了差不多的东西。
只是他的屏幕更旧。
信息也更简单。
没有详细对象资料。
只有分类数量和节点状态。
他站在墙边。
看着二十四个设施接口。
其中有几个编号，他甚至还有印象。
小时候接受设施识别课程时见过。
那时候这些东西的作用很简单。
临时维持。
封闭。
等待处理。
有正式单位接管以后就应该迁走。
现在十几年过去。
有些居然还挂在原来的支线上。
秀一往下翻。
【中央迁移记录：不完整】
【最近一次统一校准：7年前】
【后续局部接入：存在】
七年前。
他盯了一会儿。
灰庭接手旧外围体系的时间差不多也就在那个范围。
继续往下。
一串明显和旧系统格式不一样的记录出现。
后来有人陆续往这里塞过新的东西。
人。
组织。
设备。
只要需要一个能够稳定运行，又没人愿意深究来源的旧节点。
就挂上来。
挂着挂着。
从最开始不知道多少个。
变成现在四十七个。
秀一靠着墙。
低声说道：
“真会省事。”
他想再往下看。
屏幕弹出：
【更高权限需要中央认证】
秀一手指停住。
下面还有两个选项。
【申请认证】
【取消】
他盯着第一项看了几秒。
最后点取消。
现在申请。
这个节点会往已经不知道多少年没联系过的上层系统发一次权限请求。
能不能收到另说。
万一真收到。
事情只会更麻烦。
秀一退出界面。
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仍然没有信号。
也好。
至少不用解释为什么自己知道得这么快。
远处忽然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秀一抬眼。
不是悠圣他们那边。
方向不对。
他把屏幕关掉。
站进旁边的阴影。
等了十几秒。
声音没再出现。
可能只是设备。
也可能不是。
秀一没有继续走。
---
设备大厅。
高城已经找到另一项功能。
【对象管理】
点开。
里面只有三个主要选项。
【校准】
【迁移】
【移除】
高城的手停在第三个。
玲央站在他旁边。
当然看见了。
“你想删自己？”
“废话。”
“试。”
高城点进去。
先选择自己的对象。
【对象01】
【移除请求】
【警告：移除后当前稳定协议永久失效】
高城连停顿都没有。
确认。
下一秒。
【权限不足】
他脸色一点点冷下来。
又点。
【权限不足】
“悠圣。”
悠圣还把手放在另一侧。
“我一直按着。”
“权限还是不够。”
玲央凑过来看。
最下面还有一行。
【对象永久移除需中央确认】
悠圣：
“中央？”
高城：
“不知道。”
玲央看向他。
“你S-9的数据里有这个？”
“没有完整名称。”
“只有一段指令。”
高城往回退。
重新尝试迁移。
【请选择接收稳定节点】
下面空白。
没有可用对象。
澪：
“所以正常方法是把它移到别的节点。”
高城：
“看得出来。”
“有别的吗？”
“没有。”
他连续找了几遍。
整个系统目前能发现的稳定节点只有这里。
其他位置全部显示离线或无权限。
玲央：
“那先找一个能接的。”
高城侧过头。
“去哪找？”
“你问我？”
“是你说的。”
“我只是说方向。”
“没用。”
“高城。”
“怎么？”
“你这个人真的很讨人嫌。”
“知道。”
玲央一时反而没话。
悠圣忍不住笑了一声。
高城看过去。
“很好笑？”
“有点。”
“你继续按你的。”
“哦。”
---
几个人又查了十几分钟。
没有第二节点。
没有本地永久移除权限。
甚至没找到能真正关闭高城控制协议的方法。
最接近的一项是：
【紧急离线】
可那是整个M-SOUTH / 3一起离线。
四十七个对象全断。
澪看到以后。
“这个别碰。”
高城：
“我没碰。”
“你看了很久。”
“看不能看？”
澪没说话。
高城反而把模拟页面打开。
【紧急离线影响评估】
系统运算了接近二十秒。
结果出来。
【生体对象：高风险7 / 未知1 / 低风险1】
【异常组织维持单元：失控风险7 / 失活4 / 未知3】
【设施接口：严重影响5 / 中度影响8 / 低影响6 / 未知5】
最下面还有一句。
【建议：禁止执行】
高城看完。
手指往上一划。
回到主界面。
悠圣一直看着他。
“你刚才想什么？”
高城：
“没什么。”
“你明显在想。”
“那你猜。”
悠圣：
“你想直接把这里毁了。”
高城没有否认。
玲央脸上的神情也收了。
“高城。”
“干什么？”
“这东西真毁了，下面那些会一起断。”
“我看见了。”
“然后呢？”
高城终于转头。
“什么然后？”
“你还打算动？”
设备大厅安静了一下。
高城看着她。
“我找这里干什么？”
玲央没接。
澪已经往前走了一步。
站的位置刚好在高城和中央柱体之间。
高城注意到了。
“你干什么？”
“没什么。”
“让开。”
“你又没准备动。”
高城看她几秒。
“浅川。”
“嗯。”
“我现在没心情跟你打。”
澪：
“正好。”
“我伤也没完全好。”
高城：“……”
悠圣赶紧抬手。
“先别。”
高城忽然看向他。
悠圣动作停住。
“怎么了？”
“你们是不是特别喜欢这句话？”
“哪句？”
“先别。”
悠圣愣了一下。
高城已经移开视线。
“算了。”
他低头继续翻系统。
悠圣却没有马上接着说。
刚才高城那一下。
语气其实没多重。
可显然不是因为这一分钟才烦。
玲央也听出来了。
她看了高城一会儿。
这次没开玩笑。
“你昨晚又被它碰了？”
高城手指停住。
“嗯。”
“刚才也是？”
“嗯。”
“越来越频繁？”
“大概。”
“什么感觉？”
“你查病历？”
“问一下会死？”
高城看她。
“像以前。”
玲央安静了。
这三个字已经够了。
S-9以后。
高城好不容易才把那些控制残余一层层拆掉。
可这里还在。
而且已经重新发现他。
悠圣问：
“多久会怎么样？”
“不知道。”
“那你——”
“所以我没时间陪你们慢慢找半年。”
高城打断。
这句有火气了。
但也就一句。
说完他继续看界面。
澪仍然站在中央柱体前。
没有让开。
过了几秒。
她说道：
“没人让你等半年。”
高城：
“那多久？”
澪没回答。
因为她确实不知道。
高城笑了一下。
很轻。
“看吧。”
---
玲央忽然伸手。
把控制终端往自己这边拖了一点。
高城抬眼。
“干什么？”
“找东西。”
“你会？”
“不会。”
“那你——”
“所以你教。”
高城：
“……”
玲央点开对象列表。
“这四十六个里面，设施接口先不管。”
澪：
“为什么？”
“因为至少有市政替代系统可以查。”
“生体这八个优先。”
她看向高城。
“如果找到他们现在到底靠什么活着，也许能单独迁。”
高城：
“也许。”
“异常组织那十四个让浅川看。”
澪：
“我？”
“你对灾兽和异常污染记录比我们熟。”
澪没反驳。
玲央又看向悠圣。
“负责人继续当钥匙。”
悠圣：
“我就一个工作？”
“还有别乱松手。”
“……”
玲央最后看高城。
“你负责把你偷出来的S-9数据全部翻出来。”
高城：
“凭什么？”
玲央：
“凭你想拆这个。”
高城看她。
玲央也看他。
几秒后。
高城从外套里拿出另一块存储模块。
插进去。
“只有本地副本。”
玲央笑了一下。
“早拿出来不就好了。”
“你没问。”
“……”
“你真的很烦。”
“刚才说过。”
---
新的数据开始载入。
几个人重新分开看。
没人再讨论“毁不毁”。
至少暂时没有。
高城坐在控制台前。
右侧腹部偶尔还会传来那种很轻的刺痛。
第一次。
他没管。
第二次。
手指停了一下。
第三次来的时候。
终端右上角忽然多了一个小图标。
原本一直显示：
【本地运行】
现在闪了一下。
变成：
【外部访问请求】
高城立刻抬头。
玲央也看见。
“什么东西？”
请求消失。
两秒后。
再次出现。
【外部访问请求】
澪走过来。
“谁？”
高城没回答。
他已经点开日志。
来源经过两层跳转。
最后只剩下一组签名。
看到那组格式时。
他脸色彻底冷下来。
悠圣问：
“认识？”
高城拔掉刚插进去的S-9存储模块。
“认识。”
“谁？”
“灰庭。”
房间安静。
玲央立刻拿手机。
依然没有信号。
高城已经站起来。
“他们找到这里了。”
澪看向入口。
“还有多久？”
“不知道。”
“人已经到了？”
“这只是远程。”
高城走到中央柱体前。
视线扫过那四十七条仍然亮着的线路。
刚才始终没有真正碰上去的手。
这次停在距离设备外壳不到几厘米的位置。
悠圣看见了。
“高城。”
“知道。”
高城没有碰。
“先把门关了。”
这一次。
他说得比谁都快。
---
另一条维护通道里。
秀一也在同一时间看到了变化。
墙上的旧终端突然自动亮起。
【外部管理请求】
【来源验证中】
几秒后。
下方跳出一个他很熟悉的东西。
不是旧系统格式。
是后来接进去的。
秀一盯着那串签名。
脸色沉下来。
“还真来了。”
远处终于再次传来脚步声。
这一次很清楚。
不止一个人。
秀一关掉屏幕。
转身往黑暗更深处走。
手机依旧没有信号。
前面是高城他们。
后面有人正在进来。
而这座本来已经停运十几年的地下设施。
直到现在。
四十七盏状态灯。
一盏都没有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