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彻底昏暗了下来。
她微微低头，声音压得极轻，带着真切的愧疚与歉意：“抱歉。”
薇莉娅抬手，一遍又一遍用力擦拭脸上的泪水，直到眼眶泛红、脸颊干涩，才勉强压下翻涌的情绪。
她缓缓转过身，望着身前低头致歉的艾瑞尔，声音沙哑却平静：“艾瑞尔，你为什么要道歉？”
“如果不是我带你闯入这里。”艾瑞尔垂着眼眸，淡紫色的瞳孔里满是温柔的自责，“你永远不用亲手撕开这份虚假的亲情，不用背负亲手斩断父女羁绊、了结至亲的沉重罪孽。你本该一直做那个无忧无虑、被人呵护的大小姐。”
昏暗阴冷的地下密室依旧弥漫着血腥与花香混杂的诡异气息，薇莉娅露出一个难看的笑，虽然艾瑞尔看不清，但她仍能感到笑容下的悲伤。
“这里太暗了，我们先出去吧。”薇莉娅故作轻松的说道。
艾瑞尔点点头，跟在薇莉娅身后一步一步的走出黑屋。
长长的楼梯走了很久，当月光再次出现在二人眼前，艾瑞尔才看清薇莉娅通红肿胀的面庞。
“抱歉，这次行动只是出于我的私心，我只是想要宝物而已。”
艾瑞尔低着头，不敢直视薇莉娅的眼睛。
薇莉娅猛然摇头，声音带着未干的哭腔，却异常坚定：“不是的。”
“就算没有你，真相也一直藏在这里，罪孽也从未消失。是你让我看清了所有虚假，是你让我亲手终结了这场扭曲的悲剧。我不怪你，也不后悔。”
艾瑞尔抬头看着坚定的薇莉娅，沉默了一会儿后向前走了几步。
艾瑞尔踮起脚，张开双臂，轻轻的抱住薇莉娅。
她望着眼前始终陪着自己的少女，泛红的眼底终于漾起一丝微弱的光亮。她轻轻摇头，缓步上前，伸出微微颤抖的手，小心翼翼抱住了艾瑞尔。
薇莉娅紧紧的抱住艾瑞尔，单薄的身躯依偎着对方，积压已久的情绪终于找到宣泄的出口。
她先是忍不住小声呜咽，随后哭声慢慢变大，最后抱着怀中的艾瑞尔嚎啕大哭了起来。
滚烫的泪水悄然浸湿艾瑞尔的银发，艾瑞尔身躯微僵，随即缓缓抬手，轻柔地、小心翼翼地环住她的后背，动作温柔至极，生怕碰碎这个刚刚经历崩溃与蜕变的少女。
她没有多说空洞的安慰话语，只是轻轻顺着薇莉娅的脊背，轻声说道：“哭吧哭吧，哭泣不会让事情变好，但也不会让事情变坏，过了今晚，你还是会回去。”
薇莉娅依旧放声哭号，艾瑞尔依旧轻抚薇莉娅，继续轻声说道：“今晚的事情我会帮你处理，但你要带着一切走下去，走向你认为正确的方向。”
两人相拥了许久，薇莉娅的泪水几乎要将艾瑞尔的银发尽数打湿。
月光渐渐消失，一天中最黑的时间到来，二人行走在林间小道，薇莉娅一边拭去眼角残留的泪水，一边强撑着开口，语气带着一丝故作的戏谑：“从…… 从现在起，我便是合页城的城主。艾瑞尔，还不敬礼。”
艾瑞尔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好，那么城主大人，我送你一份礼物。”
话音落下，一叠二阶韧纹缮册纸被递到薇莉娅手中。薇莉娅疑惑地抬起头。
“韧纹缮册纸，数量足够你晋升二阶。”
黎明将至的沉沉暮色里，艾瑞尔的银发泛着淡淡的微光。薇莉娅望着她，低下头轻声道：“谢谢你。”
“这只是我换取暗烛花的交易代价，不必道谢。快回去吧，我会帮你撰写一本属于你的新书。”
艾瑞尔又变回往日那副淡漠的模样，脸上不见半分情绪。
薇莉娅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艾瑞尔还真是不坦率。方才还在安慰我，转眼就拿交易来说事。”
艾瑞尔没有答话。袖中墨色枝蔓骤然舒展，不等薇莉娅反应过来，藤蔓交织缠绕，将两人包裹成一个密实的绿色巨球，如同来时一般，顺着林间道路滚滚离去。
不久之后，艾瑞尔与薇莉娅停在了合页城的城墙之下。
薇莉娅已经不再像刚才那样止不住地干呕，可依旧虚弱地扶着冰冷的城墙，脊背微微佝偻，气息还未完全平复的时候，就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愤怒：“艾，瑞尔。”
“嗯。”
艾瑞尔轻轻应了一声。
“你是不是故意的！”
薇莉娅双手抓住艾瑞尔的双肩，轻轻来回摇晃，眼底还残留着未散尽的红意，语气里混杂着气恼与哭笑不得。
艾瑞尔没有挣扎，任由她摇晃，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怎么会，我只是想跑得快一点而已。”
薇莉娅松开手，双臂抱在胸前，哼了一声：“哼，回去之后，该怎么跟母亲解释这一切？”
艾瑞尔轻轻摇头，望向薇莉娅那双翠绿的眼眸，笑意仍挂在眉眼间：“这该是你自己的难题。况且，如今你应当已经可以写一本二阶的书籍了吧。”
薇莉娅凝视着艾瑞尔淡紫色的瞳眸，骤然恍然，抬手一拍手掌：“原来你把我裹成球滚过来，根本就是故意的！”
“用这种方式，帮你尽快从沉溺的悲伤里抽离。”
艾瑞尔平静地解释：“你不可能就此彻底平复心绪，但至少提笔写书之时，不会被汹涌的情绪彻底吞没理智。”
她说着，向后退开两步，望着城墙下的少女，语气轻快：“好了，我要回去处理地底的现场。提醒你一句，最好先将二阶典籍完成，再去和你母亲说明一切。拥有二阶书咏者的身份，你说话会更有底气，编造的说辞，也能更加真切可信。”
话音未落，不等薇莉娅做出反应，墨色藤蔓自她袖中疯涌而出，迅速缠绕包裹，将艾瑞尔卷成一颗密实的绿球，轱辘着朝着森林深处滚滚而去，转瞬便消失在夜色的林木之间。
薇莉娅望着那片渐渐归于沉寂的密林，静静伫立片刻，随即转过身，迈步走入了合页城城门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