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环旧工业区。
白天这里还有几家汽修厂和材料仓开门，到了晚上，整条路几乎只剩路灯。
有几盏甚至已经坏了。
御影把车停在离三号检修区两个路口以外的位置。
“再往前有监控。”
玲央坐在后排，已经摘掉了黑色长假发。
浅金色长发披下来。
她今天没有穿青岚制服，只是一件方便活动的深色外套和长裤。
澪坐在她旁边。
右手活动了一下。
“附近有人吗？”
御影看了眼平板。
“正常民用信号很少。”
“二十四小时汽修店一家，物流仓一处，还有两个住宅点。”
“更里面呢？”
“三号检修区周围四百米没有登记中的夜间工作人员。”
玲央点头。
“高城说的这部分倒是真的。”
御影抬眼。
“小姐。”
“嗯？”
“我还是建议让人跟进去。”
“不要。”
玲央回答得很快。
“人多反而麻烦。”
“但——”
“我们三个进去。”
她看向驾驶座旁边已经准备开门的悠圣。
停了一下。
“应该算三个吧。”
悠圣回头。
“什么叫应该？”
“你现在能打到什么程度还没准确测过。”
“那也是能打。”
澪在旁边说道：
“所以别乱打。”
悠圣：
“你们两个今天是不是商量好了？”
玲央：
“没有。”
澪：
“没有。”
回答得非常整齐。
悠圣：“……”
御影看着三个人。
最终还是没有继续劝。
“二十分钟联系一次。”
玲央：
“知道。”
“如果通讯中断——”
“你先别进。”
御影皱眉。
玲央知道他想说什么。
“我们真的解决不了，你们进来也没意义。”
她把手机塞进口袋。
“至少先等我消息。”
御影沉默几秒。
“明白。”
车门打开。
夜里的风灌进来。
三个人下车。
---
三号检修区比玲央在照片里看起来还破。
外侧铁门的油漆已经大片脱落。
原本的市政封条也只剩下半截。
墙边杂草长到膝盖附近。
悠圣走近。
“他人呢？”
玲央拿出手机。
没有消息。
“不会放我们鸽子吧。”
澪看了一眼门。
“锁开了。”
铁门上的老式挂锁还在。
但锁芯已经被整个拆掉。
悠圣伸手。
门刚推开一点。
黑暗里面突然传来声音。
“关上。”
悠圣动作停住。
几秒以后。
高城从里面走出来。
还是那副样子。
深色外套。
头发比上一次见面长了一点。
人也瘦了些。
除此之外，至少表面看不出太大变化。
他先看悠圣。
然后看澪。
最后视线落在玲央身上。
停了两秒。
“你还没变回去？”
玲央眉毛一挑。
见面第一句。
很好。
“没有。”
“哦。”
高城收回视线。
就一个哦。
玲央反而有点不爽。
“你就这反应？”
高城看她。
“还要什么反应？”
“至少惊讶一下。”
“S-9出来的时候你就这样。”
“那时候才多久？”
“现在也没多久。”
“……”
玲央发现这个人还是一样不会聊天。
澪已经看向入口里面。
“你什么时候到的？”
“十点。”
“进去过？”
“到第二道门。”
高城说完转身。
“走。”
玲央站着没动。
“等等。”
高城回头。
“什么？”
“你昨天只说带悠圣来。”
“嗯。”
“现在我和浅川也来了。”
“看见了。”
“没意见？”
“有。”
玲央眯起眼。
“什么意见？”
“人太多。”
“……”
高城重新往里走。
“但已经来了。”
“随便。”
澪跟上。
经过高城身边时，他看了一眼她的右手。
“伤还没好？”
澪：
“够用。”
“哦。”
澪停一下。
“也够打你。”
高城这次多看了她一秒。
“那挺好。”
悠圣跟在后面。
忽然觉得这几个人的打招呼方式多少都有些问题。
---
第一道检修通道没有电。
几个人只能用手电。
里面比想象中宽。
墙面铺着老式防水板，部分区域已经起皮。
地面有积水。
踩过去会发出很轻的回声。
啪嗒。
啪嗒。
高城走最前面。
对路线显然已经摸过。
“左边别走。”
悠圣问：
“为什么？”
“塌了。”
玲央：
“你进去过？”
“走了十米。”
“然后？”
“看见前面没路。”
“……”
确实是很充分的调查。
继续往下。
大概五分钟以后，墙面材质开始变化。
原本老旧的市政水泥墙逐渐被一整层灰白色复合板替代。
接缝很整齐。
甚至几乎没有生锈。
澪伸手摸了一下。
“这里比外面新？”
高城：
“不知道。”
“你不是查了很久？”
“我查的是数据。”
“不是墙。”
玲央在后面低声说道：
“我开始理解秀一为什么不喜欢他了。”
悠圣：
“秀一也没说不喜欢。”
“那他喜欢？”
“更不可能。”
前面的高城回头。
“你们能不能安静点？”
玲央：
“不能。”
高城：
“……”
他大概是真的后悔叫人了。
---
与此同时。
距离三号检修区六百多米。
另一条已经被铁丝网封住的旧排水渠旁。
秀一蹲下来。
看了眼面前几乎只能让人弯腰钻进去的维护口。
“……”
旧地图上画得挺宽。
现实里显然不是这么回事。
他拿手机照了一下。
里面全是灰。
还有蜘蛛网。
秀一站在原地。
认真考虑了十秒。
要不回家。
真的。
现在回去还能睡个好觉。
然后明天问那三个人发生了什么。
非常合理。
手机亮了一下。
四人群。
悠圣：
【到了】
澪：
【准备下去】
玲央：
【某人没来是正确选择】
下面还艾特了秀一。
秀一看着。
没回。
关掉手机。
重新看向维护口。
“……”
五秒以后。
他把外套拉链拉高一点。
弯腰钻了进去。
“真他妈脏。”
---
南环三号区第二道门。
高城终于停下。
和S-9那次一样。
这东西藏在普通设施最深处。
但只要站到面前，就很容易看出它跟前面的市政结构完全不是一个时代的东西。
门面没有把手。
没有锁孔。
左侧只有一块已经暗掉的黑色面板。
高城敲了敲。
“就是这个。”
玲央：
“你试过什么？”
“供电。”
“破解。”
“模拟S-9数据。”
“然后？”
“没开。”
悠圣走到面板前。
“上次怎么做来着？”
澪：
“手。”
“我知道是手。”
玲央笑了一声。
“负责人，你这个语气听起来很没底。”
“我本来就没底。”
悠圣抬手。
又停住。
回头看高城。
“开了以后呢？”
高城：
“进去。”
“我的意思是，你确定不会一开门又把灰庭叫来？”
“不确定。”
玲央：
“你昨天怎么没说？”
“你没问。”
空气安静。
玲央慢慢闭上眼。
“你是不是跟秀一学过？”
高城皱眉。
“谁？”
“算了。”
澪看向悠圣。
“你决定。”
悠圣又看了一眼那块面板。
“来都来了。”
玲央：
“这句话通常不是好兆头。”
“那我不按？”
高城：
“按。”
“……”
悠圣把手掌贴上去。
最开始没有任何反应。
一秒。
两秒。
第三秒。
黑色面板内部忽然亮起一点很淡的光。
嗡。
一道细线从悠圣掌心下方扫过去。
紧接着。
整块面板亮起。
【权限源确认】
四个人都认得这行字。
S-9出现过。
悠圣皱眉。
下一行随即跳出。
【核心管理序列】
玲央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
“还是一样。”
高城已经走近。
眼睛盯着屏幕。
【访问请求：通过】
咔。
门内部传来沉重的机械解锁声。
一道。
两道。
三道。
厚重门体向两侧缓慢收进去。
里面的灯。
亮着。
悠圣下意识往后退半步。
“不是停运了吗？”
没人回答。
门后是一条非常干净的走廊。
没有灰尘。
没有积水。
头顶白色照明稳定得像每天都有人维护。
高城看了一会儿。
“所以我才找你。”
玲央：
“你之前知道里面有电？”
“只知道有信号。”
澪看向更深处。
“现在呢？”
高城已经进去。
“现在知道了。”
---
秀一从维修空腔里出来时。
身上已经多了好几块灰。
右边袖口甚至被一根生锈铁丝划开一道口子。
他低头看了一眼。
“……”
今天回去得洗衣服。
心情更差了。
前方没有灯。
但墙上的旧标识还在。
【M-SOUTH / 3】
下面一个几乎掉光颜色的箭头指向右侧。
秀一没有走右边。
反而向左。
旧体系很多维护线路有一个习惯。
公开维护口和内部人员通路分开。
尤其涉及稳定设备的时候。
果然。
走出去不到二十米。
墙上出现一块已经彻底断电的小门。
普通机械锁。
秀一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细工具。
蹲下。
弄了半分钟。
咔。
开了。
他推门进去。
里面的空气明显不一样。
太干净。
甚至还能听到远处设备运行的低鸣。
嗡——
秀一脸上的那点嫌弃逐渐没了。
这里还在工作。
而且不是灰庭后来临时接上的那种工作。
是从以前开始。
一直到现在。
他站着听了几秒。
掏出旧储存卡。
接到墙边维护接口。
屏幕跳了两下。
【无权限】
秀一盯着。
“啧。”
换接口。
【无权限】
第三个。
依然一样。
他把卡拔下来。
没再尝试。
这种地方如果权限体系还完整，随便乱碰比不碰更麻烦。
秀一抬起头。
前面某个区域忽然传来极轻的机械震动。
门开了。
那三个应该已经进来了。
他把手机调成静音。
往更深处走。
---
门后的区域比他们预想中大很多。
而且奇怪的是。
没有任何灰庭常见的东西。
没有临时加装线路。
没有黑色设备箱。
没有武器架。
也没有那些随处可见的编号标签。
只有一套非常统一的灰白色设施。
像从建成以后就没怎么改过。
玲央看了一圈。
“这里不像灰庭。”
高城：
“我说过。”
“你只说‘看着不像’。”
“差不多。”
“差很多。”
澪走在悠圣侧后方。
她的手一直没有离开方便变身的位置。
“有人来过吗？”
高城低头看地面。
“看不出来。”
太干净。
反而没有脚印。
走廊尽头出现分岔。
左边标识损坏。
右边还剩一半。
【稳定——】
后面的字没了。
悠圣：
“稳定什么？”
高城拿出自己从S-9带走的数据终端。
屏幕上的线路和这里开始重合。
“右边。”
玲央看他。
“你现在倒是认路了。”
“数据有。”
高城往前走。
刚走出两步。
身体突然停住。
非常突兀。
右手手指一下收紧。
终端差点掉在地上。
悠圣最先发现。
“高城？”
“别碰。”
高城声音变了。
很低。
右侧腹部再次传来那种刺痛。
但这次没有像昨晚一样马上消失。
一下。
然后第二下。
像有什么东西隔着很远重新确认了一遍。
高城站在原地。
额角很快浮出一层薄汗。
澪已经往前一步。
“怎么了？”
“没事。”
玲央：
“你这看起来不像没事。”
高城咬着牙。
“我说没事。”
几秒以后。
那股感觉终于退下去。
他的手重新松开。
终端屏幕还亮着。
高城低头看。
最上方原本断断续续的一条线。
现在稳定了。
玲央也看见了。
“刚才连上了？”
“嗯。”
“这里在碰你？”
高城没回答。
但答案已经很明显。
悠圣脸色也沉下来。
“还能继续？”
高城把终端拿稳。
“就是为了这个来的。”
说完继续走。
这次没人再跟他开玩笑。
---
右侧通道尽头。
出现第二个控制区。
这里没有厚重封闭门。
只有一整面弧形玻璃。
玻璃后方是一间下沉式设备大厅。
密密麻麻的旧设备排列成环形。
中间竖着一个几乎到顶的黑色柱状结构。
大量细线从柱体下方向四周延伸。
一层。
又一层。
像埋在地下的一棵树。
所有人都停住了。
玲央：
“……这是什么？”
高城没有回答。
他盯着终端。
上面的控制链。
终于和眼前这棵“树”完全重合。
最上方。
过去几天一直无法解析的最后一段。
亮了。
高城看了很久。
“找到了。”
悠圣走近。
“哪个？”
高城抬手。
指向大厅中央。
“那个。”
“控制你的？”
“最上面。”
他说完已经往入口走。
澪伸手挡了一下。
“等等。”
高城看她。
“又怎么？”
“先看清楚。”
“我看了几天。”
“你看的不是这里。”
高城脸色有点不好。
“让开。”
澪没有动。
两个人对视。
气氛刚开始往下沉。
玲央忽然开口。
“高城。”
“干什么？”
“你那个终端。”
高城皱眉。
“怎么？”
“下面。”
他低头。
原本只显示一条主控制链的界面，此时因为连接到设施内部信号，自动展开了新的层级。
一串陌生条目不断往下刷新。
【稳定对象同步中】
1。
6。
12。
数字还在往上跳。
高城的表情逐渐变了。
悠圣也走近。
“这是什么？”
没人回答。
【当前在线稳定对象：19】
数字继续。
27。
34。
玲央原本还抱着手臂。
现在已经放下。
澪盯着屏幕。
直到最后。
数字停住。
【当前在线稳定对象：47】
设备大厅里很安静。
只有那些旧机器持续运行的低鸣。
嗡——
高城看着那个数字。
很久没动。
悠圣先开口。
“你是其中一个？”
高城滑动界面。
最上方一条刚刚重新亮起的目标线路。
编号和他从S-9一路追到这里的数据完全一致。
“嗯。”
玲央看着下面剩余的条目。
“那另外四十六个是什么？”
高城没有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
他点开第二项。
读取失败。
第三项。
【权限不足】
第四项。
只有一个很短的状态。
【在线】
继续往下。
在线。
维持中。
待机。
封闭。
还有几个条目的类型栏里，出现了完全不同的前缀。
不像人。
也不像灰庭实验体编号。
高城盯着。
脸上的表情越来越难看。
他原本找的是套在自己脖子上的最后一根绳。
现在终于找到了。
可这根绳子下面。
显然不只拴着他一个。
悠圣看着设备大厅。
“先别动。”
高城没有看他。
只盯着那四十七个数字。
过了几秒。
他说：
“先进去。”
澪：
“然后？”
“看完再说。”
这一次。
居然是高城自己说的。
四个人重新走向设备大厅。
而另一条没人知道的维护通道里。
秀一也停在了一块刚刚自行亮起的老式屏幕前。
屏幕只有黑底白字。
【M-SOUTH / 3】
【稳定管理支线：在线】
【当前稳定对象：47】
秀一盯着最后那个数字。
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
事情比他想的还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