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安洁莉卡回过神来,已经到了七月份。
天气热得厉害。
太阳一大早就挂在头顶上,明晃晃的,照得镇口的石板路都泛着白光。树上的叶子被晒得有些发蔫,只有蝉还在没完没了地叫着。
但吉米镇反而比前几个月更热闹了。
冒险者协会的人陆陆续续到了这个“发展区”。
街上多了好多陌生面孔。
有背着大剑的壮汉,有披着斗篷的法师,有穿着轻甲的斥候,也有几个一看就是新人的年轻冒险者,四处张望着,脸上带着藏不住的兴奋。
旅店早就住满了。
连镇口那几户人家都把空房租了出去,每天在门口支个小摊,卖点凉茶、烤饼、草鞋之类的东西。
这算是吉米镇一年四季里,除了打猎之外收入最多的季节了。
“哟,老板,三杯冰啤酒!”
“来了来了——”
“这边要两份烤羊排,多放辣椒。”
“好嘞!”
安洁莉卡从早上开始就没停过。
新吧台运行得很稳。
控温区均匀地把铁板烘到合适的温度,冷却区保持着酒水最佳的入口温度。她的尾巴卷着铲子,在烤架前一刻不停地翻动着肉串,两只手则在吧台和酒桶之间来回穿梭。
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像一台上了发条的小机器。
但好歹,这台机器现在比以前顺手多了。
“好久不见呐,杰克家的小妮子,快给我来杯酒,多加冰,再来几勺你的那个什么糖浆。”
一个粗粗的声音从吧台下方传来。
安洁莉卡低头一看。
一个只比吧台高出一个脑袋的矮人,正仰着脸看她。
棕色的大胡子,被汗水粘成一撮一撮的。鼻子又大又红,像在酒桶里泡过一夜。戴着一顶铁片缀成的小帽,帽檐压得很低,但遮不住那双亮晶晶的小眼睛。
“好嘞,弗拉尔叔。”
安洁莉卡笑着应道。
“叫我弗拉尔·斯通霍尔,小妮子你把名字叫全了啊。”
矮人不满地拍了拍吧台。
“嗯嗯,稍等,我给你搬个高凳来。”
“不用,你们这凳子够高了。”
“好吧……”
安洁莉卡忍住了笑。
她飞快地倒了一大杯啤酒,又往里面扔了三颗冰球,最后从台面下的小罐里舀了两勺浅棕色的糖浆,搅了搅。
“给,弗拉尔·斯通霍尔先生。”
“嗯,这还差不多。”
矮人满意地点点头。
然后他转身看向旁边那张高脚凳。
的确,这张凳子和他差不多高。
弗拉尔·斯通霍尔整了整腰带,往后退了两步,然后小跑着一跃,双手扒住凳面,像只灵巧的松鼠一样翻了上去。
坐稳后,他的视线才刚刚好和吧台平齐。
“我可是我们城里最高的高人。”
他挺了挺胸。
“嗯……嗯。”
安洁莉卡把酒推到他面前。
弗拉尔·斯通霍尔,是一名矮人。
住在帝国北边。
但这“矮人”二字,前面还得加上一大串头衔。
北方炉堡城,矮人锻造行会的现任长老之一。
帝国北方最负盛名的锻造巨匠。
年轻时,据说能和杰克叔两个人在山里追着一头成年岩熊跑三里地。
当然,这是弗拉尔自己说的。
安洁莉卡只信一半。
至于他是杰克叔的老队友这件事,倒是不假。
每年夏天,弗拉尔都会从北方出发,坐差不多一个月的马车,专门来吉米镇。
说是来看望老朋友,其实有一半原因是来喝酒的。
用杰克叔的话说:“那老东西就是来蹭酒蹭肉的。你别看他现在人模狗样,当年在队里,数他最能吃。”
“小妮子,你杰克叔呢?怎么没看见那个老瘸子?”
弗拉尔灌了一大口冰啤酒,吧唧了两下嘴。
“在后厨。早上进了一整头野猪,他在里面拆肉呢。”
安洁莉卡说。
“野猪?好好好,今晚得让他烤个腿出来。”
“光说有什么用。弗拉尔·斯通霍尔先生,您得给钱啊。”
“小妮子,你又跟我要钱。知不知道我上个月刚给你杰克叔寄了两箱北方煤炭?”
弗拉尔用袖子擦了擦胡子上的啤酒沫。
“那您和他算去,我这边只收现钱。”
“和你杰克叔当年一个德性,认钱不认人。”
“谢谢夸奖。”
安洁莉卡笑得尾巴直晃。
说实话,她对弗拉尔很有好感。
这矮人虽然嗓门大,嘴也碎,但每次来都会给她带点北方的小玩意。
去年是一枚用山铜边角料打磨成的小铃铛。
前年是一把刻了矮人祝福语的铜梳子。
大前年则是一双用某种软皮做的露趾手套,据说那皮子能防轻微灼伤。
每一样都不算贵重,但都是手工做的。
安洁莉卡把它们整整齐齐地收在自己房间的小木箱里。
“给,小妮子。拿着。”
弗拉尔忽然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拍在吧台上。
那是一只金属小盒。
只有她掌心那么大。
表面刻着极其细密的花纹,像是几十圈同心波纹套在一起。
安洁莉卡拿起来,在手里轻轻转了转。
“这是什么?”
“我今年做的小东西。你打开盖子。”
安洁莉卡照做了。
盖子掀开的瞬间,一道极淡的凉意从盒中散了出来。
“冰盒子。你往里面注一点魔力,它就能慢慢把周围的水气凝成薄冰。我寻思你这酒馆夏天用得上,就做了一只。不过效果也就那样,和你的冰魔法比不了。”
弗拉尔说得轻描淡写。
“这……太精巧了。”
安洁莉卡凑近了看。
盒子内壁刻满了她看不太懂的矮人符文。
那是另一种体系的锻造语言,和她的炼金法阵完全不是一路。
“喜欢就收着。别让你杰克叔知道,不然他又要说我偏心。”
“谢谢弗拉尔叔。”
“叫全名。”
“谢谢弗拉尔·斯通霍尔先生。”
“这才像话。”
弗拉尔满意地笑起来,整个人在凳子上晃了晃。
然后他的目光落到了安洁莉卡身后的吧台上。
“小妮子,你的这个台子是不是换了?怎么感觉高了?”
安洁莉卡的尾巴轻轻抖了一下。
“对的,为了今年夏天,我这个里面的法阵重画了一下。”
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平静。
“哦?难怪。去年我来的时候,这地方还乱糟糟的,像老鼠窝。现在看上去利索多了。”
弗拉尔点点头。
“而且这冰,也比以前凉得痛快。酒没变温,好!今年就指望你这儿过了。”
“那就常来。”
安洁莉卡笑着说。
弗拉尔又灌了一大口,才像想起什么似的,压低声音:
“对了丫头,我听说红花城那边,有一本叫什么《电棍物语》的书。说是现在整个帝国都在传。你能不能有空给我搞本来?”
安洁莉卡擦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电棍物语》。
这四个字像一根小棍子,准确地戳进了她脑子里某个封存已久的抽屉。
“是……『南北路多』老师写的那本书吗?”
她问。
“对对对,就是那个什么南北路多。听说写得那叫一个带劲。话剧我都看了三场,可惜都是些片段,没头没尾的。”
弗拉尔越说越来劲。
“巧了,叔叔,我这边有前三卷精装版,正好送你……”
安洁莉卡的声音轻飘飘的。
“哦?真的?”
弗拉尔眼睛都瞪圆了。
“真的。”
安洁莉卡转过身,慢慢蹲下,打开吧台底下的一个小柜。
里面用油纸包着三本书。
她拿出来,放在吧台上。
“呐,给。”
“好好好,真是好孩子!”
弗拉尔高兴得胡子都翘起来了。
然后他直接往柜台上拍了一枚金币。
金币在木台面上弹了一下,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归你了小妮子。这书可不好买到。这点钱,就当你的零花钱了。”
“谢谢叔。”
安洁莉卡用尾巴把金币卷起来,熟练地收进小钱袋。
“不用谢。那……我先把书送回去。晚上再来喝。”
弗拉尔宝贝似的抱起三本书,从高脚凳上跳下来,迈着两条小短腿,风风火火地走了。
安洁莉卡目送他出门。
脸上还维持着营业笑容。
但心里,已经汗流浃背了。
《电棍物语》。
那是她画的。
所谓Otto勇者为了寻找棍母,挑战炫狗大魔王,然后踏上冒险旅途的故事。
其中不乏有去新宿打宿傩,在卡塞尔学院于“星际争霸”这一行上挑战S级专员路明非等诸多抽象故事。
最终在大福雨次郎的帮助下,Otto和炫狗相爱相杀,又一同挑战卢本伟,结果在路上被梦泪全配了后,拜师香蕉君,前往亚马逊雨林的秘密洞穴,和白次男一起攻克难关等一系列让人大脑发光的故事。
这是她在转行写黄书之前的成名之作。
整整十二卷。
画了一大堆精美的插图。
天知道她那会儿哪来那么多精力和想象力。
后来她才知道,这书在帝国卖疯了。
市面上还有不少没有插图的仿制手抄版。
全是各个抄书工坊里做的仿版。
即使那样,也成了帝国最畅销的当代巨著。
甚至有人把前三卷当作传家宝,天天供在家里。
而到她手里,总共也就几十枚金币。
那些钱,早拿去买各种龙语魔法的书页了。
一个铜板都没剩下。
“太绝望了……”
她小声说。
最让她绷不住的是,上上上上上上个月,老榔头跟她说,王都那边有人想把第八卷里“黑曼巴悖论引擎大战休伯利安号然后开拓群星”的故事中最经典的一段搬上话剧舞台。
就是“归骰被堵桥的雷横、乌鲁鲁还有桑吉尔夫三人的炫酷合击技踹开线”的那段。
她当时听完,差点把嘴里的水喷到老榔头脸上。
就这玩意,还能改编话剧?
而且据说已经排了三场,场场爆满。
如今,这本三年前的怪书,已经莫名成了传颂整个帝国的“英雄传说”。
还是太绝望了。
她想不下去了。
再想,她就要破绷了。
“诶?小妮子,你脸色怎么不太好。”
一个声音把她拉了回来。
她抬头一看,弗拉尔居然又折回来了。
“没什么,我想起了大只篇里,Otto意外和漂唱浪人酷克去护送阿塔尼斯的龙骑士,结果被尤里ntr后才发现卡拉比丘的秘密的事情……”
她随口说。
“快和我说说!我就看过几场话剧,听说原作里大只篇里的故事可精彩了!”
弗拉尔的眼睛又亮了起来。
“第四卷我也是听别人说的,我也没买到。”
安洁莉卡面不改色。
“那很可惜了……”
弗拉尔一脸遗憾。
然后他又拍了一枚金币在吧台上。
“收着,小妮子。以后看到啥好看的书就买。如果是『南北路多』的书,多买买。那位可是一名大文豪啊……”
安洁莉卡看着那枚金币,尾巴不知道该不该卷。
“好……好的。”
“行,那我走了。”
弗拉尔又跳下凳子,这回是真走了。
安洁莉卡把金币收好。
然后慢慢趴到了吧台上。
“大文豪……”
她小声重复了一遍。
“我……”
她没说完。
只是把脸埋进胳膊里,尾巴没精打采地在身后晃了两下。
过了一会儿,她重新振作起来。
“不想了。干活。”
她直起身子,继续招呼客人。
中午过后,气温更高了。
空气里浮着一层看不见的热浪,街上的人都被晒得没精打采。只有酒馆里还挤着一大群冒险者,喝着冰啤酒,大声说笑。
安洁莉卡让一个伙计从后厨搬来两大块冰,放在大堂两边的木盆里。
冰慢慢化着,给屋里添了点凉意。
这些冒险者,平时在外面风里来雨里去,什么魔物都敢砍。可到了这种大热天,也一个个蔫得不行。
到了傍晚,天边烧起一片漂亮的橘红色。
酒馆里却比白天更喧闹了。
冒险者们三三两两挤在一起,大声聊着今天的比试和明天的安排。酒杯碰撞声、笑声、争吵声全搅在一起,像一锅滚开了的浓汤。
安洁莉卡忙得飞起。
她的尾巴几乎没停过。
“安洁,我回来啦……”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安洁莉卡正给一杯果酒加冰,闻言抬起头。
爱莉娅站在门口。
她身上还是那身轻便的旅行装。
白色的短衫外罩着一件极薄的皮甲,腰上系着剑带。深色的长裤和旧靴子沾了不少灰,看起来走了很远的路。
银色的长发有些凌乱,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颈侧。脸颊被晚霞映得微微发红,红瞳里像落进了窗外的光。
“爱莉娅?你来啦?!”
安洁莉卡放下杯子,从吧台后探出身子。
“当然,我想死你啦安洁。你还好好的,太万幸了。”
爱莉娅快步走过来,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哎呀,说的像是我随时会躺那起不来似的。我这不还好好的吗。”
安洁莉卡笑了。
“对,好好的。我太想你了……”
爱莉娅站在吧台前,声音软软的。
那双红瞳在酒馆暖黄色的灯光下,像两小团温温的火。
安洁莉卡被看得有点不自在。
她偏开视线,咳嗽了一声。
“吃了吗?”
“没。就等着来你这儿吃。”
“那坐那儿。我给你留个位置。今晚有烤羊腿,刚上架的。”
“好。”
爱莉娅笑着点点头,绕过人群,走到小吧台侧面的一个空位坐下。
那个位置是安洁莉卡平时留给自己的。不大,但刚好能靠着墙,还能看见整个大堂。
“格拉缇亚呢?怎么没跟你一块来?”
安洁莉卡一边翻着烤架上的羊腿,一边问。
“她回圣城了。有些事必须她本人去处理。”
“哦。”
安洁莉卡没有多问。
她知道,格拉缇亚的身份不一般。
“对了安洁。”
爱莉娅忽然凑近了一点。
“我有个惊喜要告诉你。”
“什么惊喜?”
“现在不说。等晚一点,人少一点的时候。”
爱莉娅眨了眨眼,脸上带着点神秘。
“还卖起关子来了。”
安洁莉卡撇了撇嘴。
“不是卖关子。是……想好好和你说。”
爱莉娅的语气认真了几分。
安洁莉卡多看了她一眼。
“行。那先吃饭。你坐着,我给你烤点东西。”
“嗯!”
爱莉娅笑得眼睛弯弯的。
安洁莉卡转身去拿肉串,尾巴在身后轻轻翘着。
她其实大概能猜到爱莉娅要说什么。
但既然对方选择了“现在不说”,那她就配合着等。
“爱莉娅,你在外面瘦了没?”
她背对着爱莉娅问。
“没有。倒是结实了。”
“结实?你以前就很结实。”
“现在更结实了。不然怎么……”
爱莉娅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怎么什么?”
“没什么。就是……砍了些该砍的东西。”
爱莉娅含糊地笑了一下。
安洁莉卡没有追问。
她把几串羊肉放上烤架,又拿了几块切好的面包,夹上烤软的洋葱片,放在小盘里。
“对了,你听说了吗?北边有头红龙被人砍了。”
旁边一桌冒险者正大声聊着天。
安洁莉卡的耳朵动了动。
“红龙?真的假的?”
“当然真的。据说还是成年龙,烧了三个村子。后来被一个用剑的冒险者给宰了,龙头都挂在北境城门口晾了三天。”
“卧槽,那可是大功一件啊。”
“可不是嘛。听说帝国因为这茬,把之前那什么勇者通缉令都撤了。”
“为什么?”
“废话。能屠龙的人,那不就是勇者吗?通缉勇者,说不过去啊。”
安洁莉卡翻肉的动作没停。
但她听得清清楚楚。
帝国停止了对勇者的通缉。
红龙。
北边。
用剑。
爱莉娅刚才说,她去北边砍了些“该砍的东西”。
她慢慢转过头,看了一眼爱莉娅。
爱莉娅正托着下巴,安静地看着她。
那眼神里,有期待,有紧张,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安洁,怎么啦?”
“没事。你头发上有个叶子。”
安洁莉卡伸出手,从爱莉娅发间摘下一片小小的草叶。
“啊,什么时候沾上的……”
“谁知道你从哪个山头钻回来的。”
“嘿嘿。”
爱莉娅笑了笑。
安洁莉卡把草叶扔进角落的小篓子。
她的心跳其实有点快。
但她脸上什么都没表现出来。
“先吃东西。天大的事,也得吃饱了再说。”
她把烤好的肉和面包端到爱莉娅面前。
“好。”
爱莉娅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安洁莉卡站在吧台后,继续招呼其他客人。
但她的尾巴,却一直轻轻朝着爱莉娅的方向偏着。
像在替她留意着这个人。
酒馆里热闹依旧。
窗外的天,彻底暗了下来。
夜晚的吉米镇灯火点点。
而安洁莉卡知道,今晚关店之后,有些话,大概就要被说出口了。
她已经准备好了。
“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会听的。”
她在心里小声说。
然后她转向爱莉娅,笑了。
“再给你来杯果汁吧。今天新调的口味。”
“好呀。”
爱莉娅抬起头,也笑了。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整个酒馆的喧闹。
但那个笑容,却像只落在彼此身上。
安静的。
软软的。
像窗外刚刚升起来的那颗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