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白说……在特伦多待了三个月之后,我甚至觉得这座城市的情况并没有预想地那么糟糕……”

小先生没有接话,他静静地靠在门框旁,像是在等那句未竟之言自己浮出水面。

彼此间静穆的氛围就这样持续了半刻——

看着宁浩还沉浸在某段晦暗不明的过往之中,他终是忍不住开口说道:

“宁浩警官,你的意思是……基于你对那片聚居地的深刻了解,推断出这个学生……可能具备一些危险特质?”

宁浩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以我看来,倘若您的推测正确——那么这次见面,很可能是一起瓮中捉鳖的把戏。”

“宁浩警官,你害怕了吗?”

小先生歪了歪头,双手环抱胸前,神情里没有分毫意外——像是早就料到了这番结果般。

“倘若你接受不了这次的风险……便乖乖回警局等待发落便是,亦或者你可以……”

“不。”

宁浩斩钉截铁地回答道。

小先生微微一怔——原先他已做好了多费几番口舌的准备,同时也针对宁浩可能抛出的各种回应做了多方预案。

可眼前这个年轻警官的态度,远比他预想中要干脆利落得多。

“我并没有这样的打算。相反——倘若这种情况真的发生,对我来说,也算是一件莫大的幸运。“

话音刚落,走廊里便传来一声关门的闷响,小先生并没有因为这番异动而移开他的视线。

他望向宁浩,一字一句的开口问道:

“听起来,你似乎与这个部落有过一箭之仇?你在那科尔瓦多时,和他们爆发过什么冲突吗?“

宁浩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掌心的旧茧,像是在翻找一段难以释怀的记忆。

“关于这件事,我并不想与外人提起。“

几息之后,他重新抬眼,语气比刚才沉了一度。

“不过,我对他们怀有的那份情愫——和林先生你对那窝毒虫的态度,大体老说应该是大差不大的。”

“那么,我们便去确认一下吧——”

小先生说着,抬脚跨过门槛,将门推开得更大了些——

不知何时,雨已经彻底停了。

铅灰色的云层裂开几道缝隙,夕阳的余晖从走廊的窗边倾泻而下,在地面拖出一道浅浅的光带,他侧身让出半个身位,目光顺着光带的方向落向走廊尽头:

“——看看合影中那位女孩,究竟是哪一路的来客。”

走廊尽头那扇门比玫瑰楼其他宿舍的门都要旧一些,铜质的门牌歪斜着挂在一枚松动的钉子上,漆面剥落得厉害,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纹。

“咚咚咚——”

宁浩抬手敲了三下,指节叩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没有回应。

他又加重力道敲了一遍,侧耳贴在门板上听了片刻——

“没人在。“

宁浩退了半步,转头看向小先生。

“还是说,就和之前推测出的情况类似……她压根不住这儿?“

小先生没有立刻接话。

他俯下身,借着走廊尽头那扇小窗漏进来的天光,仔细端详门缝边缘。

“锁孔周围没有积灰,但锁舌挡片上有几道平行刮痕——无疑是钥匙插拔时留下的,很可惜,这个门最近被打开过,而且不止一次。”

他直起身。

“但现在里面确实没人。“

宁浩尝试着拧了一下门把手,见锁舍依旧纹丝不动,便也只好就此作罢。

“我们先去找麦考利,问清楚这位被临时调走的学生。既然那间宿舍进不去,那么便只能从档案里调取信息了。”

——

他们回到教务楼时,麦考利正站在办公室门口接听电话,见两人走近,简短说了句“回头再联系“便挂断了,随后便将话筒放回叉簧上。

“宿舍看完了?“

他问道。

“看完了,很遗憾,并没有什么值得挖掘的线索。”

小先生无奈地摆了摆手,随即话锋一转:

“不过,有件事想跟您核实一下,被调走的那位室友——就是艾琳·科威尔原本同住的那位同学——您这里有没有关于她的一些信息?比如姓名联系方式之类的?”

麦考利沉默了几秒,像是在做某种权衡。

他最终还是从抽屉里取出了那本烫金名册,翻到玫瑰楼302室的学生登记页,指尖顺着表格往下滑动,停在了第二行。

“伊莎·芙蕾尔”

“艾琳出事之后第三天,我们把她安排到走廊尽头的312室。家庭住址是南部辖区铁杉大道09号灰鸽公寓4号楼,608室。监护人一栏——是一位名叫玛莎·切尔诺提的女士,应该是她的姑母。”

“那联系方式呢?“

“写了一个号码,但打不通。”

麦考利合上名册,继续往下说去。

“当时校方曾三次尝试联系她的家属办理调宿确认手续,前两次都石沉大海,最后一次总算通了,对面只说了句“人不在“便挂断了。此后那个号码再拨过去,就成了空号。”

宁浩皱眉:

“您不觉得这说不过去吗?一个未成年学生,甚至连个像样的监护人都没有,你们入学时严格审查过的材料,到了调宿就全不作数了?“

麦考利抬眼看了看他,语气平淡:

“宁警官,我们这里每年都有好几起学生家庭变故。父母离异、破产、搬迁、入狱……监护人联系不上并不是什么稀罕事。只要学生本人到场确认调宿、学费继续缴纳,校方不会深究。“

“学费是谁交的?“

“银行转账,户头是切尔诺提女士,每学期开学前准时到账,从不拖欠。对财务室来说,这种学生比那些催缴费的家长省心多了。“

宁浩还想追问,小先生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臂,示意他停下。

“麦考利先生,伊莎·芙蕾尔同学今天在校吗?“

麦考利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指针指向下午四点二十分。

“我们这里放学最迟不超过下午三点。按校规,学生们可以在校内自由活动到五点,上课的教室倒是锁了,这个点清洁工已经进去打扫了。”

“我们需要进教室看看。艾琳·科威尔的座位在哪个教室?“

“博文楼二楼,二年级三班,靠窗第四排。”

麦考利顿了顿。

“但我没有教室钥匙。管理钥匙的是后勤处的舒尔茨先生,他每天下午四点半会从西侧的仓库回来,到总务办公室归整工具。你们得去那儿找他。”

——

总务办公室在博文楼东侧一楼,门虚掩着,透出一股清洁剂混合着旧纸箱的沉闷气味。

宁浩推门进去时,一个穿着深灰色工作服、约莫五十岁的男人正蹲在角落整理一捆拖把头。

宁浩从内侧口袋里抽出证件,翻开亮在他的面前:

“请问是舒尔茨先生吗?我们是警局的,教务长麦考利先生让我们来找您拿博文楼二楼三班教室的钥匙。“

舒尔茨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证件上停了片刻,才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嘴里嘟囔着:“尊敬的警官先生,那钥匙我得翻翻…挂得太乱了。“

他走到墙边挂满钥匙的木牌前,眯着眼找了半晌,取下一把系着黄铜标签的旧钥匙递给宁浩。

“二楼三班,靠窗那排的座位是吧?“他把钥匙递过来,又补了一句。

“你们最好在五点前还回来。清洁工扫完地要锁门,锁晚了校长那边又要来找麻烦。”

“我们尽快。”

宁浩仰起头,目光越过走廊,落向博文楼二楼那排紧闭的窗格上。

冰冷的黄铜边缘硌着指腹的旧茧,不知出于何种原因——他下意识地攥紧了那把钥匙。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切换电脑版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