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奥涅尔佛本身就是一个在围栏之中的城市。
在看见奥涅尔佛的外环的时候,拉瓦就想到了一种东西——圈养,他在乌伦比尔的时候就见过了,有些渔民会在一个固定的范围之中抛下笼子,或者伫立围栏,将那些水里的生物束缚在一个固定的范围之中饲养,直到它们成长到一个可以售卖出价格的时候,再将它们捕捞起来。
这也是为什么出海的人往往需要朝着更远的方向行驶,靠近陆地的地方基本都已经被划分好了归属,当然,这种归属的划分并没有足够的法律支撑,硬要说的话,甚至可以完全不管,然而,能够在近海处围起自己的小小领土的,至少在当地也是有着一定的声望或者实力的,对于拉瓦而言,这显然轮不到自己。
在看着奥涅尔佛的时候,他就有这种感觉了,似乎,奥涅尔佛也是一个被围起来的地方,这一面墙真的是为了庇佑里面的人吗?当然,或许会有这么一个原因,除此之外呢?除此之外没有别的意义吗?还是说,只是一种纯粹的善意?
他不相信。
从乌伦比尔的时候就开始意识到了,这个国度里面,纯粹的善意实在是太少了,他没有办法相信纯粹的善意,更多时候,只有共同的利益才能够将人捆绑在一起。
“……我撑不了多久。”
拉瓦深吸一口气。
他将鱼叉刺入到突出的外壁之中,身体自然下垂,另一只手提着蒂塞朗的衣领,这一块突出就成为了一个临时的‘伞’,拦住了那些空中落下的雾气。
“这真的是意外状况。”蒂塞朗说,“那些东西……只有一小部分从上面溢出来,剩下的都是从门的那边流出来的,等从墙上溢出来的部分落到地上,就不用担心‘上面’的雾气了。”
“但不能去地上对吧?”
“目前看来,是的。”蒂塞朗看向外墙上摇曳的烛火,在这些雾气流下之后,肉烛的跳动变得更加强烈了,“能不能直接上去?”
“我试一下。”
蒂塞朗观察着那些如液体一样的雾气,从肉眼的角度来看,这是一种浑浊的、近乎紧密的东西,从物理形态上它已经很接近纯粹的液体,只是它的质量仍然呈现出雾气时候才有的缓慢流淌的感觉,这当然不是正常的雾气应该有模样,它已经脱离了现实的构造。
而现在,这种雾气正在从卡昂佛尔的内部流出。
他大概不会相信卡昂佛尔已经完全被这种东西淹没了,事实上也确实没有这种可能,从门缝渗透出来的痕迹推测,此时奥涅尔佛内部的雾气应该才刚开始汇聚,至于空中落下的,大概是在降落的时候正好落在了这一面墙的顶端位置吧。
“我们可以从门缝进去。”片刻之后,蒂塞朗说,“从门缝上面,那个地方还没有雾气出来。”
——但是。
就在他们讨论这个可能性的时候,门的里面传出了嘎吱的声音。
那不是什么微弱的声音,它很明显,非常明显,这道声音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存在,随着声音一同出现的,还有先前给他们带来过异样的……触感。
——啊。
又是它。
就在这一刻,不论是拉瓦还是蒂塞朗,两人的呼吸都停下了,他们下意识地让自己不发出任何声音,即便两人仍然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东西,但对于非自然本身的本能,依旧在嘶吼着告诉他们不要靠近。
那不是他们应该去面对的东西。
拉瓦的虎口开始发麻。
鱼叉的尖端没入墙壁的缝隙里,这一块突出的石砖并不算牢靠,在他身体下坠的重力下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他能感觉到石砖在一点一点向外松动,那种缓慢而持续的位移让他的小臂肌肉绷紧到近乎痉挛。
“……快了,再撑一下。”
蒂塞朗的声音很小,小到拉瓦几乎要听不见这些声音,那些从墙顶边缘垂落下来的雾气变得十分浓郁,最开始只是细如蛛丝的几缕,现在已经汇聚成手指粗细的水流状,缓慢而执着地沿着奥涅尔佛的外壁向下爬行。
那是最为密集的时候。
——如果仅仅只是渴望说出什么,那只需要站在原地,但若是需要触及什么,那就需要迈出一步了,需要向前一步,然后伸出手。
门缝里渗出的雾气不像空中落下的那样安静,它们带着某种粘稠的流动性,贴着地面向外铺展,像是一滩被缓慢倾倒的浑浊泥浆。
而在那片铺展的暗色雾气之中,有什么东西正在成形……不,并不是出现一个完整的形体,仅仅只是呈现出一道轮廓,像是某东西终于做完了自己的工作,从这虚掩着的门中走出,四肢朝四个方向张开,缓慢地拖动自己向前爬行。
但那个轮廓是空的。
蒂塞朗看得很清楚,地面上只有雾气的流动,那个形状只是雾气在某个瞬间被气流推动后偶然呈现出来的形态。
它并不存在。
他的大脑不断告诉他这一点,可他移不开视线,那空无的轮廓似乎恰好契合了某种深埋在潜意识里的恐惧形状,即便理性如何反驳,他的目光试图找到那个在雾气之中若隐若现的东西。
那个东西没有朝着他们走来。
在某一个时间,他恍惚觉得那个东西似乎看了他一眼,依旧是不带有任何情绪的目光,在扫了一眼之后,这个东西就隐没在雾气中,它仍然在朝着什么方向走去,只是不对他们两个人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似乎先前的那一次接触,就已经足够了。
拉瓦抓住鱼叉,先是摇晃了几下,将两人晃荡到那一块突出的石砖上,现在,从空中流淌出来的雾气基本已经流到了‘下方’,上面没有更多的雾气出现,而得益于原本位于空中的雾气落下,此时的天空反而比之前更加明亮了。
虽然和预先的设想之中有些出入……不过,至少……额,至少这里有一扇门。
嘎吱。
似乎是为了配合蒂塞朗的想法,这一扇门动了。
它被从内部推动,而从门缝之中流淌出来的雾气,也因为门缝的扩大而变得更加凶猛,它们从流淌逐渐到涌出,在不发出任何声音的情况下——
继续涌出。
——拉芙兰,残骸地带。
一个人抬起头,看向远处,然后,他好像看见了什么东西,站起身。
不只是他,位于此处的人们都在此时开始聚集,原本正在流畅运作的残骸地带,在这一刻变得安静了下来。
他将手中的工具放到一旁,紧接着,另一个人将这些工具拿起,向上递给第三个人,而第三个人将工具放回到了工具箱之中,向下一跳,第四个人接住了他。
第五个人将拦在街道上的物体挪开,第六个人和第七个人合力将剩下的部分清理出来,然后是第八、第九、第十个人,整个残骸地带在这一刻化作精密的机器,不需要任何交流,每一个人都在做出对于他们来说最优具备效率的行为。
当交流本身不再需要语言的时候,人的行为就是最快的。
路线本身也被规划出来,每一个人都在按照对自己这一个个体来说最快的路线移动,哪怕是需要攀上建筑物,或者匍匐,他们都毫不犹豫地这么做,犹豫和迟疑是完全没有必要存在的行为,只需要动起来。
直到人们到达目的地,他们的目光看着同一个地方——奥涅尔佛的外墙,更具体一点,是围绕在奥涅尔佛上,开始下沉的浑浊物体。
“真美丽啊。”雅克站在人群之中感叹。
而也是他的这一句话,让四周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不用这么看我……我又不是你们。”雅克向前走了两步,让自己更加靠近人群的前面,“但……真美丽啊,你们不觉得吗?这种奇观在白天可是看不见的,据我所知,这应该是第一次在白天出现清理吧?”
没有人回答。
人群变得密集起来,好像整个残骸地带的人都在此时汇集了过来。
“……哦对了,你们还是未启用的状态,我想一下,该怎么说来着?”
——这是在‘新闻’之中记录下来的,由弗朗索瓦·蒂塞朗和拉瓦共同验证过的方式,在警察局里面查询到的‘记录’,于此时发挥了作用。
雅克敲了敲自己的手指。
“没记错的话应该是……我希望加入残骸地带,我希望加入‘你们’,是这样吧?”
——只需要说出这句话,就能够唤起残骸地带的底层逻辑。’
于是,随着这句话落下,人们的眼睛变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移到了雅克的身上,似乎,那些话语即将要冲破他们的口腔,从未述说的状态化作现实。
“不可能。”第一个人说。
“不可以,不准,不行,拒绝。”第二个人说。
“你和我们不是一样的,你不是我们,这是不同的,你无法进入,我们并不相同。”
“他们不会允许,你是外来者。”
“你不被准许进入,不可以,不能。”
“无法,绝对禁止——”
——人们这么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