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紫绣挑的是第五天的子时。

这五天她在书房当值,把该记的都记了。子时更夫在正院外的甬道换岗,两个更夫一东一西,交接那会儿,甬道空得能跑马。垂花门内的两个带刀的夜里只留一个,靠着廊柱打盹,另一个去后厨讨热汤,去了就是小半个时辰。后墙那道角门锁了,可锁扣松,铁环上锈迹磨亮了一圈,常有人偷偷走。

她还记下了一件事:这五天里,周煜每晚都在书房待到子时前后才回卧房。头两晚她数着更漏,第三晚亲眼见他掌着灯出来,第四晚也一样。人有习惯,习惯就是缝。

第五天入夜,她吹了灯,把外衫换成一件深色的短褂,头发盘紧,用一块布包上。她坐在床沿上等,手里攥着那方帕子。

子时的更声过了。她推门出去。

月亮被云遮了一半,廊下的影子浓。她贴着墙根走,穿过桂花丛,绕开垂花门那头的灯。那盏灯下果然只有一个人影,歪着头,靠柱子上不动。她屏着气过了穿堂,摸到第三进。

书房的门虚掩着,她的手停在门上。

这五日她当值,每天散了工都亲眼看着管事上锁。今日怎么没锁?

她心里咯噔一下,却又立刻按住了,也许是他忘了,也许是白日议事忙乱。但是机会就这一夜,香只剩三道,她等不了明天。

她推门进去,反手把门合上,只留一条缝。

屋里没有点灯,月光从窗纸漏进来,照出案台的轮廓。她摸到案边,先去找那只香炉。

香炉还在原处,那支香插在灰里,火头灭了,是掐熄的。

她记得傍晚离开时,它还燃着。

接着她凑近,屏着气数了数刻度,只剩三道。

她伸手,把那支香从灰里拔了出来。香身还温着,底下那一截刻着两个极小的字,她借着月光辨了半天,认出是“镇魂”二字。

她心里发凉,她想过这香是安神的、是治病的,没想过是这两个字。镇的是什么魂?谁的魂?

她把香放回灰里,摆回原来的角度,又抓了一点香灰盖住她碰过的地方,然后她转向那把剪刀。

剪刀压在几页纸下。她把纸掀开,底下是把铜剪子,刃上有一层暗色,像是烧过。剪刀底下垫着一小块烧焦的绢,绢上还留着一角未烧尽的绣样。她认出来了:那是绣线的走法,缠枝的头,和她小时候绣帕子的针法一模一样。

有人拿这把剪刀,剪过一样绣着缠枝的东西,然后烧了它。

她的手抖起来。

她把绢角收进袖里,又去看案头那只鎏金小匣。

匣子上着锁。她这五天摸清了,钥匙不在书房,周煜贴身带着。可她今晚带了东西来:一根她自己磨细的绣针,针尾弯成钩。她把针插进锁眼,一点一点地拨。

她做针线的手,是稳的。

锁“嗒”一声开了。

匣子里摊着几张纸。最上头那张是药方,她认得几味:远志、龙齿、朱砂……看上去是安神的。可下面几味她没见过,字迹也不是周煜的,笔锋圆钝,像老年人写的。

药方底下压着一张字条。

她拿起来展开,只见上面写着:“以香镇之,可安一时。香尽之日,须以情断之。若不断,则并存;若断,则去一。”没有落款。

林紫绣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以香镇之,香尽之日,她心里那个数一下子对上了,那支香压着什么东西。

可后面那句她看不懂,“须以情断之”断什么?断谁?“则去一”,去掉哪一个?

她没有时间细想。她把字条按原样叠好,塞回原处,把药方也压回去,锁上匣子,用袖口把匣面擦了一遍。

她退到门边,听了听。

直到确认廊下静着没有人后,她才拉开门缝,悄咪咪地溜出去,还反手把门虚掩成原来的样子。

回偏院的路上,她走得比来时更快。风从穿堂里灌过来,把她后颈的汗吹得发凉。

她不知道的是,她走后不多久,正院最里一进的窗棂后,那盏一直没点的灯亮了。

……

第二日,周煜进了书房。

他先是看那只香炉。

香插在灰里,角度偏了半分,灰面上有一道新压过的指痕;他又看那把剪刀,纸下那块烧焦的绢,少了一角;最后他走到案头,拿起那只鎏金小匣,看了看锁眼。

锁眼里有一道极细的新痕,是硬物拨过的。

周煜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匣子放回原处,坐下,拿起书。

昨夜那道门,是他自己吩咐管事不必锁的。

那支香,是他傍晚亲手掐熄的,燃着的香发烫,拔不出来。匣子里那张字条,是他昨日午后才从旧匣里翻出来放进去的。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摆好,像给鸟撒一把米。

她拿走了绢角、看了字条。

很好。

她越是知道那香压不住多久,就越是要急,急了就会去找法子;找法子就会去找那个给药方的老东西;找到了老东西,她就会知道“以情断之”是什么意思。

到那一步,她才会明白,她要救的那个人,是靠她心里那点念想活着的。

也才会明白,那点念想断在谁手里。

周煜翻过一页书,眼睛落在字上,一个字也没看。

偏院里,林紫绣天没亮就醒了。

她把那一角烧焦的绢摊在窗台上,就着晨光看。缠枝纹,收头往左一挑。她自己绣的东西,她认得,这是她小时候给周煜绣的那类小物件上的针法。有人把那东西剪了,烧了,可没烧尽。

她盯着那角绢,心里忽然沉了一下。

昨夜太顺了。

门是虚掩着的,甚至香还熄着,拔得出来。匣子里那张字条,摆在药方底下,正好是她一翻就能看见的位置。她进出书房不到半炷香,什么都没碰上,什么都拿到了。

做贼的人,运气不会这么好。

她把绢角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

她想不通他为什么要让她拿,可她心里那点念头,反倒更硬了。他让她看,她就看;他要她往哪儿走,她就走过去……就好像是落入了一个圈套一样。

不过她只知道一件事:香上剩三道,字条上写着“香尽之日”。

她得去找那个写药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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