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僵硬地抬头,视线越过缠绕周身的血色藤蔓,落在身前的银发少女身上。
艾瑞尔站在花田旁,指尖正随意翻动着那本《爱的饲养》,书页被她逐一翻开,神色不善地审阅着书中扭曲荒唐的字句。
书籍被夺,自身被制,数年心血与隐秘尽数暴露。凯伦目眦欲裂,奋力挣扎着紧绷的藤蔓,喉咙里挤出暴怒的低吼:“把书给我!”
艾瑞尔缓缓抬眼,淡紫色的眼眸对上他慌乱狰狞的目光,只淡淡吐出四个字:“狗屁不通。”
“什么?”
凯伦一怔,暴怒瞬间凝滞,下意识生出几分茫然与困惑。他从未想过,自己视若毕生心血、奉为救赎的二阶典籍,会被一个晚辈如此轻易的否定。
“整本典籍,通篇逻辑扭曲,荒唐可笑。”
艾瑞尔低头扫过书页上那些温情脉脉,惺惺作态的字句,接着说道:“真没想到,二阶典籍竟然拙劣、空洞到这种地步。枉你潜心修习数年,终究只是活在自我感动里的罪人。”
凯伦脸色骤然气血翻涌,张口便要厉声辩驳。
可不等半个字出口,一根纤细坚韧的血色藤蔓骤然窜出,精准刺入他的口中,死死抵住他的喉间,彻底封住了他所有言语。
艾瑞尔语气淡漠的说道:“我没兴趣听你的狡辩。比起我,你最该解释的人,一直都在你面前。”
片刻后,藤蔓缓缓抽出,带起一丝细微的风声。凯伦彻底噤声,慌乱地转动视线,四处张望。
满地鲜花摇曳不止,薇莉娅静静伫立花田中央,翠绿的发丝垂落肩头,头颅微微低垂,单薄的身影在空旷阴冷的地下密室里显得格外孤寂。
在艾瑞尔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终于缓缓抬步,一步一步,踏着沾满尘土与血渍的地面,走到被藤蔓禁锢的凯伦身前。
她声音很低,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抖,藏着最后的茫然与不甘:“爸爸,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凯伦眉心一拧,刚想开口辩解,身旁艾瑞尔的声音便轻飘飘响起:“刚才你所见的对峙、说辞与挣扎,都是幻境。刚刚那些逼问的话,是我替薇莉娅说的。”
闻言,凯伦紧绷的眉心骤然松开,眼底闪过一丝侥幸与希冀。
他望着眼前低头沉默的女儿,语气急切又带着刻意的温柔,慌忙辩解:“女儿,你听我说!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为了你母亲,为了你弟弟,为了我们整个家!”
“三百七十二。”
薇莉娅忽然低声开口,打断了他的深情说辞。
凯伦微微一怔,下意识前倾身体,想要听清女儿的话语:“什么?”
“如今还被困在这片地底、被你残害的,还有三百七十二位受害者,凯伦·柯尔温·维恩。”
薇莉娅缓缓抬头,眼眸早已布满细密的血丝,声音裹挟着刺骨的愤懑:“你这个彻头彻尾的恶魔。”
暗烛花一朵一朵的被采摘,地下室一点一点的变暗。
凯伦看着薇莉娅逐渐变黑的脸,慌忙摇头,眼底带着一丝自我感动的偏执:“不,薇薇,我是为了你!我……”
“够了!”
薇莉娅骤然抬手,一把死死攥住他的衣领,指节用力到泛白,眼底满是失望与狰狞:“你残害数百无辜平民,用活人养花,你的心里,就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愧疚吗?!”
被女儿死死盯住,所有伪装无处遁形。凯伦终于垂下头颅,语气晦涩又懦弱,试图推卸罪责:
“我当然愧疚!可我别无选择,是帝都的人逼我的,我是被逼无奈!”
一旁的艾瑞尔正低头捻下一朵暗烛花,闻言轻轻轻咳一声,淡淡揭穿他的谎言:“幻境里,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薇莉娅眸光一颤,死死盯着凯伦:“真的有人威胁你吗?”
在女儿的目光审视下,凯伦心中所有的借口彻底崩塌。他终究无法继续撒谎,缓缓摇了摇头,声音沙哑无力:“培养你需要资源,撑起这个家需要钱财……我必须这么做。”
“你说,你是为了我,为了弟弟?”
薇莉娅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烛,带着最后的希冀与试探。
凯伦连忙点头,脸上露出刻意营造的为难与隐忍:“对啊,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们姐弟。”
薇莉娅面色陡然变得更加狰狞,语气由原本的义愤填膺变成了女儿对父亲的不满:“为了我们?那弟弟顽劣,你为什么从来不曾真正管教?每次他闯祸犯错,你只是草草打一顿,从不教他何为对错、何为道义!”
泪水汹涌而出,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指着自己,声音哽咽,带着积压多年的委屈:
“那我呢?我们明明同住一座府邸,一年到头见不到你几次!你却永远忙于所谓的大事!你口口声声说爱我、为了我,可我从小到大,从来没有感受过一丝属于父亲的温暖与陪伴!”
凯伦张着嘴,嘴唇反复翕动,所有的辩解、所有的自我感动,在女儿积压多年的委屈面前,尽数苍白无力。他彻底哑口无言,只能狼狈地垂着头。
薇莉娅眼底最后一丝温情彻底熄灭,她手臂猛地发力,狠狠将凯伦整个人重重摔在满地血花之中。
“凯伦・柯尔温・维恩,你沾满无辜者的鲜血,不配做我薇莉娅·柯尔温·维恩的父亲!”
凯伦瘫倒在地,浑身藤蔓松弛,却再也没有力气挣扎,如同一具失去灵魂的枯尸。
薇莉娅颤抖着手,缓缓取出怀中的《清风诗篇》,浅青色的书页微微震颤,她指尖用力到泛白、发冷。
下一瞬,凛冽狂风骤然席卷周身,一道锋利凝练的风刃破空而出,精准划过凯伦的脖颈。
鲜血汹涌喷涌,凯伦身躯一颤,没了呼吸。鲜血汩汩流出,和泪水一起在地面汇成一滩浑浊的水洼,映照出薇莉娅复杂的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