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崔桓的话后,韩岳整个人都愣在了那里。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先前那些因为不忿和不服冲上头顶的血,此刻全被崔桓身上那股无形的冷意压得死死的,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你没听到么?答应了他什么现在就去做。”

崔桓的声音冷冰冰的,听起来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始终停留在谢渊身上,没有看另一边的韩岳一眼。

后者的喉结动了动,额角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把与谢渊的赌约说了出来。

心中原本还残存着的一点侥幸就此消失。

“赌约既然是你自己说的——”

崔桓眯起眼睛忽然上前一步,一脚踹在韩岳的腿窝上。韩岳膝盖一软,“噗通”一声便重重砸在地上,磕得他整个人都闷哼了一声。

“——愿赌服输吧。”

附近那些三两个还舍不得走的弟子见状倒吸了一口凉气,引得崔桓视线淡淡地扫了过去,声音依旧冰冷。

“看什么看?都回去干你们自己的事情去。”

话音落下,最后那几道身影也赶紧缩着脖子一个接一个地溜了。方才还围满人的论剑台,转眼便只剩下了三个人。

微风从台边掠过,悄悄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

崔桓站在韩岳背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韩岳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冰凉的地面,他闭了闭眼,终究还是一点一点的匍匐下身体,朝着谢渊的方向端端正正叩了下去。

“……是在下口出狂言,辱及姬峰主与令姐。今日之事是韩某咎由自取,还请师弟大人大量。”

声音像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一样。

谢渊低头看着他。

对方既然愿意弯下腰,那他也犯不着非要再踩上一脚。说到底,这趟论剑的起因不过是对方嘴太欠罢了。

“师弟,这样可以了吗?”

崔桓不咸不淡地开口,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谢渊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向崔桓拱手致意。

“多谢圣子大人,在下还有要事,就先行告辞了。”

“不必谢我。”崔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只是想在宗门大比的时候领教领教姬峰主的绝学罢了,希望到时候师弟可不要让我失望。”

“告辞。”

崔桓望着谢渊那渐行渐远的背影,直到他拐过道路转角彻底消失在视野中后,这才将目光收了回来,重新落回到还跪在地上的韩岳身上。

“……起来吧。”

韩岳撑着地面站起身来,膝盖还在一阵一阵地发麻,脸上有些火辣辣的。

他低着头,不敢去看崔桓的眼睛。

“韩岳。”

“……师兄。”

“你可是心有不忿?”

韩岳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回应道:“不敢。是在下技不如人愿赌服输,在下心中……没有丝毫怨怼。”

“你知道你今天输在什么地方吗?”

韩岳轻轻摇了摇头。

崔桓淡淡的说道:“你输在麻痹,输在自大。对方既然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接下你的赌约,必然是有所依仗。而你却因为你那金丹四重的修为就自满至此,真是愚蠢至极。”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些年修炼并不刻苦。”

他的话语开始愈发不留情面。

“平日里仗着几分家世,便觉得自己在同辈之中已经够看。今日这场败绩,完全是你自己咎由自取,若不是有师弟见势不妙及时来寻我,你怕不是又要在那群起哄围观的弟子簇拥下热血上头,闹出什么了不得的事情来。”

韩岳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的,嘴上却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看热闹的人从来都是这般模样,捧你的时候能把你举到天上去,等你跌下来的时候又恨不得踩上一脚。今日若不是崔桓来得及时,他怕是真要在这群人的起哄下说出什么连自己都无法收场的话来。

想到这里,韩岳的后背渗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崔桓看着他这副模样,到底还是放缓了些语气,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姬峰主座下的那个小子,平日里看起来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现在看来倒是我小瞧了他。”他顿了顿,“今日之事权且当做一场教训。你记住,出门在外务必小心祸从口出。”

“我记下了。”

“至于他的事自然也不会就这么算了。”崔桓的目光望向远处的山道,淡淡的说着,“嚣张自然也要有嚣张的资本,今日是你不占理,我就是想帮你也帮不上。反而被那小子抢先占据了道义的制高点,将话题扣死。人家一没有耍赖二没有使花招,正大光明众目睽睽之下赢下赌约,你让我这个做师兄、做圣子的还能说他半个不字?”

韩岳抿了抿嘴,缓缓垂下眼帘。

“宗门大比快到了。”

崔桓忽然话锋一转,韩岳微微抬起头,看见崔桓的眼睛里似乎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若你想从他身上讨回这一笔……今日之事我会替你添油加醋地散播出去。到了那个时候,那小子就算不想应战也不行。”

“……只不过这段时间,你怕是要被同门笑话一阵子,只能暂且委屈一下了。”

“无妨,皆听圣子大人安排。”

韩岳拱手说道。

“还有一件事。”崔桓的声音又冷了几分,“这段时间我会亲自监督你修炼,届时大比的对战顺序我会进行一些小小的调整,给你安排一个在论剑台上正面讨回今日之辱的机会。”

闻言,韩岳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

“不过你听清楚了。”崔桓转过身,目光直直落在韩岳脸上,“这是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若到时候你依然技不如人,那我也不会再费什么心思了。到了那一步我将亲自出手,也顺便让那些平日里躁动不安的同门好好见识见识彼此之间的差距。”

……

另一边。

谢渊离开论剑台后没有急着回小院。

他过些日子要下山去一趟秘境和剑冢,所以有些东西得提前备好。

于是,少年便顺着街道拐去了工坊和丹房的方向。

工坊是镇岳宗里最喧闹的地方之一,还没走近,远远便能听见叮叮当当的声音。

谢渊在货架间转了转挑了些实惠的杂物,目光却不经意间落在了一排兵器架上。

——还是得弄把趁手的家伙。

不过工坊这边除了那些制式的玄铁剑之外,大多数的时间都在给资源优渥的弟子们打造、维护兵器法宝。

就算谢渊想锻一把勉强看的过去的剑,排队也得排到下下个月去。

……最后还得是自己的老朋友玄铁剑大人。

反正他对这东西的要求也不高,够他拿去捅人就行。

工坊弟子见他挑了半天,最后只挑了一些最便宜的玄铁剑又拎了一堆干粮杂物,忍不住便多看了他两眼。

大约是觉得这外门弟子未免也太寒酸了些,不过谢渊对此也不在意。

付了灵石之后,他将东西一件一件收进储物戒指里,转身便出了工坊。

接下来,该去丹房和药圃一趟了。

从这边到丹房要穿过一条长长的街。

这条街平日便是宗门弟子下山采买的必经之地,道路两旁支着不少摊子,卖灵果的、卖符箓的、卖些稀奇古怪小玩意儿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混着午后的暖阳十分热闹。

谢渊正低头盘算着药方的事,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阵嘈杂。

他抬眼望去,便看见不远处的街道上,几名男弟子拦下了三五名少女,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什么。

少女之中有人身着一身鹅黄的衣裳,虽然从这边角度望去看不清面容,但那股周身散发出来的生人勿近的气息,却让谢渊一眼就认了出来。

——顾溪禾?

少女刚从山下回来。

她今早和两个小姐妹接了趟山下的护送任务,一路来回脚程不算慢,本想着赶在午膳前回小院去,谁知道刚进山门,就被这几名男弟子堵了个正着。

你一句我一句,好不热情。

就在顾溪禾琢磨着,怎么才能干脆利落地甩开这几个人的时候,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掠过长街——

不远处的街边,一道熟悉的身影正站在那里,似乎也正看着自己的方向。

少女方才还冷淡疏离的眉眼一瞬间就这么融化了,她将面前那几个还在滔滔不绝的男弟子直接抛在身后,三步并作两步地朝那道身影跑了过去。

那几名男弟子面面相觑,都愣在了原地。

在他们眼里,顾溪禾待人向来是礼貌又疏远的那一类。何时见过她这副模样?

而谢渊也还没反应过来,手臂便被人一把揽住。

少女凑得极近,他低头看去,便对上了一双亮晶晶的眼睛,还一个劲儿地冲他使眼色。

谢渊怔了一下。

他顺着她眼神示意的方向,看了一眼她身后那几名还处于呆滞状态的男弟子,心里很快便明白了她的用意。

“师兄,帮我一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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