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空还是深蓝色的,连鸟都没开始叫。
她没有赖床。
甚至没有像平时那样在床上瘫一会儿,让身体慢慢“恢复意识”。
因为她心里装着事。
昨晚画的草图还塞在枕头底下,被她的尾巴无意识地压了一整夜,展开时已经有些皱了。
她坐在床边,就着油灯的光,把草图重新看了一遍。
“嗯,能行。”
她点了点头,然后走到墙角,从一个锁着的木箱里取出十几块山铜板。
那些山铜板不算大,每一块大概有她小臂那么长,手指头那么厚。
表面打磨得很光滑,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金属光泽。
山铜算是一种不错的魔力传导材料。
强度高,延展性也好,最主要的是稳定性强,不容易因为过载而发烫或变形。
唯一的缺点,大概就是有点重。
安洁莉卡把山铜板一块块搬到工作台边,整齐地排开。
“好了,今天可得把这些都弄出来……”
她拉过椅子,坐下。
然后展开一个专用于金属蚀刻的炼金法阵。
这个法阵是她以前做小道具时常用的,能用稳定的魔力流在金属表面刻出极细的纹路。
“把这些玩意模块化的话……以后换着、修着也方便……嗯,就这么搞。”
她一边小声嘀咕,一边把第一块山铜板放进法阵中央。
淡青色的光芒从阵纹里浮起来,像水一样慢慢漫过山铜板表面。
她集中注意力,操控着魔力流。
一道极细的光线从她指尖的方向射出,落在金属上,开始蚀刻。
“这里……是稳压入口。”
“这条走魔力主干道,要粗一点。”
“分出去两个节点,一个给高温区,一个给低温区。”
“再留个回路口,和自动断流模块连着。”
她的手指在空气中比划着,像是隔空画画。
金属表面慢慢浮现出细密的纹路。
那些纹路和之前在吧台底下乱爬的“藤蔓”不同,它们有清晰的主次,有整齐的走向,像是一座经过规划的小型城市。
虽然如果这种东西放到魔法学校的炼金教授和法阵学教授面前,可以气晕一群人。
但是对她来说,已经算是很好的了。
时间不知不觉地过去。
她的额角慢慢渗出汗来。
长时间集中注意力操控炼金法阵,对精神力的消耗并不小。即使是她的耐力,也开始感到一点吃力。
但手没有停。
“还有五块……不,六块……”
她咬了咬下唇,继续。
窗外传来第一声鸟叫。
接着,天边泛起了一层薄薄的鱼肚白。
等到她终于把十几块山铜板全部蚀刻完,天已经大亮了。
她靠在椅子上,长出一口气。
“哈……总算刻完了。”
尾巴没什么力气地垂在椅子边,像一条累瘫的小蛇。
她活动了一下酸疼的手指,然后抱起那些山铜板,仔细检查。
“这边有点毛刺……不过不影响。”
“这块的回路稍微浅了点,待会儿多补一层防护胶。”
“其他的应该都还能用。”
她点了点头,对成果还算满意。
接下来是更麻烦的活。
她找了块旧布,把山铜板包好,抱在怀里,下了楼。
等她走到前厅时,酒馆已经开门了。
不过并不影响她。
因为这间酒馆,本来就不止一个吧台。
她刚到这边的时候,那会并没有现在安洁莉卡用的这个小吧台。
那时候大堂右侧,靠近正门和临街窗户的地方,是一个规模更大的长吧台。
那里才是酒馆正式的主要吧台。
安洁莉卡用的那个小吧台,早年只是杰克叔自己临时倒酒用的地方。
把她捡回来后,发现她力气小,但是干一些重复性的活还行,就安排这边让她在这帮着忙卖点酒什么的。
严格来说,安洁莉卡的定位一直就是酒馆帮工。
只不过她效率太高了。
高到她一个人往小吧台后一站,烤肉、倒酒、结账、看火全包了,旁边几个伙计加在一起都没她快。
于是久而久之,客人们都爱挤到她那个小吧台前面去。
哪怕那边更窄、更挤。
但没办法,东西好吃,出餐又快。
但今天不一样。
安洁莉卡的小吧台暂停使用。
客人们都去了大堂右侧的大吧台。
那边今天是几个伙计在忙。
“老样子,一杯啤酒。”
“烤鸡有吗?来半份。”
“今天小安不在?怎么都挤这边了……”
“你没看她在那边忙活嘛,从早上起来就没停过,好像在修她那堆什么魔法……法阵什么的。”
“那还是别去打扰她了。”
安洁莉卡蹲在小吧台下面,能听见大堂里远远传来的说话声和杯盘碰撞声。
她抿了抿嘴。
大家都很默契地没有过来打扰她。
偶尔有熟客从旁边经过,也只是小声打个招呼。
“好了,继续干活。”
她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在手头的工作上。
“先把底下的空间重新修一下。”
她跪坐在吧台前,把活动挡板拆了下来。
昨天拆旧阵纹时,里面留下了不少刮痕和凹坑,有些地方甚至直接崩了角。
得补上。
“这地方之前太潮了,木板都有点发软……”
她用手按了按吧台底部的一块木头,皱起眉。
“干脆用石砖垫一层防潮层。”
她开始动手。
先把松动的旧木板拆掉,再用湿布把里面擦干净。接着把几块石砖敲成合适的大小,一块块塞进去,用涂料固定。
灰尘弄得她直打喷嚏。
“咳咳……这灰也太多了……”
得亏她这边的限制法阵,让尘土没有飘出去。
否则光食品安全这方面,她就要被扣税(确信)
她的白色卫衣很快就脏了,袖子口沾满灰白色的泥浆。头发也被她随意地挽到脑后,用一根小布带绑住。
大堂里,客人们的谈笑声还在继续。
她又听见有人说……
“小安那衣服,好像和她平时穿的一样?”
“她就喜欢穿那样的。春天穿,夏天穿,秋天也穿。”
“不会是只有一套吧?”
“不可能。我上回帮她收衣服,她衣柜里一打开,好家伙,拿出来晒的衣服全是这一个款式的。”
“这孩子,也是怪。”
“她喜欢就行,又干净又利索。”
安洁莉卡在吧台底下勾了勾嘴角。
她确实不是只有一套。
而是同一个款式,做了一排。
白色卫衣,黑色短裙,黑色丝袜。
春夏秋都这样。
方便,舒服,不用每天想“今天穿什么”。
至于冬天,她还有一件特别厚的军大衣。
那是她按照前世见过的天朝东北那边常见的军大衣样式,用一大袋稀有材料自己手搓出来的。
防风,防潮,还内衬了一层用火蜥绒织成的夹层,能自动保持温度。
唯一的缺点是重。
那件衣服重得像个小型全身铠甲。
但冬天穿,又暖又安心。
上面还加了一大堆防护法阵,就她自己评价,这玩意可以硬抗一发艾布拉姆斯的主炮射击。
只不过可惜没有安东星的俄了吗的超绝护甲就是了。
安洁莉卡对穿衣这件事,一直很专一。
就像她现在手里的活儿一样。
“好,接下来挖槽。”
她拿起凿子和小锤,在石砖和木料之间小心地凿出一个个凹槽。
那是用来嵌山铜板的位置。
“太深了会松,太浅了会掉……得正好卡住。”
她一边比划,一边修。
这个活儿比她想象中更费时间。
有好几次,凿出来的槽位不是大了就是小了。她只能再用小木片垫一垫,或者重新用涂料找平。
尾巴在身后烦躁地甩着,把她脚边的一个空木杯扫翻了好几次。
“别闹。”
她回头瞪了一眼自己的尾巴。
尾巴停了一下,然后又慢慢动起来。
“算了,你爱动动吧。”
她又转回去继续干活。
等她终于把所有凹槽都处理得差不多了,大堂里的午间高峰也已经过去了。
“嗯……差不多了,接下来是接线。”
她从工具包里掏出一个小线轴。
线轴上缠着一圈银白色的细线。
秘银线。
只有小小一卷,却花了她三十多个银币。
“这是钱……这是命……这是我的心血……”
她一边把线轴递给自己的尾巴,一边肉疼地喃喃。
尾巴熟练地卷住线轴,稳稳地停在她手边。
“好孩子。”
她摸了摸尾巴尖,然后开始布线。
秘银线确实好用。
魔力流量大,阻力小,手感又轻。
但也是真的贵。
还好这次吧台重新设计后,回路比原来简洁太多,不然这点线根本不够用。
“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乱绕线了……这可是钱啊。”
她一边接,一边提醒自己。
为了防止魔力在传输时流失,她又给每段秘银线外面裹了一层人造橡胶。
嗯,就是靠她无敌的炼金术把石油裂解出来的那种东西。
具体原理说不太清,但在这个世界,炼金术确实可以做到手搓一些前世工业材料。
“这层绝缘外皮,放在前世,那不就是电线皮吗……”
她一边裹,一边乐。
“西幻世界手搓工业线缆,说出去谁信啊。”
她笑着摇摇头。
“差不多了……”
她直起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背部。
尾巴自觉地松开线轴,线轴骨碌碌地滚到墙边,被安洁莉卡一脚拦住。
“没摔坏吧?”
她捡起来看了看,确认没问题后才收进包里。
接下来,是所有工序里最花心思的一环。
控制面板。
“呼……拆封。”
她从一个垫满干草的木盒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方方正正的金属匣子。
那是她很早以前做的“癫疯之作”。
为了达到可视化操控,她花了非常大的心思。
先用水银显示层和大量波纹法阵做出能实时显示状态的画面。
再用光感法阵来检测触控点的位置。
之后又把界面上的字体拉得很大,用的是帝国通用语。
因为字太小,她怕自己忙起来看不清。
整个东西光看外表,就像一块平平无奇的黑色金属板。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里面封了多少条让她头皮发麻的嵌套法阵。
“这东西要是坏了,我可能得重新做一个月。”
她轻轻把控制面板嵌入吧台一角,然后开始把秘银线一根一根接上去。
每一根都对应一个模块。
“这个是控温区……这个是冰镇区……这个是安全断流……”
她一边接,一边在心里默念。
“还有这个……我的新蓄能模块。”
她把线头小心翼翼地插进插口,然后拧紧。
新蓄能法阵是她昨晚临时改的方案。
原本旧的那套,效率太低,带不动新面板。
于是她换成了水流驱动加风车驱动的双路蓄能结构。
在水槽里布置微型水轮,在后窗上方安了一个小风轮。
再把产生的魔力全部导进一个由六枚水晶组成的“电池模块”。
那是她前几个月在老榔头那里弄到的水晶自己打磨的。
“水流驱动负责稳定供能,风车驱动负责峰值补能,电池模块用来平衡波动。”
她一边装,一边小声解释给自己听。
“这要是再不行,我就真没办法了。”
她把最后一块水晶卡进卡槽。
“风、水、电池,三路并行。”
“好,最后把吧台面盖回去……”
她深吸一口气,把吧台的外板重新合上,用几颗木钉固定。
然后,她站到吧台外面,看着那个崭新的、干净的、还没有启动的控制面板。
“希望不要一开机就冒烟。”
她紧张地舔了舔嘴唇。
“真别冒烟啊……”
她在心里把各路节点又过了一遍。
没问题。
应该没问题。
“事已至此,开机。”
她伸出手,轻轻按下面板上的启动区。
面板亮了起来。
淡金色的文字和线条慢慢浮现。
水银显示层像活过来一样,显示着几个主要模块的状态。
“控温区……正常。”
“冷却区……正常。”
“蓄能区……稳定输出中。”
“自动断流……待机。”
她看着那几行字,屏着呼吸。
过了三秒。
五秒。
十秒。
没有冒烟。
没有异响。
也没有哪条线“啪”地一下烧断。
“成了。”
她小声说。
“成了。”
她又说了一遍。
然后整个人慢慢蹲了下去,尾巴在地上轻轻拍了一下。
“呜呜……我终于不用靠火苗术烤肉了……”
她的声音有点抖。
像是把什么憋了许久的委屈都吐了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站起来。
“好,来试一下。”
她把几根串好的生肉放到烤架上,调出控温区。
面板上显示出一个清晰的温度范围。
“先来中火。”
她点了一下。
铁板下方,新的阵纹亮起柔和的红光。
那光和以前那种忽明忽暗的样子完全不同。
很稳。
很匀。
“漂亮。”
她看着烤架,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这才叫做饭嘛。”
她伸手调高了一点温度。
肉串表面立刻发出“滋滋”声,油脂慢慢冒出来,香气均匀地散开。
“太棒了。”
她像个刚拿到新玩具的小孩子,围着吧台来回转了两圈。
然后她看了一眼外面。
太阳已经偏西了。
“都下午了……”
她愣了一下。
“我这是干了多久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卫衣脏得不成样子,袖子和前襟上全是涂料和灰尘。裙子也蹭了不少灰,丝袜边还划了一道口子。
尾巴更惨,原本漂亮的桃心尾尖上沾着一小块干掉的灰浆。
“不行,得赶紧收拾干净。晚上还要用。”
她去后厨提了水,又把吧台里里外外擦了三遍。
地板上的灰扫干净。
台面擦得发亮。
工具全部收好。
那件脏得不像样的白色卫衣,被她回屋换了一件。
没错,同一款式。
干净、平整、带着一点衣柜里香草袋子的味道。
等她再下楼时,天色已经暗了。
大堂里陆陆续续来了晚饭的客人。
“小安,修好了?”
“今晚上能去你那边吃吗?”
“等一天了。那边的烤肉,总感觉少了点啥。”
“快了快了,先坐吧。马上开火。”
她笑着走到自己的小吧台后。
站在那个崭新的控制面板前,她忽然有点感动。
“当然可以,今天大家尝尝新台子做的烤肉。”
她按下启动区。
淡金色的光芒亮起来。
烤架下的新阵纹开始稳定供能。
铁板慢慢升温。
她把串好的肉排一排排摆上去。
油脂滴落,香气散开。
“来,今晚第一串,谁要?”
“我我我!”
“给我留一串!”
“再加杯冰啤酒!”
小吧台前瞬间围满了人。
安洁莉卡看着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尾巴轻快地翘了起来。
“别急,都有。慢慢来。”
她说着,熟练地卷起铲子。
新控温区的火候,稳得让她想哭。
肉烤得恰到好处。
外皮微焦,内里多汁。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啊……”
她满足地眯起眼睛,往杯子里丢了一颗冰球。
夜晚的吉米镇,酒馆的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
笑声、碰杯声、烤肉的香气,混在一起。
她的新吧台,可算是修好了。
下个月的那一大堆比赛,估计就该有点盼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