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粗糙温暖的手掌有节奏的,一下一下地落在我的背上。
我努力抽气,想把眼泪都逼回去。
本来不想哭的,晚上正是多愁善感的时候,刚刚背对着奶奶,眺望着窗外的那一片月光,所有情绪顺势就一股脑地涌了上来.
眼泪不受控制地流出眼眶,身子也止不住地抖了起来。
我以为自己能演得很好,装作自己已经困得不行,打哈欠打出了好多泪花。
我不知道奶奶对着我的后背是怎么准确地看出来我在哭的,她只是把我揽进她那温和有力的怀抱里,然后轻轻地用简单的朝鲜话安慰着我。
她越是这样,我越是想哭。
“奶奶,我想爸爸了,唔…”
郑福姬心疼地搂着孙女,小心地用手帕替她拭去泪珠。
她今年七十六了,从年轻到现在,带了很多孩子,有自己生下的,也有收养的,或是代别人照顾一段的也算。大部分都没了联系,还联系的也都步入中年了,只有一个外孙子现在算是个年轻大小伙子,但也三十了。
其实她一直想有个亲孙子,成仁他爸走得早,连清清的面都没见过,他又四十六的年纪了,有个孙子,不说多聪明有才,至少老徐家能传下去。
但小孙女徐文清也是骨肉,是她从小带大的,裹在襁褓里的、牙牙学语的样子,到现在能说能笑、还会抱着奶奶撒娇的可爱模样,那都是她看在眼里的,她宁愿自己多吃点苦头,少享点福,孙女开心快乐是最重要的。
“哎呦我最喜欢的清清,爸爸在韩国打工也很想你,明天奶奶给爸爸打电话好不好呀?嗯?”
我也自己抬手抹了把脸,情绪渐渐稳定下来。
“嗯,我不哭了,明天真的会给爸爸打电话吗?”
郑福姬轻笑一下,点点孙女的小鼻子。
”那是当然的啦,爸爸看到清清这么乖的样子,得多高兴啊,是不是啊。“
”嗯,是,我要乖乖的,让爸爸开心。“
我用力朝奶奶的怀里拱了拱,贴着她的胳膊闭上眼,”奶奶晚安。“
”清清也晚安,做个好梦。“
……
奶奶的皮肤不滑,还很松,我平常喜欢轻轻揪起来玩儿,贴着也会安心。
……
奶奶虽然年纪很大了,但腿脚却意外的灵活,经常会去逛离清芷园三四百米远的早市一条街,我也会跟着去见见世面,虽然每次奶奶碰到熟人都能谈上一个世纪的闲磕,让在一旁的百分之一万无聊的我很闹心,但各个小摊子的新奇东西都令我着迷。
多种多样的水果蔬菜就不用说了,在我心目中最好玩的是冷面,一个一个用碗装着,套着塑料膜,里面的内容很丰富,很好看,还有米肠、泡菜这些也很吸引我。
当然王者级别的还得是烤鸭,在转炉里透着红彤彤的光,像是摆在奢饰品店里货架上最鲜艳的那颗宝石,我路过,盯着它们缓慢地旋转,停驻不前。奶奶总是买给我,但我只爱吃皮,她把皮都剥了给我,还让我吃肉,可那肉对比皮就显得索然无味了,我吃光了皮,把肉都留给奶奶,直接跑去客厅看电视了。
……
因为奶奶信基督教,所以每到周天她都要去教堂,还偏要带着我去。
从家出发,坐上二路客车,站点在一片长满了芦苇丛的地方,我喜欢坐在客车里靠近司机的大台子上,一路颠簸。
教堂里基本上都是些上了年纪的人,都是朝鲜族的,只有一两个汉族的,他们在一间大房间里,而我们小孩在另一个屋里,加上我有十多个。
教堂倒是没什么硬性要求,让人给钱什么的,都是自愿捐款,奶奶如此节俭,也经常会往箱子里投一百块钱。
带大人们讲经的神父是个大叔,她的老婆就来带我们这些小孩子,她人长得比较圆润,爱笑,对我们非常和善,我们都叫她李老师。
上午七点到了那儿,会先让我们一起玩儿,跳绳,抓人,丢沙包,基本就是小学那一套。
李老师和另一个阿姨就在厨房准备食材。
李老师每周都会准备些好吃的面包,我不爱玩,就坐在椅子上安静的吃着面包,看着满屋的孩子们上蹿下跳。
会有小男孩儿,小女孩儿坐我旁边,问我玩不玩游戏,我通常只是笑笑。
玩够了,李老师就让我们坐成一圈,给我们讲圣经里的故事,那些复杂的人名我记不住,但故事还是挺有趣的。
故事讲完,她又会领着我们唱赞歌,跳舞,反正挺有意思。
所有环节都结束后,我们从杂物间里搬出来七八张大圆桌,还有一堆塑料凳子,个个摆好,之后背句子,在一起继续玩耍,而李老师在厨房里做饭。
中午十一点半,大人们出来进了这屋子,大家都挤在一个房间里,排队盛饭,然后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饭。
这时虽然温馨,但也很尴尬,因为教会里的所有人都觉得我很…聪明?
我总是听到很多人为许多小事夸我,夸的我面红耳赤,而这时他们又夸起我可爱了。
……
郑福姬牵着孙女的手,顺着人流一起上了客车,回了家还要给小姑娘买盒饼干,不然她总不乐意跟着自己去教堂。
车窗外的店面都挺热闹,身边的人儿就静静地趴上去看,车子停停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