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浩将相框放回原位,目光重新落回照片里两个女孩紧挨着的肩头上——
“从照片上看,她们看起来关系似乎很亲近的样子……尽管这间屋子或许还能再榨出些蛛丝马迹,但关键的问题在于——”
他顿了顿,重新扫视整个房间——窗帘束带还保持着标准的八字结扣,褶皱均匀地垂落在两侧,床头柜的抽屉虚掩着,他伸手拉开,里面仅有几支尚未开封的黑色圆珠笔与一本浅绿色的便签纸。
“但关键的问题在于——这里是否真的是艾琳·科威尔在案发前的常住地。”
小先生接过话头,缓步行至宁浩身旁,指尖沿着窗台的边缘划了一道弧线——
“倘若这个房间原本就干净到这种程度——”
他转过身,将目光从窗台移至书桌。
“那么,或许艾琳·科威尔根本没有住在这间屋子里——至少在案发前的一段时间,她不住在这里。”
“可麦考利说过,她的私人物品原封未动。”
宁浩抬手指了指衣柜的方向——
“校服、床品、包括抽屉里的文具,如果她根本不住这儿,这些东西本不该留下来。”
“你说得对,但这恰恰是问题所在。”
小先生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指尖掠过那两套叠放整齐的深蓝色校服,却没有触碰,只是在距离布料半寸的位置停住。
“你看这些校服——折痕笔直,叠法标准,甚至连领口翻折的角度都一模一样,你觉得这其中,到底传递出了怎样的讯息?”
宁浩沉默了一瞬,走近细看,果然,两套校服的折痕从肩线到下摆几乎完全重合。
“说明这两套校服……至少案发前的一段时间里,没有被使用过。”
宁浩直起身,目光从折痕上移至小先生身上。
“反复穿洗过的校服,领口会有自然弯曲的弧度,袖口和肘部会有磨损或者起球,布料整体也会偏软……但很显然,它们并不具备这些特征。”
“没错,但问题的核心指向,在于物品所传达出的信息。”
“这是什么意思?”
小先生合上衣柜门,转身走到书桌前,指尖轻叩了两下桌面。
“校服是统一配发的,床品是学校标配,圆珠笔和便签纸哪个文具店都能买到。这些东西确实可以印证‘曾经有人住在这里’——但无法证明艾琳多久前住在这里,更别提住在这里的,究竟是不是艾琳·科威尔本人。”
“可麦考利说——”
“那也只能证明艾琳·科威尔是以一名寄宿生身份被记录于那本名册上的。”
宁浩没有接话,但眼神里那层犹疑却始终没散。
小先生看在眼里,微微侧过头。
“但你别忘了,圣玛利亚只是提供寄宿服务,关于这所学校对寄宿生究竟有多少条条框框,我们尚未可知,可即便规章制度真的存在——你以为这些大家闺秀甘愿像笼中鸟一样乖乖待在这座笼子里?”
“倘若是这样,这次的悲剧,便本不该发生。”
小先生抬手,指了指整个房间。
“假设那位教务长阐述的情况属实,那说明有人在这间宿舍被封锁之前——就已经几乎把所有能获取艾琳·科威尔涉案线索的私人物品转移到了别处。”
宁浩指尖缓缓摩挲着下颌,好似从这番话中读懂了小先生的意图:
“行踪、习惯、社交关系——这些东西确实可以从私人物品上获取线索。您是说,清理者的目的就是为了切断我们通过这些物品找到她的路径?”
“表面看上去的确是这样。”
小先生微微颔首,随即话锋一转。
“但问题在于——她却保留了一样极其重要的东西。”
他抬起手,指向床头柜上的那张合影。
“这个房间内,唯一可能与本次案件线索产生直接关联的——”
他指向相框里右边那个女孩。
“就是照片上和她站在一起的那个学生。”
宁浩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目光落在那个黑发深目的女孩脸上。
“您的意思是……”
“清理者既然不想让我们通过艾琳的私人物品来摸清她的生活轨迹,却偏偏没有拿走这张合影,那便只有两种可能——”
小先生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清理者认为这张照片无关紧要,没有检查的价值。”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她是故意留下的。”
宁浩的瞳孔微微一缩:
“故意留下的?难不成说………她其实……”
“大概率就是你想的那样。”
小先生接过话头。
“那个女孩没有选择把线索藏在任何需要我们去翻找拼凑的地方,而是把这张合影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相框上。
“与其顺着那些被清理过的痕迹慢慢往回摸,不如让线索主动找上门。”
“她想让警察直接找到她本人?但我们现在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校方那边——”
“麦考利手里有花名册。”
小先生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笃定。
“一个班级的人,去掉一个艾琳·科威尔,再对照照片里的长相和发色,翻几页就能找到。”
“走吧,让我们会一会这位不速之客。但是我们仍需要留一个心眼——这个推测,是建立在那位教务长没有说谎的前提下才成立的………”
话毕,小先生已踱至门前,余光扫过,见宁浩仍杵在原地,对着那张合影兀自出神。
霎时,他冷峻的眉骨微微动了一下,似是有什么念头从内心深处浮了上来,但他没有催促,只是将手搭在门把手上,安静地等着。
半息之后,直至一声老旧铰链发出的喑哑摩擦声传入宁浩耳畔——
他的目光才终于从照片上移开,抬眼望过去——门已敞开了半截,小先生侧身站在门口,一手扶着门沿,正偏过头看着他,显然已经等了一会儿了。
“宁浩警官,你是从中发现了什么新的线索吗?”
“说不上。”
宁浩直起身,转回头看向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太确定的斟酌:
“我只是很好奇她的外貌——虽然看起来还算俊秀,但和我们在特伦多辖区见到的大多族裔都不一样。”
“你怀疑她不是本地人?”
小先生问道。
宁浩的视线重新落回那张合照上上——准确地说是落在右边那个女孩的面容上,像是在反复确认什么。
“起初我也不敢妄下定论,直到我看清了她的耳饰——”
他抬手,指了指照片里女孩耳垂上那枚细小的银环。
“双环套扣,但环身表面錾刻着一道极细的螺旋纹路,内环嵌着一颗暗红色的铁珠——是科尔瓦多南境罗姆部落那帮人的手艺。”
“用的是掺了陨铁砂的黑铁,淬三回火才能打出那层暗青色,珠子是铁砂裹赤铜粉烧的,他们管这玩意儿叫‘血眼’,女儿出生时打一枚,戴到出嫁才换。”
小先生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对这个答案没有感到太多意外:
“近几十年来新贵阶层层出不穷,跨族通婚早已不是什么稀罕事。特伦多城里有着罗姆族相貌特征的人,倒也不足为奇。“
宁浩没有立刻接话,几息后,他将相框轻轻放回原处,缓步行至小先生身前——
“林先生,这可能算是我个人一些偏见,但我仍要给你一个忠告——”
他顿了顿,张口言道:
“自我调任至特伦多之前,我曾与那些家伙们打过一些交道。”
他说得平淡,但后半句却多了一截不易察觉的颤音。
“坦白说……在特伦多待了三个月之后,我甚至觉得这座城市的情况并没有预想地那么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