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韩岳怔怔地坐在地上,手里还攥着那柄流光溢彩的灵剑,脸上却是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哥们儿闹呢?我好歹也是金丹四重啊?就这么简单?
谢渊收剑入鞘,向坐在地上的韩岳伸出手。
韩岳的瞳孔微微一缩,没有去接反而抬手“啪”地一下,把谢渊递过来的手打落。
“我自己会起。”
谢渊的手在半空顿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
韩岳撑着地面站起身来,望向谢渊的眼神里满是化不开的疑惑。
他不明白。
明明方才彼此之间隔了三丈开外的距离,仅仅一眨眼的工夫,对方是怎么把剑横到自己喉咙上的?
——不对,这里面一定有鬼!
韩岳重新摆起架势,同时将灵识向周围铺开,一直蔓延到约莫半个论剑台的范围。灵识所及之处,一丝一毫的动静都在他的感知之内。
谢渊见对方并没有停手的意思,便向后退到了他原本的位置。
依旧是平静地站在那里,依旧是微微侧身,依旧是单手持剑剑尖向下,依旧是那把黑不溜秋像是在嘲讽对方的制式玄铁剑。
其实不是谢渊不愿意和他过招,实在是条件所限没有办法。
和韩岳手里那把灵剑相比,自己手里这把玄铁剑和柴房里的烧火棍没有太大区别,都是一碰就碎的东西。
这一次韩岳显然认真了不少,论剑台下围观群众的嘈杂声也莫名地小了下去。
似乎所有人都下意识认为,方才台上所发生的一切都是自己眼花,就像韩岳也不愿意承认自己一个堂堂金丹四重,被一个筑基的小子一招秒了一样。
再一次摆开剑势,韩岳的双眼死死盯着对面的谢渊。
然后他又败了一次。
这一次的情况比方才似乎好了一些,虽然韩岳依然没有看清谢渊的剑是怎么出现在自己喉咙上的,但起码他察觉到了两件事。
第一件,是他周身铺设的灵识被一股相当蛮横的力量硬生生切了进来。
第二件,是他下意识抬手格挡时,手腕被一股力道带偏了方向导致身前空门大开,然后那柄剑便又贴了上来。
“韩师兄,承让。”
谢渊不咸不淡的说着,将韩岳从思绪里拉了回来。
此刻再度望向那个少年时,他只觉得一股热流直冲头顶,烧得眼眶都有些发红。
“还要继续么?”
少年这次倒是没有伸手,只是淡淡地站在那里,看着韩岳死死攥紧剑柄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要不然就到此为止吧。”
谢渊不太想继续打下去了,因为再来一场也没有什么意义,而且他手里的玄铁剑因为刚才强行荡开韩岳的剑,剑身上已经出现了一道裂纹。
但是,韩岳显然不这么想。
“再来。”
这一次他打起了十二分的认真,目光中曾经的轻视与骄傲此刻全都消失不见。
——不能再落入被动了。
虽然没有直接的证据,但他隐隐觉得前两次的失败,或许和自己一直让对方先出手之间有着什么联系。
既然摸不透对方的门路,那就干脆自己先动,把主动权抢到自己手里来。
于是这一次,韩岳没有丝毫迟疑,在谢渊又一次归位之后身形一闪,挺剑向前一剑刺出。
剑光如虹。
另一边的谢渊刚刚转过身来,便从眼角看到了韩岳那闪耀的剑光。
少年微微侧过身子让过最凌厉的剑势,随即持剑刺出点在了韩岳剑身中段的位置。
只听一声清脆的铮鸣。
早就不堪重负的玄铁剑应声而碎,剑刃前端寸寸崩裂,被环绕在韩岳灵剑周围的凌厉剑意所吞噬。
——成了!
然而就在二人错身而过的刹那,谢渊的身体猛地扭了起来。
在韩岳震惊的目光中,少年整个人绕了小半个弧线,后发先至地握着他那把断剑贴到自己左后腰的位置,然后一剑刺出。
尘埃落定。
韩岳保持着向前刺剑的姿势浑身紧绷,持剑的右手止不住地颤抖。直到抵在后腰上的那个冰凉的东西撤走,他才略微回过神来。
“胜负已分,韩师兄,愿赌服输。”
谢渊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那把只剩下半截的断剑,向后退了一步不咸不淡地说着。
他当然明白树大招风、枪打出头鸟和木秀于林的道理,所以在镇岳宗生活的这些年里他一直都很低调。
有位石头仙尊曾经说过,不要让低调成为别人拿来踩在自己头上的资本,所以适当的反击还是有必要的。
只是看样子,好像有些用力过猛了。
韩岳呆立在那里,脸色红一块白一块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灵剑,又回头看了看淡然站在那里的谢渊,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人群中忽然传出几声极轻的窃窃私语——
“……你们说,韩师兄可是金丹四重啊……而那外门的小子只是个筑基……这其中,是不是他用了什么花招?”
“嘘——小声些……”
那声音压得极低,却还是漏进了论剑台上二人的耳朵里。
谢渊自然是无所谓的,但落到韩岳的耳朵里却只觉得满心满耳都是讥讽。
“韩师兄,先前说的话可还算数?”
谢渊开口了。
望着一脸亖了马一样的韩岳,谢渊心里其实是有些无语的。要怪就怪他自己,如果韩岳不是满脑子都是他那剑势剑法什么的话,自己多少还是要废一番功夫。
可惜了。
怎么会有傻子眼睁睁地看着对方读技能呢?
谢渊静静地等了一会儿,见韩岳迟迟不肯开口,便又开口道:“要是韩师兄实在难以启齿的话那就算了,我自会将今日之事一五一十地禀报姬峰主,请她老人家定夺。”
他现在也不大想继续纠缠下去,毕竟自己的时间很宝贵。
就在这时,从论剑台下的人群之外远远传来一个声音。
“何事在此喧哗?不知道私斗乃是违反宗规的吗?”
众弟子闻声便潮水一般向两旁褪去,为那声音的主人让出一条通路来。
谢渊循声望去。
来者身着一袭白衣,器宇轩昂,气息沉稳凝实。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目光淡漠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所过之处连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几分,路过的弟子们纷纷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乃是镇岳宗当代圣子,崔桓,金丹八重。
崔桓一路走到论剑台下,抬头望向台上的二人。
“还聚集在这里干什么?你们都没有自己的事情做吗?”
话音落下,方才还围绕在论剑台周围看热闹的弟子顿时作鸟兽散,只剩三两个胆子大的弟子以及论剑台上的谢渊与韩岳二人。
“你们两个呢?”崔桓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扫过,“不知道私斗乃是触犯宗规吗?都给我去禁闭堂面壁,到太阳下山为止。”
韩岳抿了抿嘴,他收剑入鞘向崔桓拱了拱手,转身就要走下论剑台。
“等等。”
谢渊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韩师兄答应我的事情还没完呢,这么着急走是想要赖账吗?”
韩岳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停下脚步回过身来,没有看向谢渊而是望了一眼台下的崔桓。
后者仿佛没有听见谢渊的话。
崔桓微微抬头,一双冷冽的眼睛直直望向韩岳,声音也沉了几分:“怎么,我说的话没听见吗?”
“——我说等等。”
谢渊走到韩岳身前,拦住了他的去路。
“韩师兄,当真准备就这么走了?”
“怎么?”崔桓的声音从台下传来,“我让他走的,你有什么问题尽管找我便是。”
谢渊没有看向崔桓,而是继续向韩岳问道:
“韩师兄也是这个意思?”
韩岳没有说话,只是低垂着眉眼站在那里。
沉默在论剑台上蔓延开来。
“……我记得你,你是姬峰主座下的那个外门弟子对吧?”
崔桓不紧不慢地走上论剑台,在谢渊面前站定。
“我作为宗门圣子,命令你们两个去禁闭堂反省,现在听懂了吗?”
谢渊这才缓缓转头看向他,但说出的话却让崔桓微微皱起了眉头。
“师弟犯了什么错要去禁闭,还请圣子大人明示。”
“另外,是韩师兄出言辱我师尊姐姐在先,邀我论剑在后。如今他败了却想要一笔勾销,难道是圣子大人要替他吗?”
空气仿佛凝滞了起来。
那些没舍得走的弟子们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况且,这件事就算是闹到长老和宗主那边去也无妨,在下只是想看看是圣子的身份大还是宗门的宗规大。若是诸位长老、峰主都认为在下有错,那在下认了便是。如此,圣子大人以为如何?”
一字一句,落地无声。
崔桓他沉默地看了谢渊很久,久到台下那些屏住呼吸的弟子都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久到他眼中的恼怒被一点一点地压了回去。
“好,很好,我记住你了。”
崔桓缓缓点了点头。
“希望这次宗门大比的时候可以让我领教领教,还望你千万不要给姬峰主面上抹黑。”
“愿意奉陪。”
崔桓盯着他又看了片刻,忽然移开目光望向一直没有出声的韩岳。
“那么现在……你方才答应了他什么,现在就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