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教练困惑地看了她一眼，还是回去拳击馆取了喇叭出来。
拳击馆内的一群人也不训练了，黑着脸堵在门口，咬牙切齿地瞪着两个泼皮无赖，摩拳擦掌，随时准备上前替阮青禾撑场子。
“都回去。”女教练一脚一个踢开，“青禾有自己的打算。”
人群让出了一条路，又迅速在她身后闭合。女教练将喇叭递给阮青禾：
“诺，喇叭。”
阮青禾颤抖的手接过喇叭，没有哭，也没有跑，而是缓缓放平自己畏惧而缩起来的肩膀。
哔——
开关按下的一瞬间，刺耳的喇叭声长鸣，中断了所有人议论声。
“各位叔叔阿姨哥哥姐姐们，请听我说几句。”
阮青禾的声音很稳，却道破了一个她藏在心底里的秘密：
“首先，我跟他们没有血缘关系，我是他们从人贩子手里买回来的——”
阮青禾说出那句话之后，街上的空气凝固了，围观者的议论声被一刀切断，安静得像个坟场。
爷爷奶奶的哭喊声，就像是被导演突然喊了“咔”一样卡在喉咙里。
施溪雪停下拍摄，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见过有人自曝的，没见过有人开局就王炸的。阮青禾该不会天真地以为身世足够凄惨，就能够赚同情票吧？
她是无所谓的，阮青禾越不堪，她的视频就会越火爆。
不孝孙女当街斥责病苦老人的戏码已经上演，这只是第一关卡。
而现场经过剪辑的视频就会是第二关卡。
就算阮青禾可以在这两个老人面前，安然退场，等待她的还有明天网络上的审判。
是非对错根本不重要，一旦网络审判开始，阮青禾将会永远深陷泥潭，狼狈离开英赛特高中。
“谁准许你绝交的。”施溪雪咬着拇指，低声道，“既然想走，那就像狗一样离开。”
人群因为阮青禾的发言，风向发生了变化。
“买卖人口是犯法的。”
“这两个老不羞不会跟人贩子是一伙的吧？”
“天哪，我们这个城市居然还有这样的渣滓存在，太可怕了，我都不敢跟我家小孩出门了！”
“这俩老头好像在哪里看见过，他们住在另一个街区的老巷子里。”
“号称新贫民窟的那个巷子？”
“啊对对对。”
“真可怕，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会做这种事情的样子。”
“小姑娘该不会是想逃离，结果他们又想把她抓回去吧？”
……
爷爷在众人的指责声中涨红了脸，扯着脖子不断咳嗽：“胡说，她在胡说！咳咳咳！胡说！”
战斗力强悍的奶奶，撕下了伪装的虚弱，猛地冲上前拍打着阮青禾的手臂：
“你、你这个贱蹄子，胡说八道什么！谁买你了！我们是好心收留你——”
下一刻，一道录音清晰地喇叭中传来：
“老头子，你说那妮儿是不是知道自己是被买来的，这两天感觉很不对劲。”
“哎，不至于吧，她看起来没那么机灵。”
“不然那丫头最近怎么没往家里拿钱？以前放学打十份工钱，都省下来给家里，最近一个子儿都没拿给我！”
“说起来她脑袋是很好使。本来想买个女婴长大换彩礼，没想到自己考上了英赛特高中，学费全免，每个月还有补贴……”
“那点补贴给谁塞牙缝呢，还不如在学校里钓个金龟婿，那才是一步登天的日子！”
“妮儿现在不理我们，放学就往外跑，逮都逮不住，骂也骂不到啊。”
“这样，老头子你就假装自己心脏犯病了。她那么有孝心，一定会咬着牙弄钱回来。”
“这鱼也别给妮儿留了……死丫头早晚是要嫁出去的，给她吃了也是浪费。”
“对头对头，屋里得散散味儿，别让她知道了……”
……
喇叭对着一根录音笔。
如果苏念瑶在现场的话就会发现，这根录音笔是值日那天，她送给阮青禾的。
阮青禾没有想那么早就跟他们对峙，不管如何，他们养大自己是事实。
即便是没有血缘关系，她也没有办法完全割舍掉十几年的亲情。
也许要感谢施溪雪，如果不是对方把自己逼到这种地步，她也不会对这段虚假的亲情感到绝望。
眼看真实的目的败露，两个老人撕扯着阮青禾，要去抢她手中的录音笔。
但阮青禾经过拳击馆的捶打，不仅体质好了不少，灵敏度也提高了很多。
她一只手紧紧握住苏念瑶给的录音笔，向后退去，迅速躲开了那两双枯瘦的魔爪。
女教练见状立刻示意上前挡在她的身前，拳击馆里的师兄师姐们紧跟着一哄而上，形成了密不透风的人墙，拦住了还要撒泼的老人。
女教练横眉怒目：“我已经报警了，寻衅滋事，当街诽谤我馆里的学员，这里全都是人证！”
阮青禾怔怔地看着簇拥过来的保护她的人，眼里涌出了感动的泪水，心里浮起一股暖意：“教练……师兄师姐……”
奶奶张了张嘴，想再嚎一声，但这次没人看她了，所有人都在骂他们是吸血鬼，讹钱的俩老登。
隐约能听到警笛声。
爷爷想站起来，膝盖抖了一下又跌坐回地上，搪瓷杯滚到路边。被这警笛一吓，他的裤子湿漉漉一片，散发出一阵阵尿骚味。
红蓝光由远及近旋转着切过来。
奶奶终于慌了，她拉住爷爷的袖子，小声喊：“走、快走——”
“别跑！”围观的人群自发地将他们拦住。
感觉逃跑无望，奶奶用那淬了毒的眼睛瞪向阮青禾，破口大骂：
“你这个白眼狼，我们省吃俭用供你上学，你居然报警抓我们！你会遭天打雷劈的！”
警车停在了巷口。
“别怕，小师妹。”
“我们陪你去警察局。”
“该天打雷劈的是他们，该遭报应的也是他们！”
警察在义愤填膺的人群之中带走了阮青禾和她的爷爷奶奶。
坐在警车里，阮青禾忍不住向后看去。
警车的后面是拳击馆的灯箱，“雷霆”两个字在她的双眼中闪闪发亮。
她手里还紧紧握着苏念瑶的录音笔，那是她的护身符，替她挡了一次又一次的灾。
瑶瑶……
再等等我，我马上要自由了。
阮青禾轻轻吻向录音笔。
她把它攥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