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她下了楼。

天刚亮不久,晨光从大堂东边的窗户透进来,把昨晚擦好的桌子照得发亮。

酒馆里还很安静,只有她一个人。

她先走到吧台后,拿起自己的木杯,从水罐里倒了一口清水。

凉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清醒了不少。

“呼……”

她放下杯子,又摸了摸肚子。

饿得厉害。

昨晚没吃就睡了,早上起来胃里空荡荡的,像被谁从里面掏过一遍似的。

“不行,得吃点东西。”

她钻进后厨,翻了翻。

灶台上还温着杰克叔昨晚留给她的半份炖菜。

她看了一眼,没动,准备待会再吃。

倒是在墙角的小笼子里,发现了一只昨晚杰克叔顺手处理好的野兔。

已经放血剥皮,用粗盐和几根香草简单腌上了。

“就你了。”

安洁莉卡把兔子拎出来,回到前厅。

她打开烤架的火口,把兔肉横架上去。

火苗慢慢升起来,舔着兔子表面。油脂开始往外渗,滴在炭上,发出“滋啦滋啦”的细响。

她搬了张高脚凳坐到旁边,一边转着烤叉,一边发呆。

大清早啃烤兔,说出去都有点夸张。

但没办法。

魅魔虽然也属于和人类食谱差不多,可对蛋白质的需求实在太高了。

以前她看过一本讲种族生理差异的旧书,上面说,魅魔的饱腹感不是来自吃了多少东西,而是来自摄入了多少能量。

也就是说,吃一肚子菜叶子,照样饿得眼冒金星。

只有肉、蛋、奶、糖、油脂这些高热量的东西,才能真正让身体感到满足。

“大概就是一种物种特色吧?”

她小声嘀咕。

反正她也不太清楚。

她只知道自己饿起来的时候,能一个人啃掉两只烤鸡,再喝一大杯甜奶。

这要是放在前世,她这饮食习惯早就胖成球了。

但在这里,她的小腹依旧平坦,腰线依旧细得过分。

顶多就是尾巴尖和翅膀变得稍微肉乎乎点罢了。

只能说不愧是魅魔。

她伸了个懒腰。

双手向上,脚尖踮起,尾巴也跟着绷成一条弧线。

“嗯——还行。”

今天的身体状态不坏。

虽然昨晚回来时累得半死,但睡了一觉之后,精神倒是恢复得不错。

她回到吧台后,一边继续翻着兔肉,一边看向窗外。

街道上慢慢有人出来了。

卖菜的推着独轮车经过,车轮碾在石板路上,发出“骨碌骨碌”的声响。对面铁匠铺的窗户被推开,一个光膀子的男人打着哈欠,把一块“营业中”的木牌挂了出来。

“今年的夏天……倒是还行吧?”

安洁莉卡喃喃自语。

这里的气候虽说宜人,但夏天如果不下雨,一样会热得让人想死。

尤其是午后那阵子,太阳直直地晒在石板路上,空气里全是看不见的热浪。

屋里的木墙被烤得发烫,坐在吧台后面擦杯子都会出一身薄汗。

而乡下这种地方,会冰系魔法的法师几乎不会出现。

或者是说,乡下除非有过来隐居的魔法师外,几乎不会有魔法师出现。

当然一些肄业的魔法师学徒除外……那种东西多的像是路边的野狗一样,顶多就是会个魔法点个烟外就没了。

安洁莉卡那几手不入流的冰魔法,放到正经法师眼里,大概只配用来给酒水降温。

可偏偏就是因为这样,她这间小酒馆成了整个吉米镇夏天最好的去处。

每到最热的那几天,吧台前就挤满了人。连门口那两张桌子都有人端着杯子站着喝。

冰镇啤酒、冰镇果酒、带冰块的蜂蜜水。

她的生意好得让邻镇酒馆的老板眼红。

但是人家也没办法,会点魔法就是那么了不起,一本初学者教程也就五六枚银币的钱,但是买了和买了后能学会是两码事。

但这些镇子倒是没什么奇奇怪怪的贵族。

这块地算是冒险者协会的“发展区”。

算是冒险者协会在帝国境内十几个自治地区之一。

安洁莉卡之前去的红花城是一座贵族领,并不属于发展区。

她之所以会去红花城是因为那边正好在吉米镇附近,然后当个还算说得过去的贸易点。

要不是那边可以买到些平日买不到的东西,她也不会去那边。

再说说发展区吧。

基本上,在这里每家每户都有个当过冒险者、或者现在正在当冒险者的人。

就连街角卖菜的大婶,年轻时都据说拿过短弓跟过商队。

这里的规矩,是冒险者协会定的。

而冒险者协会,看的是实力和贡献,不是血统和种族。

这也是安洁莉卡能在这里安安稳稳生活八年的原因之一。

毕竟冒险者们的开拓,可以说是让资源变得多多的,再加上冒险者里面有很多强者,帝国也好歹会给冒险者公会点面子……

当然一些脑子不清醒的贵族不给面子这基本上也是经常的事情,他们没几个落得好下场的。

“下个月就是竞赛了……”

她翻着烤兔,忽然想起来了。

冒险者协会每年夏天都会在周边举办一些活动。

有时候是大型采集比赛,有时候是讨伐表演,但最热闹的,还得是冒险者之间的公开竞技。

那是纯粹的切磋,也是赤裸裸的实力展示。

每到那时,附近几个城市的冒险者都会涌过来。

如果运气好,还能看到其他国度的冒险者登台亮相。

吉米镇作为离赛场最近的镇子之一,所有酒馆几乎都会被挤爆。

“麻烦呐……”

一想到到时候烤架一摆,后面酒桶几乎不带停地往外喷酒,她和伙计们忙前忙后都上不完菜的样子,她就有点头疼。

“唉,估计今年又没法看比赛去了。”

她小声叹气。

那种切磋技艺的比赛,可是真正的“血流成河”。

每年都有不少冒险者在台上被打得鼻青脸肿,严重的还得被抬下来,让牧师治疗。

但也正因为这样,比赛才好看。

安洁莉卡一直想去现场看看。

如果能亲眼看到那些强者之间的对决,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上一眼,大概也能给自己的“冒险家梦”添点柴火。

“算了,票钱什么的,还是省着吧。”

她翻了个面,兔肉已经烤得金黄。

皮肉微微鼓起,泛着油光。

香气从烤架上飘起来,越来越浓。

“好了。”

她把烤兔取下来,放在木盘子里,旁边把昨晚的炖菜放好。

然后也不拿刀叉,直接上手撕。

外皮焦脆,里面还锁着肉汁。

虽然只是简单腌过,但兔子本身肉质鲜嫩,配上那点粗盐和香草,反而把最原始的肉香逼了出来。

她一条腿一条腿地撕着吃,腮帮子动得飞快,尾巴在身后满足地轻轻晃。

很快,一只兔子被她啃得干干净净。

顺便一口一口往嘴里倒着炖菜。

盘子里只剩下一小堆碎骨。

“饱了。”

她舔了舔指尖,又喝了口水。

然后洗了手顺便把碗刷了,开始准备开门。

她先到门口,把门闩拉开,门板往两边推开。

清晨的凉气从门外涌进来,和屋里的炭火味混在一起。

“小安,今天挺早啊。”

隔壁杂货铺的老板娘朝她打招呼。

“早,萨拉大婶。今天天气不错。”

“是啊,我看这天,过几天估计要热起来喽。到时又得来你家讨冰水喝了。”

“随时来。”

安洁莉卡笑着说。

她搬出门口的招牌,摆正。

然后回到吧台后,开始每天的例行工作:擦杯子、整理碗盘、检查酒桶。

一切都很普通。

普通得让她安心。

上午的客人不多。

三三两两,大多是来吃个早点的老熟客。

有人要了杯热过的麦酒,配两块烤面包。有人点了煎蛋,还让她多撒点盐。有人只是进来坐坐,和杰克叔隔着后厨喊几句话。

安洁莉卡一边忙,一边在心里盘算着一件事。

她那个吧台。

准确地说,是吧台下面那堆魔法阵。

“晚点得重新修修了……”

中午的繁忙时段过去之后,客人少了下来。

安洁莉卡把吧台擦干净,然后从后厨提来一桶清水和几块抹布,又点了一盏小油灯。

她蹲在吧台下面,掀开了那块活动挡板。

一股混着旧木头和淡淡焦糊味的气息从里面涌出来。

那些五颜六色的阵纹还在暗暗发光。

像一团盘踞在木头底下的、会呼吸的藤蔓。

有些线条已经明显老旧了。几处节点因为长期过载,留下了一圈焦黄的痕迹。还有两条线不知什么时候搭到了一起,像两个喝醉了的人搂着肩膀,歪歪扭扭地靠在一块。

“这都没炸,真是魔法之神在硬保我。”

她小声感叹。

一个人,真的很难共情六七年前的自己。

她看着这些阵纹,就像在看自己以前写的小作文。

又羞耻,又不知道从哪改起。

“明明直接拉条线就能解决的事,为什么要绕三个圈……”

“这里还画反了,但居然还能跑?”

“这个模块是干什么的……我当年到底在想什么?”

她越看越觉得头大。

尤其是有几处阵纹,明显是用炼金颜料随手补过的,颜色都对不上。像衣服破了洞,随便拿了块别的布缝上去,针脚还歪得离谱。

“拆吧,怕炸。不拆吧,万一竞赛那几天撑不住,更丢人。”

她叹了口气。

说起来,她当年画这些阵纹的时候,还没学过多少正经魔法阵知识。

全靠从旧书里看一点、自己试一点、炸了几次之后摸索出来一点。

所以这堆东西能正常运行,本身已经是个奇迹。

“人不能太苛责过去的自己。”

她关上了挡板,站起身来。

然后又想了想。

“但过去的自己也太能挖坑了。”

她小声补了一句。

最终,她还是决定动手。

“再拖下去,真到竞赛那几天临时出毛病,我连哭都来不及。”

她给自己打了打气。

“拆。”

说是拆,其实也没那么简单。

这些阵纹是用炼金颜料直接画在木板和石砖上的。有些已经渗进了木头纤维里,和吧台的结构长在了一起,根本刮不干净。

她蹲在地上,一手举着小油灯,一手拿着刮刀。

“先从最外面的开始……这个应该是后来补的……”

刀尖顺着一条歪歪扭扭的红线慢慢划过去。

那红线像被惊醒了似的,闪了一下。

然后暗了下去。

“好,一条。”

她松了口气。

又找到第二条。

这次是一条蓝色的水属性纹路,绕着一个已经半裂的节点缠了好几圈。

“你是喝醉了吧,绕这么多圈……”

她一边嘀咕,一边小心地用刀尖挑断那几根多余的连线。

细小的火星从断口处跳出来,落在她的手背上。

不疼。

甚至有点凉。

“还好只是低阶法阵。”

她继续刮。

一条。

又一条。

时间一点点过去。

她的额角出了汗,尾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盘到了腿上,似乎是想把自己固定得更稳当些。

终于,吧台下面那团“会发光的藤蔓”熄灭了。

整个吧台内部重新变得黑暗、安静。

她用抹布擦掉残留的颜料碎屑,然后爬了出来。

“呼……”

她坐在地板上,后背靠着吧台外沿,两条腿伸直,尾巴软软地瘫在地上。

“总算是拆完了。没炸。”

她自言自语。

但马上,她就意识到了另一个问题。

“等等……那我现在怎么烤肉?”

她转头看向那个已经毫无反应的烤架。

铁板底下,原本负责稳定火候的那几层阵纹,全被她刮掉了。

只剩下一片空白。

“完了。”

她傻眼了。

原本,她的烤架分两层。底层是炭火,上层是一层被魔法阵控温的铁板。火候、保温、均匀受热,全靠那几组阵纹在撑着。

现在阵纹没了。

她要么自己另外烧炭,要么用她那点可怜的火魔法。

如果只是烤几串肉,问题还不大。

但酒馆的晚餐高峰,动辄十几二十份烤肉,靠那点火魔法根本顶不住。

她魔力输出效率,不能说是凶吧,只能说是区。

“试试吧……”

她抬起手,对着烤架下方放了一个最小号的火苗术。

火苗升起来。

小的。

特别小。

像是一朵在风里瑟瑟发抖的橘红色小花。

“大点……”

她咬着牙,又催了一把。

火苗勉勉强强从巴掌大变成了两个巴掌大。

然后一阵穿堂风吹过来。

火苗直接给吹灭了。

“……”

她沉默了。

尾巴狠狠地在旁边地板上拍了一下。

但她不信邪。

重新点火,烤肉。

结果更离谱。

火力太小,肉根本烤不透。表面看着有点焦,切开里面还是生的。

她翻了个面,继续烤。

但火力不均匀,有的地方已经焦得发黑,有的地方还泛着没熟的粉红色。

“完了完了完了……”

她手忙脚乱地翻肉、调位置,尾巴也帮着卷夹子,但火候就是不对。

烤到一半,有个客人探头进来:“小安,来五串烤羊排,老样子。”

“稍、稍等!”

安洁莉卡把肉全堆到离火最近的地方,又对着火苗吹了两口气。

结果火苗“噗”地一声,又灭了。

她只能再点。

那团火就像个闹脾气的小鬼,叫它大它不大,叫它稳它乱飘。

最后端上去的五串羊排,三串有点生,两串边角已经成了焦炭。

那个老熟客咬了一口,愣住了。

“小安……今天这味道,怎么有点……不一样?”

“对、对不起!今天火候没掌握好。”

安洁莉卡站在吧台后面,面红耳赤,尾巴都紧绷着。

“哦,没事没事,能吃。你人没受伤就行。”

那人笑着摆摆手,还是把肉吃完了。

安洁莉卡恨不得找条缝钻进去。

“不行。”

她暗自咬牙。

“明天必须把新阵纹画出来。”

她等不到下个星期了。

今晚就得把图纸草稿打出来。

“新的控温阵必须更稳定,至少三层冗余,还要加个自动断流模块,防止过载……”

她脑子里开始飞速回忆自己这些年学到的阵纹知识。

“重新设计。全部重新设计。”

“再也不能堆那种见鬼的屎山了。”

她一边想,一边把炭火拨弄着。

今晚的客人们大概会觉得,他们吃到的烤肉比平时差了一个档次。

但没办法。

她只能先顶过去。

天色慢慢暗了。

晚饭高峰果然如她所料,忙得鸡飞狗跳。

她一个人又要看火,又要烤肉,又要倒酒,恨不得再长出两双手和一条尾巴。

杰克叔在中途出来看了一眼,见烤架下没有那熟悉的光,愣了一下。

“你把你那堆东西拆了?”

“嗯……本来想明天重画。”

“你这孩子……行,你忙你的。”

杰克叔没多说什么,转身回了后厨。

安洁莉卡感激地朝那个背影看了一眼。

等最后一批客人终于走了,她整个人几乎要散架。

两只手全是炭黑,裙角也沾了一片焦黄的油渍。尾巴有气无力地挂在那里,连抬都抬不起来了。

“我为什么要今天拆……”

她哀嚎了一声,把脸埋进胳膊里。

但哀嚎归哀嚎。

她心里清楚,这是必须做的事。

旧的法阵阵纹已经撑得太久了。

想要在下个月的竞赛季里不出乱子,她必须趁现在把新阵纹弄好。

“明天……明天就画。”

她慢慢站起来,把吧台简单收拾了一遍。

然后拖着疲惫的身子上了楼。

回到房间,她没急着睡。

点起油灯,翻出一沓旧稿纸和一根炼金炭笔。

她盘腿坐在床上,开始画新阵纹的设计草图。

“这里……需要一个稳压节点。”

“这里加一条反馈线,不然又是火力不稳。”

“这几根布线得绕开木梁,不然会烤焦……”

她的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尾巴却已经困得不行,软软地搭在她的脚踝边。

“明天,一定要弄好……”

她喃喃着。

窗外,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

银白色的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她散开的浅灰褐色头发上。

像一层很淡的霜。

她还在画。

一直画到眼皮快睁不开了,才把图纸往枕头底下一塞,整个人往后一倒。

“晚安……”

她对着空气说。

然后房间安静了。

只有她的呼吸声,和纸页被风吹动时发出的极轻的沙沙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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