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里刚开门不久，自动收银区还没有几个学生，秀一正在人工柜台后面拆一箱新到的学校祭限定包装，纸箱胶带被美工刀划开时发出“嗤啦”一声。
窗边那个人背对入口，穿着青岚的女生制服，长发一直垂到肩胛以下。
黑色。
很深。
在晨光下只透出一点非常浅的冷色光泽。
悠圣脚步慢了一下。
秀一抬眼。
“看什么？”
“那是谁？”
秀一顺着他的视线扫过去。
“神宫寺。”
悠圣：“……”
他又看了一眼。
刚好那个人听见声音，回过头。
还是熟悉的金灰色眼睛。
玲央单手撑着脸，另一只手捏着纸杯吸管，看到悠圣停在门口以后，嘴角一点一点扬起来。
“早啊，负责人。”
悠圣终于走过去。
“你真换黑色了？”
玲央抬手拨了一下头发。
“怎么？”
“不是，你昨天不是说只是候选？”
“候选通过了。”
“这么快？”
“神宫寺家执行效率高。”
悠圣站到她面前，认真看了两秒。
头发显然没有真的染。
发根和发质都过分完整，而且在耳后的位置还能隐约看到处理过的连接边缘。
“假发？”
“定制的。”
玲央把一侧长发拨到肩后，动作非常自然。
“上午送到。”
“这么快？”
“钱。”
秀一在柜台后面接了一句。
“万能技能。”
玲央立刻转头。
“羡慕？”
“嗯。”
“叫一声神宫寺大人，我也可以考虑赞助你。”
秀一低头继续拆箱。
“不要。”
“没志气。”
玲央收回视线，重新看悠圣。
“所以呢？”
“什么？”
“评价。”
悠圣已经熟悉这个流程了。
他这次甚至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真的重新看了一遍。
黑色把玲央原本偏亮、偏华丽的气质压下去不少，金灰色眼睛因此变得更明显，连五官轮廓都好像比浅金长发时更锐了一点。
再配上青岚制服，看起来少了金曜那种一眼就会被人记住的灿烂感，却又完全不显普通。
“挺适合。”
玲央眉毛一挑。
“继续。”
“比浅金色安静一点。”
“我本人不安静？”
“不是那个意思。”
“那什么意思？”
悠圣组织了一下。
“看起来更……”
玲央耐心等着。
“成熟？”
她的笑容慢慢消失。
悠圣立刻感觉哪里不对。
“怎么了？”
“我才十八。”
“我知道。”
“你刚才那个成熟是什么意思？”
“就是——”
玲央眯起眼。
“负责人。”
“嗯。”
“第一次看到十八岁女孩子换发型，张嘴夸成熟，是会扣分的。”
悠圣：“……”
秀一在远处：
“活该。”
“你别笑。”
“没笑。”
玲央重新看向悠圣。
“重来。”
悠圣这次学聪明了。
“漂亮。”
“太简单。”
“好看。”
“重复。”
“很适合你。”
“刚说过。”
悠圣开始觉得自己正在考试。
玲央却看得很开心。
最后他想了半天。
“我喜欢。”
玲央的表情停住。
柜台后面拆纸箱的声音也刚好停了一下。
连秀一都抬了下眼。
悠圣自己似乎也终于意识到这三个字跟前面那些评价不太一样。
“我是说这个颜色。”
玲央眨了一下眼。
“哦？”
“你昨天问我，我说黑色。”
“嗯。”
“所以……”
悠圣越解释，玲央嘴角抬得越高。
“负责人。”
“嗯？”
“不用解释。”
她优雅地喝了一口饮料。
“今天直接加三分。”
“这么多？”
“怎么，不想要？”
“没有。”
“那就收着。”
她抬起下巴，明显心情好得不得了。
秀一看了他们一会儿。
最后评价：
“便宜。”
玲央转头。
“嫉妒？”
“评分标准。”
“我喜欢。”
“哦。”
玲央伸手指他。
“你这个哦迟早有一天会挨打。”
---
黑发的实际效果比玲央想象中还明显。
走进二年A班以后，至少有五个人第一眼没反应过来。
森川正趴在桌边剪学校祭用的菜单卡，余光看见有人从自己旁边过去，下意识说了一句：
“同学，借过——”
说完抬头。
沉默。
玲央停住。
“借过？”
森川看着她。
“……”
“怎么？”
“神宫寺？”
玲央露出满意的笑。
“看来效果不错。”
藤原从后面探过来。
看了三秒。
“你怎么又换人了？”
玲央把书包往桌边一放。
砰。
“再给你一次组织语言的机会。”
“我是说外形。”
“哦。”
“你故意的吧？”
藤原绕到正面又看了一眼。
“确实不像金曜了。”
周围几个人也凑过来。
昨天才有人提过这个问题，因此大部分人很快就明白玲央为什么突然换了发色。
当然，他们知道的是：
玲央不喜欢被人说像那个最近讨论度非常高的英雄。
不知道真正原因恰好相反。
“你是因为昨天我们说像金曜才换的？”
有女生问。
玲央把头发往后一甩。
“有一点。”
“这么介意？”
“我为什么要顶着别人的脸上学？”
“但真的挺像啊。”
“现在呢？”
女生认真比较了一下。
“少很多。”
“那就行。”
她伸手摸了一下玲央垂在肩头的黑发。
玲央当场转头。
“收费。”
“又来？”
“昨天免费体验结束了。”
“假发也收费？”
“定制的更贵。”
“神宫寺你真的好小气。”
玲央笑得毫无愧疚。
“我只是尊重市场。”
---
午休以后，学校祭执行组进行了第一次完整动线彩排。
二年A班的咖啡店已经基本成型。
桌椅重新排过，入口用木板做了临时门框，墙面挂着学生自己画的菜单和灯牌，厨房区虽然只能处理简单饮品与预制点心，但从外面看已经有了正式店铺的样子。
玲央作为接待组，站在门口的位置。
森川抱着记录板。
“神宫寺，你今天这个头发要保留到学校祭吗？”
“看情况。”
“宣传照是浅金色。”
“所以？”
“连续性。”
玲央看着他。
“我现在发现你特别喜欢这个词。”
“这是宣传工作的基本原则。”
“你一个高中生别搞得像专业制作人。”
“梦想。”
“梦想可以小一点。”
森川完全不受打击。
“那我们再拍黑发版？”
“你敢。”
“开玩笑。”
“我知道。”
玲央把菜单递给旁边负责入口的女生。
“从头来。”
门外负责模拟客人的学生重新排队。
悠圣今天刚好被抓来帮忙搬东西，站在最后面。
澪则坐在靠内侧的位置负责临时记录。
她今天的右手已经比前几天灵活不少，不过搬桌椅这种事依旧轮不到她。
秀一没有参加。
理由很充分。
上班。
玲央一眼扫到队伍里的悠圣以后，原本标准得有些过分的营业笑容立刻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欢迎光临。”
前面几个学生正常通过。
到悠圣时。
玲央伸出手。
“这位客人。”
“怎么？”
“预约了吗？”
悠圣看了看其他人。
“他们没预约。”
“他们不用。”
“为什么我用？”
玲央保持微笑。
“本店特殊规则。”
森川立刻从旁边喊：
“没有这条！”
玲央头都没回。
“现在有了。”
悠圣已经习惯。
“那怎么预约？”
“姓名。”
“悠圣。”
“全名。”
悠圣报了。
“关系。”
他停住。
“什么关系？”
玲央眼睛弯起来。
“和接待员。”
旁边已经有人开始笑。
悠圣回头看了一眼。
森川立刻低头假装记录。
澪坐在里面，笔尖也停住。
悠圣重新看玲央。
“朋友？”
玲央笑容不变。
“非常安全。”
“那应该说什么？”
“客人自己想。”
悠圣：“……”
玲央又补了一句：
“回答优秀可以安排窗边位置。”
“那回答不好？”
“门外等位。”
悠圣想了一会儿。
“负责人和被负责人照顾的人？”
玲央脸上的笑一下变得特别明显。
“勉强。”
她往旁边一让。
“进去吧。”
悠圣刚走过。
玲央又在后面说：
“七十分。”
悠圣猛地回头。
“这么快就七十了？”
周围所有人一起看他。
空气安静了一瞬。
玲央：“……”
悠圣也意识到自己把什么说出来了。
森川慢慢抬头。
“七十？”
藤原从旁边冒出来。
“什么七十？”
玲央面不改色。
“服务评分。”
森川：
“谁给谁？”
“我给他。”
“为什么你给客人评分？”
“神宫寺家的制度。”
悠圣站在那里。
完全不知道该不该帮她圆。
澪低头继续写记录。
肩膀明显动了一下。
玲央看见。
“浅川。”
“嗯？”
“你笑了。”
“没有。”
“你已经跟秀一学坏了。”
“可能。”
玲央磨了磨牙。
---
彩排中途休息。
澪去后面接水。
玲央跟了过去。
两个人并排站在临时水台前，旁边就是学校借来的饮水机，出水时发出“咕噜咕噜”几声。
澪先看了一眼她的头发。
“确实差很多。”
玲央抬手摸了一下发尾。
“黑色？”
“嗯。”
“负责人挑的。”
澪动作停住。
玲央立刻笑起来。
“怎么？”
“昨天只是随口建议吧。”
“那也是他挑的。”
“你很得意？”
“有一点。”
澪把水杯接满。
“看得出来。”
玲央靠在桌边。
“吃醋？”
澪喝了一口。
“有一点。”
回答干脆得玲央反而没什么可逗的。
她轻轻啧了一声。
“你最近越来越难玩了。”
“谢谢。”
“不是夸你。”
“没关系。”
玲央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忽然说道：
“浅川。”
“嗯？”
“你昨天牵他了吗？”
澪差点呛到。
“咳！”
玲央眼睛瞬间亮起来。
“看来有。”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好奇。”
“女生秘密呢？”
“现在不是女生之间？”
澪沉默。
玲央笑得越来越坏。
“牵了？”
“……”
“左手？”
澪耳朵已经开始红。
玲央继续：
“多久？”
“神宫寺。”
“嗯？”
“闭嘴。”
玲央终于笑出声。
“原来还是很好玩。”
澪面无表情地喝水。
过了一会儿。
忽然反问：
“那你呢？”
玲央停住。
“什么？”
“你昨天碰他了吗？”
“……”
这一次轮到玲央安静。
澪看着她。
玲央眯起眼。
“学得很快嘛。”
“彼此。”
玲央想了想。
“没有。”
“真的？”
“有什么好骗你的。”
她抬起下巴。
“我暂时还没准备那么便宜他。”
澪嘴角轻轻抬了一下。
“哦。”
玲央瞬间指过去。
“你这个哦绝对是故意的。”
---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前，御影发来一份处理方案。
没有要求玲央长期戴假发。
也没有要求立刻染发。
只是建议：
学校、日常公共场合可以根据需要改变发色与发型，金曜战斗形态则尽量保持原本视觉特征，以此增加普通人将两种身份自动归为同一人的认知成本。
说白了就是：
不需要完全不像。
只要别让人第一眼就觉得“这俩是不是一个人”。
玲央觉得还算能接受。
她把方案转进四人群。
澪：
【这样比较方便。】
悠圣：
【黑色挺好的。】
玲央看见以后秒回：
【我知道你喜欢。】
悠圣：
【我是说适合】
玲央：
【解释就是掩饰。】
悠圣：
【……】
澪：
【他刚才还说浅金也好看。】
玲央：
【浅川你为什么替他证明】
澪：
【事实。】
玲央：
【扣负责人一分】
悠圣：
【为什么又扣我】
秀一终于出现。
【连带责任】
玲央盯着这四个字。
半晌。
【你偷我台词？】
秀一：
【学到了】
玲央：
【版权费】
秀一：
【没有】
玲央：
【明天别让我看见你】
秀一：
【明天不上班】
玲央：“……”
她坐在教室里，忽然有一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感觉。
森川从旁边经过。
“神宫寺，你为什么表情这么恐怖？”
玲央抬头。
“没事。”
森川立刻后退。
“那我先走。”
---
真正的问题是在晚上出现的。
不是学校。
也不是神宫寺家。
而是少女英雄观测站。
玲央洗完澡出来时，头上还搭着毛巾，真正的浅金色长发湿漉漉贴在肩背。
她刚准备吹头发，手机连续震了两次。
嗡、嗡。
第一条来自御影。
【先别回任何公开消息。】
第二条是链接。
玲央点开。
观测站临江分区。
一个刚发不到二十分钟的新帖。
标题很普通。
【青岚学校祭这个女生是不是有点像金曜？】
玲央盯着屏幕。
帖子里放了两张照片。
第一张。
学校公开账号今天下午刚上传的新宣传图。
浅金长发状态的玲央。
第二张。
金曜十二日冕展开前，一张相对清晰的战斗截图。
楼主甚至没有说什么“身份曝光”。
只写：
【纯脸型讨论。】
【最近看南环录像看太多了，总觉得有点像。】
下面回复还不到三十。
【有一点。】
【眼睛不像吧？】
【金曜滤镜和战斗妆感太重，普通照片不好比。】
【身高也不一样。】
【这谁？青岚学生？】
【别乱扒素人身份。】
【学校宣传图公开的应该还好，但还是别做人肉。】
玲央继续往下滑。
目前没有危险内容。
也没有人信誓旦旦说“就是她”。
甚至多数回复只是觉得楼主看谁都像金曜。
可帖子已经存在了。
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过了一会儿。
门被敲响。
叩、叩。
“进。”
御影推门进来。
看见玲央正在看帖子。
“已经联系平台。”
“删？”
“请求降低传播和禁止个人信息扩散。”
玲央抬头。
“不直接删？”
“删得太快有可能引起反效果。”
“跟我想的一样。”
御影走近。
“需要撤掉学校照片吗？”
玲央看了一会儿那张四人合照。
悠圣站在中间。
浅川在一边。
自己在另一边。
秀一还是一脸不想营业。
她摇头。
“不撤。”
“确定？”
“嗯。”
玲央把手机放到床上。
“刚有人觉得像就全删，才像心虚。”
“而且总不能以后我每拍一张照片都先问金曜粉丝会不会认出来。”
御影点头。
没有反对。
玲央重新拿起吹风机。
嗡——
暖风吹起湿发。
御影准备出去时，玲央忽然问：
“帖子会继续涨吗？”
“有可能。”
“概率？”
“现在不高。”
玲央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就先放着。”
“好。”
门关上。
咔嗒。
玲央吹了一会儿头发。
又拿起手机。
把帖子截图发到四人群。
【恭喜。】
【有人开始觉得我像我了。】
悠圣最先回：
【问题大吗】
玲央：
【暂时不大】
澪：
【需要我做什么？】
玲央看着这句。
回复：
【明天夸我黑头发更好看。】
澪：
【？】
悠圣：
【我今天已经夸过】
玲央：
【没问你】
隔了十几秒。
秀一才出现。
【说明伪装有效】
玲央：
【哪里有效了】
秀一：
【只说像】
【没说是】
玲央盯着看了一会儿。
不得不承认。
有道理。
她把手机放下。
继续吹头发。
真正让她烦的其实不是那几十条回复。
是从现在开始，她得习惯一件事。
神宫寺玲央和金曜已经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理所当然地活在两个完全没有交集的世界里。
不过——
玲央看着镜子。
伸手把一缕浅金色长发捏起来。
脑子里忽然又冒出早上悠圣那句。
“我喜欢。”
她嘴角轻轻一弯。
明天还是戴黑的。
至少先戴几天。
原因当然是为了身份安全。
至于有没有一点别的。
那就没必要跟别人解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