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名字,是佛洛拉·路西斯。我同样出身于这个罪恶的家族。十八年来,我戴着这个名字行走在白金塔的阴影之下,看着我的父辈、我的姐姐,将这片土地一点一点地拖入深渊。但从昨夜开始,一切都结束了。”
她抬起右手,轻轻按在自己的心口上。
“在昨夜的深梦里,我终于撕碎了千年的迷障。被时光掩埋的记忆重新在血管里苏醒,我取回了属于我的权与力——”
“我,即是辰王!这片大地最初与最后的主宰!”
黑玉冕旒微微摇曳,隔着朦胧的珠串,她俯瞰着广场上的臣民。
“我知道,城中正流传着一句谶语。”
“那确实是七十年前,北方那个银发妖女口中留下的遗世预言。这则预言,此时此刻,正在这片大地上一字一句地应验。你们不必再四处求神问卜,我在此向你们宣告,我,就是预言首句中重临人间的古王。”
“但这绝非毁灭的凶兆!”
佛洛拉的声调骤然拔高。
“睁开你们的眼睛,看看北方吧!看看那片正在被战火吞噬的草原!是谁在将帝国数以万计的子弟送进地狱?是谁在为了自己虚妄的武功,不惜拖着整个世界一同陪葬?是菲涅!是那个执迷于旧日伪冠、企图用亿万生灵之白骨为自己铺就王座的——伪王!”
“而谶言中所昭示的‘古王复还’,从来不是毁灭的开端!”
她向前踏出一步,暗金色的龙纹在狂风中猎猎舒展,仿佛那头沉睡在古老帛画中的巨兽正欲破空而出。
“我以辰龙之名宣告,路西斯的伪朝,自今日彻底断绝!大燹之正统,自此刻重归人间!”
轰——
炽白色的雷霆毫无预兆地贯穿天幕,像是神明自云端掷下的长矛,撕裂了整片铅灰色的阴云。
刺目的雷光里,白金塔上那面长达百米的“金底黑日旗”自百米高空颓然滑落。
它在半空中扭曲、下坠,最终如同一块巨大的裹尸布,砸落在基座的先王浮雕之上,雨水瞬间浸透了残破的旗面,蒙住了历代君王威严的眉眼。
伴随着沉重的滑轮转动声,一面猩红如沸血的大纛,在雷霆中轰然降下。正中央的五爪黑龙在狂风中怒张爪牙,俯瞰着泥泞中的芸芸众生。
那是大燹遗民阔别了整整千年的图腾。他们颤抖着跪倒在冰冷的泥水里,死死抓着胸口的衣服,泣不成声。
“谶语所言之‘吞噬’,非是毁灭,而是整合!”
狂风呼啸着卷起佛洛拉的袍摆,金发与黑袍在风雨中狂乱飞扬,她宛如一尊立于终末的神祇,宣判着旧世界的死刑。
“我将吞噬这四分五裂的疆界,吞噬这盘剥了万民千年的腐朽体制,将这南北两陆所有的血泪、藩篱与枷锁尽数嚼碎!”
“在这片旧时代的废墟之上,我将为所有受苦受难之人,开辟出一片永恒的乐土!”
宏大的宣告如九天落雷,在风雨交加的广场上空轰然炸响,久久回荡。
数万人伫立在大雨之中,任凭冰冷的雨水冲刷着面庞。在这场颠覆一切的狂澜面前,天地间只剩下风雨的呼啸,以及那如大潮初歇般的寂静。
压抑与沉默在暴雨中蔓延。
直到一声尖锐刺耳的泄汽声忽然撕裂了风雨。
灼热的白雾在冷雨中化作大片水汽,一台四米高的钢铁巨人迈着沉重的步伐,自侧翼的队列中悍然踏出。
在这重重阴冷玄黑的包围中,它那身干净而刺眼的橙色外壳显得如此突兀,宛如一滴滴在黑色绸缎上的油彩。
突击骑士,槲寄生。
作为菲涅在出征前亲自核准并留守帝都的骑士,人人都清楚他站在这里代表着谁的眼睛,又是在为谁看管着后方。
“住口……你这……疯妇……!你这……妖言惑众的……妖孽……!”
或许是因为高压蒸汽在管道中回响,又或许是骑士的情绪早已失控,骑士舱内传出的怒吼透着一种诡异的滞涩。
“你背叛了……帝国……背叛了……菲涅殿下……!”
钢铁手甲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反手按在了背后的剑柄上。
“我……以首席骑士……槲寄生之名……向你……向你这窃国之贼……发起……神圣的决斗……!”
甚至没等他的怒吼落地,其余八名蒸汽骑士已经抢先一步拔出了武器,蒸汽在黑曜石阶前织成一片白雾,八柄链锯剑齐齐指向那台橙色的异类,杀机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但佛洛拉只是轻轻抬了抬右手。
侍立在侧的灵缇目光微凝,同时抬手下压,骑士们在刹那间收势,令行禁止,高台上再度重归冰封般的死寂。
佛洛拉透过层层垂落的黑玉旒珠,注视着那台孤零零的橙色甲胄。
“你尚敢拔剑向前,骑士啊,我认可你的勇气。”
她微微停顿,权杖在黑曜石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那么,告诉我。你现在,是代表谁,站在这里向我拔剑?”
槲寄生庞大的金属身躯猛地一震,骑士舱中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嘶吼。
“我……代表菲涅殿下!代表……百花骑士团!代表……帝国军部!代表……运输部!海政部!皇家银行!我代表——代表诸圣之神艾因……!”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心知肚明,这长长的一串名字,全都是菲涅一手栽培的派系心腹。
这根本不是什么决斗的宣誓。这个愚忠的蠢货,等于用自己的嘴,当众为高台上的那位新皇,大声念出了一份完美无瑕的……清算名单。
槲寄生双手握住那长达两米的锯齿大剑,炽红的高温切线在锯齿上瞬间亮起,在雨中拉出一道耀眼的橙红光弧。
佛洛拉看着那柄出鞘的利刃,冕旒后的嘴角微微扬起,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
她轻轻点了点头。
“准了。你可以开始了。”
“为了……路西斯的荣耀……!受死吧……叛徒……!”
橙色的钢铁山岳踏碎石板,链锯剑撕开漫天雨幕,带着狂暴的高温与风压,直直劈向讲台前的黑袍少女!
然而,佛洛拉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
她身侧盘踞的庞然巨物,在同一瞬间彻底苏醒。
长达百米的庞大身躯在半空中抽出一道黑色的残影,布满暗红獠牙的深渊巨口在剑锋距离佛洛拉尚有一尺的刹那,轰然闭合。
刺耳的金属崩裂声借由扩音法阵响彻全场。
四吨重的蒸汽甲胄,在那纯粹的咬合力面前,脆弱得就像一颗被铁钳夹碎的核桃。
机油、金属碎片、以及骨骼与血肉,在巨石的研磨中爆裂成一蓬猩红滚烫的血雾,顺着龙牙的缝隙如暴雨般喷溅而出,泼洒在高台的石阶上,滋滋作响。
岩龙随意地偏了偏头,将那团焦黑的残骸吐落。
骨碌碌。
那颗凹陷变形的橙色头颅滚落到了讲台前,暗红色的血水顺着面甲的缝隙缓缓渗出,在玄黑色的龙袍前汇成了一滩小小的血洼。
死一般的寂静,再度降临。
没有人尖叫,没有人逃跑,甚至连暴雨砸在身上的声音都变得遥远。数万人像是在这一刻被同时掐灭了呼吸,只剩下灵魂深处最原始的战栗。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数十道白袍身影悄无声息地自阴影中掠出。
“军情总办,请吧。”
“陆运统括司次长,陛下召见。”
“皇家银行驻帝都理事,走一趟吧……”
冰冷的铁镣碰撞声接连响起,平日里呼风唤雨的大人物们像死狗一样被从人群中拖出,昂贵的礼服在泥水与血污中擦出长长的红线。
“陛下饶命!我与菲涅毫无瓜葛!那是疯子在血口喷人!”
“殿下!我愿献出全部家产!陛下——!”
凄厉的告饶声在广场边缘回荡,旋即被粗暴地塞住嘴巴,拖进了白金塔深不见底的铁门背后。而数万名浑身湿透的市民低垂着头,死死盯着脚下的泥水,没有一个人敢将视线移向那些昔日权贵一眼。
恐惧与鲜血,化作无形的绞索,彻底勒紧了整座城市的咽喉。
高台上,爱德蒙浑身无法抑制地颤抖。他看着那条盘旋在佛洛拉头顶、正缓缓咽下最后一口碎铁的狰狞岩龙,又看了看一片死寂的广场,瞬间明白了眼前的状况。
他知道,恐惧如果找不到出口,就会在极度的压抑中发酵成歇斯底里的暴乱与反扑。
这根紧绷到极限的弦,必须立刻被接管!必须有人推下第一块滚木!
爱德蒙狠狠咬破了舌尖,铁锈般的血腥味直冲头顶,他猛地踏出阴影,将双掌在身前轰然合拢。
啪!
一声清脆刺耳的掌声,在暴雨中炸响。
紧接着,爱德蒙仰起头,用尽毕生力气,爆发出一声咆哮:
“天命玄龙,降而生燹!”
“万岁!辰王陛下万岁!大燹帝国万岁!”
高台上那些侥幸未被拖走的官僚们如梦初醒,求生的本能战胜了一切战栗,他们慌忙跟着拍击双掌,声嘶力竭地跟着大吼。
“天命玄龙!降而生燹!!”
“陛下万岁!大燹万岁!”
吼声如同引燃了引信的炸药,在绝对暴力的血腥震慑与古老图腾的压迫之下,恐惧瞬间转化成了最原始的盲从。
一个市民颤抖着拍响了双手,接着是十个、百个、千个……
掌声从稀疏的雨点,在几秒内汇聚成了席卷整个广场的惊涛骇浪。
“万岁!万岁!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直冲九霄,将暴雨与雷鸣彻底压制。
在这片狂乱而荒诞的欢呼声浪中央——
站在黑曜石高台之巅的少女,缓缓抬起了手中的漆黑权杖。
她迎着漫天飞舞的血雾,在无数臣民的顶礼膜拜中,从容地张开了双臂。
玄黑的龙袍在风中怒卷,宛如黑夜在大地上彻底展开了它遮天蔽日的羽翼。
庞大的岩龙在她身后盘旋腾跃,发出震碎苍穹的怒吼,与那数万人的惊惧欢呼融为一体,宣告着一个古老而又崭新的时代,在这片大地上正式拉开了血色的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