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数学，站着听的。第二节物理，倒是坐下了，可跟站着没差，黑板上画满了圈圈线线，什么电场磁场洛伦兹力，每个字拆开都认识，拼在一起比天书还离谱。他低头瞟了眼同桌的笔记，密密麻麻的受力分析图看得眼晕，顺手在草稿纸上画了只王八。画完定睛一看，龟壳上的纹路居然跟磁感线有八分像，瞬间更绝望了。
第三节英语。他本来还松了口气，想着好歹大学过了四级，考研单词也背过半本，总不至于太惨。结果老师进门就甩下一张卷子，轻飘飘一句“随堂小测，五十分钟收”。
五十分钟。
他五十分钟连阅读题干都未必能读完。
偷偷抬眼往前瞅，暮思怡已经动笔了，笔尖在纸上划得飞快，眉头微蹙着，像是根本不用思考。她又变回了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侧脸线条绷得紧，除了写字时指尖微动，整个人像尊精致的冰雕。
暮颜叹了口气，低头对着卷子开始瞎蒙。选择题三短一长选最长，完形填空凭语感瞎填，作文直接抄阅读里的句子凑字数。心想死都死过一回了，总不能被张高中卷子难死。
结果收卷的时候，同桌瞟了眼他的答题卡，没忍住：“……作文是写建议信。”
“啊？”
“你写成邀请函了。”
暮颜沉默两秒，面不改色：“我觉得建议和邀请，本质上差不多。”
同桌投来一记饱含同情的目光，默默转了回去。
第四节语文，考诗歌鉴赏。暮颜本来信心满满，心想这玩意儿还不简单，汉字总都认识。结果老师问“这首诗抒发了作者怎样的情怀”，他脑子里第一反应就是“抒发了作者不想上班不想干活只想躺平的情怀”，憋笑憋得肩膀都抖。
好歹语文课是混得最轻松的。他撑着下巴听完整节，还记了两行笔记，就是新身体的手太小，握笔总使不上劲，字写得歪歪扭扭，比以前更丑了，像蚂蚁在纸上抽筋。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个严峻的问题：他好像得重新学一遍高中知识。
……凭什么啊？
他都死过一次了，现在这身体说白了就是个临时人偶，身份都是死神瞎编的。学这些有屁用？又不用考大学找工作，也不用对谁负责。
可转念又一想，他现在顶着个高三学生的壳子坐在这儿，不学就得天天罚站、被粉笔头砸、被全班当傻子看。
好像……还是学吧。
暮颜趴在桌上，脑壳疼得厉害。想他一个二十一岁的男大学生，居然要回炉重造高三数学，这事儿说出去比死了还丢人。
算了，先吃饭。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中午放学铃一响，教室里呼啦啦涌出去大半人。暮颜坐在位子上没动，眼睛黏在第三排的背影上。暮思怡正慢悠悠收拾书包，小悠在旁边晃着腿等她，两人低头说了句什么，一起往后门走。
暮颜立马弹起来，装作漫不经心地跟了出去。
他刻意保持着三五米的距离，刚好能看见前面两个晃动的背影。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吐槽自己像个尾行变态，可转念又理直气壮我是她哥！亲哥跟妹妹一起吃饭怎么了？天经地义好吗。
前面小悠忽然回头扫了一眼，刚好撞上他的视线，又飞快凑到暮思怡耳边嘀咕了句什么。暮思怡没回头，脚步却明显快了半拍。
暮颜也赶紧加快步子。
三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往食堂挪。走廊里全是扎堆的学生，暮颜个子矮，在人缝里钻来钻去，好几次差点跟丢。全凭一股我是爷们儿的毅力，硬是追到了食堂门口。
食堂里正是最吵的时候。窗口前排着长龙，铁餐盘叮当作响，混着炸鸡排的油香和消毒水的味儿，热气扑面而来。暮思怡和小悠拐去了最里面的窗口，暮颜跟过去，隔了四五个人站着，假装排队。
他一边跟着队伍往前蹭，一边伸长脖子往前瞅。暮思怡站得笔直，目不斜视，像是完全没察觉身后有人。倒是小悠又回头看了他一次，表情怪怪的，像憋笑又像叹气，很快又转了回去。
暮颜给自己打气：不就是被说过一个滚字吗。
死都死过，身体都换了，还有什么好怕的？亲妹妹脾气大点怎么了，以前又不是没被她甩过脸色。虽然记忆里的妹妹有些毒舌但总归还是和自己亲的，跟现在这副冰山样差了十万八千里。
打好饭端着餐盘挤出来的时候，暮思怡和小悠已经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了，面对面，刚好剩了个外侧的空位。
暮颜深吸一口气，扯出个自认最自然的笑容，走过去。
“好巧啊，你们也在这儿吃。”他对着空位抬了抬下巴，“没人吧？我拼个桌。”
屁股还没沾椅子，暮思怡抬起了头。
“这有人。”
“没事，我不介意。”暮颜眼一闭心一横，直接坐了下去。
说是坐一桌，其实中间隔了个空位，泾渭分明。暮颜自己都佩服自己的脸皮厚度，感觉这一天增长的脸皮厚度，比过去二十年加起来都多。
暮思怡的眼皮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没再说话，低头继续吃饭。旁边的小悠憋笑憋得肩膀直抖，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把脸埋进餐盘里。
暮颜装作没看见，低头扒饭。他打的土豆炖肉盖浇饭，肉块切得小小的，撒了点葱花，他咬了一口，眼睛微微一亮，咸香的酱汁裹着软乎乎的土豆，这学校做的饭菜可以啊！
“你之前哪个学校的呀？”他先跟小悠搭话，免得气氛太僵。
“就江城中学啊，”小悠咽下饭，“我俩从高一就同班，一直到现在。”
“那感情挺好啊。”
“那可不，两年多了。”
暮思怡全程没吭声。她吃饭速度很快，动作却轻，筷子几乎不碰餐盘边，发出一点声响。米饭和菜一点一点减少，自始至终没往暮颜这边瞟一眼，仿佛旁边坐的真是团空气。
“我刚转来，人生地不熟的，以后多关照啊。”暮颜又说。
小悠乐了：“你上午自我介绍不就说过请多指教了嘛。”
“再说一遍，加深印象。”
“我还是头回见转学生这么积极融入集体的。”
“害，我这人比较外向。”暮颜面不改色心不跳。
小悠终于没憋住，“噗嗤”一声笑出来，声音还不小，惹得旁边几桌都往这儿看。暮思怡立马瞪了她一眼，小悠赶紧捂住嘴，可肩膀还是一抽一抽的。
“笑什么。”暮思怡开口，带着点咬牙切齿的味儿。
“没、没什么，”小悠闷声闷气的，“就是觉得她挺逗的。”
“哪儿逗了。”
“就是脸皮厚，跟你以前……”小悠话说一半突然卡住，像是猛地踩了刹车，脸色微变，赶紧低下头猛扒了两口饭，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暮思怡夹菜的筷子顿了一秒，很快又恢复如常，脸上没什么表情。
暮颜正忙着在餐盘里挑肉吃，没注意到这茬。
“对了，”他抬头问，“下午什么课啊？”
“英语连堂，然后体育。”小悠说。
“体育课要跑圈不？”
“高三基本都自由活动，不考试。”小悠眼睛一亮，“你想打羽毛球不？我跟思怡经常打。”
“行啊！”暮颜立马答应。
小悠转头看暮思怡，晃了晃胳膊：“思怡，下午带上新同学一起呗？”
暮思怡没应声，放下了筷子。她吃得干干净净，餐盘里连点汤汁都没剩。端起餐盘站起来，看都没看两人一眼，径直往回收处走。
“她……这是生气了？”暮颜望着她的背影问。
小悠叹了口气：“她就这样，性子冷，你习惯就好了。”
“她是不是特别讨厌我啊？”暮颜摸了摸鼻子。
“也不算讨厌吧……”小悠话说一半又停住，像是在斟酌用词，最后还是摇摇头，笑容有点勉强，“你以后……自己慢慢就知道了。”
跟没说一样。
暮颜咬了块肉，再看远处的背影。黑色的高马尾晃啊晃，校服后背衬出肩胛骨的轮廓，瘦瘦的。女生走到回收台，把餐盘轻轻一放，转身走出了食堂大门，自始至终没回头。
不急，慢慢来吧。
他重新拿起筷子，把剩下的饭一口一口往嘴里塞。新身体胃口不大，吃一半就饱了。
端着餐盘往回收处走，小悠跟在他旁边。
“下午体育课，记得打羽毛球啊。”暮颜又提了一遍。
小悠笑了：“你还真不客气。”
“我这人比较外向。”
“你这话都说第二遍了。”
“重要的事，说两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