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已经沉到了山后面,天边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橘红色。
镇口的风带着晚饭的炊烟和远处田里的湿气,轻轻拂过她的小腿。
她的步子很慢。
从红花城出来之后,她就一直没怎么休息。
脚底有些发酸,尾巴也耷拉着,没精打采地垂在身后,尾尖随着她的步子一下一下蹭着地面,沾了点灰。
鞋子里好像进了沙子。
她懒得停下来倒。
只是继续走。
路两旁的田野已经暗了下来,远处的树影连成一片,像是什么安静地伏在地平线上的野兽。几只晚归的鸟从头顶飞过去,叫了两声,又没入暮色里。
镇口那棵老树还立在那里,枝桠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她走到树下,停了一下。
抬头看了看。
树叶在头顶沙沙地响。
“我回来了……”
她小声说了一句,也不只是在对谁说。
然后她继续往酒馆走。
酒馆的窗户里亮着暖黄色的光,看起来像是一块被烤得软软的蜂蜜面包。
她推开酒馆的门,铃铛响了一声。
大堂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只有两个熟客还坐在角落喝啤酒。蜡烛在桌上跳着,他们低声聊着什么,看见她进来,也只是点点头,没有多问。
“回来啦?”
杰克叔的声音从后厨传来,伴随着木勺碰到锅边的轻响。
“嗯。”
她应了一声,没像平时那样说些有的没的。
“吃了吗?”
“没呢。不饿。我先上去歇会儿。”
“给你留了半份炖菜,就在灶上温着。饿了自己下来吃。”
“好。”
安洁莉卡把布包往肩上一挎,慢吞吞地走上楼。
楼梯木板在脚下发出熟悉的咯吱声。
她走得很轻,但还是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脚底传来的酸麻。
从吉米镇到红花城,来回的路不算短。
她平时很少走这么急。
但今天,她只想快点离开那座城。
越远越好。
她的房间在二楼靠里,窗户朝着后院的空地。
推开门,熟悉的气味扑面而来。
是她自己做的香草袋子,挂在床头,风一吹就散出很淡很淡的甜味。还有一些炼金材料混在一起的味道,说不上好闻,但她早就习惯了。
她把布包放在门边的小柜上。
然后脱了鞋。
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凉凉的。
这种凉意从脚心蹿上来,让她整个人都清醒了一点。
“累死了……”
她小声说了一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了。
后院的草地上蒙着一层柔和的暮色。
杰克叔正站在院子中央,手里握着一把旧剑。
那把剑没有开刃,剑身上坑坑洼洼,看起来又老又旧。剑柄上的布条已经磨得发白,有些地方快要散开了。
但杰克叔握剑的样子,和平时在厨房里剁肉的他完全不一样。
他站得很稳。
每一剑都挥得很慢,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沉。
像是把空气都切开了似的。
安洁莉卡趴在窗台上,下巴搁在交叠的小臂上,安静地看着。
“曾经的‘大剑圣’……”
她小声嘀咕。
杰克·富尔。
镇上的人大多只知道他以前是个冒险家,后来膝盖中了一箭,退役了,开了这家酒馆。
但安洁莉卡零零散散听过一些别的东西。
从那些老冒险家喝多了之后的只言片语里,从某些路过的大叔大婶们敬畏的眼神里。
杰克叔年轻的时候,好像挺不简单的。
“大剑圣”这个称呼,她第一次听到时差点把嘴里的果汁喷出来。
就他?
那个整天围着旧围裙,在后厨里一边剁肉一边骂天气太潮的杰克叔?
那个会因为膝盖疼而骂骂咧咧,然后一瘸一拐地走到吧台前给自己倒杯酒的老头子?
可仔细想想,又觉得不是没可能。
一个普通的老瘸子,哪有本事在吉米镇开起这么一间酒馆,还让周边几个镇子的人都不敢来闹事。
一个普通的退役冒险家,哪能被红花城里的贵族听到名字后,就放过了她。
“谢谢您……杰克叔。”
她小声说了一句。
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也没去拨。
只是安安静静地趴在窗台上,压着自己的胸。
软绵绵的。
魅魔这个种族,底子确实好。
安洁莉卡的身材,放在前世里,是只会在各种动画、漫画、游戏里出现的那种。腰细,腿长,胸和屁股都生得太过分了些,连她自己照镜子都觉得不真实。
如果还在原来的世界,她大概会挺自豪的。
说不定还会专门买几件好看的衣服,拍上几十张照片,精挑细选几张发到社交平台上,然后在评论区里享受那种带着酸味的夸奖。
可在这里,这具身体反而成了别人攻击她的理由。
“一个魅魔,长成这样,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东西。”
“穿那么好的衣服,还不是为了勾引谁。”
“看她那副样子,啧啧。”
她想起红花城里的那些目光和闲言碎语,尾巴不自觉地抽了一下。
虽然不是第一次了,但是每次她都很难受……
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拧巴感。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卫衣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可还是遮不住该有的曲线。
“明明这样的身材,应该自豪才对……”
她小声嘟囔。
可结果,就因为她是一只魅魔,这些全都成了“罪证”。
她想不明白。
真的想不明白。
她小时候在孤儿院,还没长开,瘦瘦小小的,看起来和普通人类女孩没什么两样。
那时候虽然也因为角啊尾巴啊被其他孩子孤立过,但至少没有那么多人用那种黏糊糊的、带着恶意的目光打量她。
后来她慢慢长大了。
身体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十四岁那年,她第一次发现,自己只是站在吧台后面倒酒,就会有一些路过的商人盯着她看。
那种目光让她不舒服。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皮肤上爬。
她跟杰克叔说了。
杰克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往她手里塞了一把小刀。
“别怕。谁敢碰你,你就捅他。出了事我兜着。”
那把刀她到现在还收在床头的小抽屉里。
不过从没派上过用场。
安洁莉卡想着想着,自己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也很短。
像是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很快就没了。
尾巴在床上轻轻摆动着,像有自己想法似的。
实际上,就是她脑子里乱糟糟。
那根尾巴的尾尖,是一个软软的桃心形状。拍在她自己身上时,像个小肉垫,很轻,很软。
安洁莉卡有时候会想,这要是在上辈子的游戏里,她的种族特征大概会被玩家们夸成什么样。
“这建模,这尾巴,绝了。”
“什么也不用干,站着就赢了。”
“我直接一个魅魔单推。”
她脑子里甚至能自动生成几条弹幕。
但这里没有弹幕。
只有街角那些压低了的窃窃私语,和马车里那句“下贱东西”。
她看着自己的尾巴。
尾巴也“看”着她。
好吧,尾巴没有眼睛。
但它确实在动。
“你倒是挺好看的,可也就好看了。”
她对着自己的尾巴说。
尾巴没理她,继续慢悠悠地晃。
她站起来,把窗帘拉上一半。
屋里更暗了。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冷蓝色的光,落在床脚。
她走到床边坐下。
床单是她前两天刚洗过的,还带着一点太阳晒过的味道。她用手指摩挲了两下,心里踏实了些。
然后她把手伸到背后,拉开了卫衣后侧的两个小拉链。
那两个拉链平时被头发遮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也是她特地设计的。
毕竟总不能每次放翅膀都要把上衣脱了吧。
那样太麻烦了。
“嗯……”
她轻轻哼了一声,用了点劲,把翅膀从里面“掏”了出来。
翅膀软软地展开。
她的翅膀不大,形状也谈不上威风。深灰色的膜翼上生着细小的骨刺,边缘软塌塌的。摸起来肉肉的,像是因为长期不用,变得有点胖了。
“怎么会胖呢……我身材也没什么问题啊……”
她捏了捏自己的翅膀边,有点郁闷。
这双翅膀是天生的魔力器官。
换句话说,就是用来感知和储存魔力的,跟飞行没有半毛钱关系。
魅魔要想飞,靠的是魔法。翅膀本身只是装饰品。
所以她平时都把翅膀收在衣服里,免得碍事。
只有回到家,她才会把它们放出来。
“你们憋坏了吧。”
她小声说。
翅膀轻轻动了动,像在回答。
安洁莉卡把窗户关好,然后慢吞吞地爬上床。
她没有盖被子,而是把翅膀拉到前面,像一层薄薄的被子一样,把自己整个人包了起来。
翅膜很软,带着一点她自己的体温。
“好暖和。”
她往里面缩了缩。
两只角露在外面,浅灰褐色的头发散在枕头上。
桃心尾巴从翅膀的缝隙里伸出来,懒懒地搭在床沿。
“今天……真是糟糕透了。”
她闭着眼睛说。
没人回应。
只有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床头的香草袋子吹得轻轻摇晃。
她躺在自己软绵绵的翅膀里,像躲进了一个很小的、只属于自己的世界。
“为什么都要那样看我呢。”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又没做错什么。”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翅膀里。
尾尖轻轻颤了一下。
她的声音有点闷,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被翅膀捂住了。
楼下,杰克叔还在挥剑。
剑风划破空气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很轻。
很稳。
像在提醒她,这个镇子,还有她的家。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呼吸慢慢平了下来。
她没有哭。
只是觉得有点委屈。
又有点累。
她闭着眼,脑子里慢慢浮起一些乱糟糟的画面。
红花城高大的城门。
守城卫兵不耐烦的脸。
那个孩子扔过来的石子。
马车里那个男人红润的面孔和他嘴里吐出来的字眼。
还有那些落在她角上、尾巴上的目光。
像小虫子一样,赶都赶不走。
“等我有钱了……”
她迷迷糊糊地想。
“等我能打十个了……”
“等我可以……”
她的思绪慢慢断了。
身体沉了下去。
呼吸变得平稳。
翅膀随着她的呼吸,极轻极轻地起伏着。
楼下的剑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后院里传来有什么东西插进土里的声音。
应该是杰克叔练完剑,在收拾东西了。
远处,有只猫叫了一声。
很轻。
像在道晚安。
安洁莉卡已经听不见了。
她睡得很沉。
尾巴尖从床沿垂下去,在夜风里无意识地小幅度摇晃。
像做了一个不算太坏、但有点委屈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