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圣芙蕾雅之后，布洛妮娅在技术支援室里花了整整三个小时扫描那些纹路，换了三种不同的探测波段，最后的分析结果出来时她盯着屏幕看了将近半分钟没有说话。琪亚娜趴在桌沿上等得不耐烦了，用指节敲了敲桌面：“到底什么东西？你倒是说啊。”
布洛妮娅把屏幕转过来。波形图上标注着一行她手打的分析结论，字很小，但每个字都压得很重：“不是能量残留。是时间流速差产生的物理标记。”
“说人话。”琪亚娜把下巴搁在桌面上。
“那滴水不是水。”布洛妮娅把波形图的一部分放大，“是时间凝结物。夹缝空间里，时间流速比外界慢得多。那片森林枯死之后，残存的时间被自然压缩成液态，汇集在那片区域底部。那滴水的实际“年龄"大约有两千三百年。”
沈飞飞坐在窗台上，把袖子放下来遮住手背的纹路，看了一眼布洛妮娅的脸：“时间被压缩成水——物理上怎么做到？”
“正常做不到。"布洛妮娅说，“但守根人在夹缝空间里设置了一套回收机制，把消散的时间重新凝聚成可接触的形态。那滴水的内部结构和普通水完全不同，它的分子之间夹杂着时间差层。接触人体后，它会选择性地释放一部分时间能量，在接触点留下标记。"
铃站在旁边，端着勿忘的花盆。她没看屏幕，在看沈飞飞放下来的袖口边缘，露出的那三根细纹已经不再发光了，但颜色比刚才深了一点。“它的作用是什么？”
“加速植物生长周期。”布洛妮娅翻到下一页数据，“那滴水在原初之树的根系附近释放的话，可以在三天内把树催生到百年以上的规模。以时间水滴的能量密度估算，十年之内，原初之树会长到足以支撑整个圣芙蕾雅地脉的程度。花门的覆盖范围也会随之扩展。”
琪亚娜从桌沿上直起身：“那不是好事吗？”
“关键是剂量。”布洛妮娅把页面向下划了一行，“它在接触人体时释放的时间能量，会同时反向影响接触者。沈飞飞拿到那滴水的时候，你们注意过他手表的时间吗？”
沈飞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表。那块表是琪亚娜去年生日送他的，黑色表盘，边缘磨掉了一点漆。他看了一眼表盘上的日期，然后抬起头：“……不对。我进去的时候，是昨天下午。”
琪亚娜愣了一瞬：“你不是今天上午才去的？”
沈飞飞把表盘转过来对着光，日期栏显示的数字比他记忆中的晚了整整七天。他把袖子推上去，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的三根细纹，又看了一眼布洛妮娅。
布洛妮娅的声音比刚才轻了半度：“你失联了三秒。我们看到的，是你站在原地闭了一下眼就睁开了。但实际上，那三秒里，你经过了七天的时间。时间水滴在接触你的时候，释放了一小部分浓缩的时间，把你短暂地卷了进去。”她停了一下，“我们这边的三秒，在你那里是七天。”
琪亚娜的手撑在桌沿上，指节发白：“那他看到什么了？那七天里他经历了什么？”
沈飞飞坐在窗台上，手背上的纹路在灯光下已经彻底稳定下来了。他记得那七天。不完整，像一场被压缩成几分钟的梦，画面跳跃，顺序错乱。他看到了原初之树长到了几十米高，树冠覆盖了整个后山。看到了花门扩张成一座拱门群。看到了很多他认识的人站在树下，有的人穿着他没见过的衣服。有声音，但听不清内容。他想往前走，脚底下是空的，然后他醒过来了。
“看到了树。”沈飞飞把袖子放下来，“长成了的样子。”
琪亚娜沉默了片刻，没有再追问。布洛妮娅把屏幕关掉，合上平板，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带情绪的平稳：“如果时间水滴直接浇灌在原初之树的根系上，三天之内树会完成百年生长。但有一个问题——时间能量的扩散范围会超出预期。”布洛妮娅把桌面投影重新打开，展示了一幅圣芙蕾雅后山的地脉模拟图。图上用红色虚线标出了一片区域：以原初之树为圆心，半径大约三百米。
“如果时间能量在释放过程中失控，后山三百米范围内的所有生物都会受到时间差影响。草会在一夜间枯死又重生，树会在几小时内走完整个生命周期，人的时间感知也会被严重扭曲。”
技术支援室里安静了片刻。凛靠在门框上，剑竖在腿边，偏过头看了沈飞飞一眼。他的手背上那三根细纹还在，颜色稳定，像永久纹身一样嵌在皮肤里。技术支援室里安静了片刻。零站在门口，听着布洛妮娅的结论，从头到尾没有插话。她的手垂在身侧，手腕上那道从夹缝森林带回来的金色纹路已经完全稳定了，不再蔓延，也不闪。
就在布洛妮娅合上平板的同一秒，零往前迈了一步。她没有看布洛妮娅，没有看沈飞飞，她看着铃。铃端着勿忘站在窗台边，花瓣在灯光下泛起细碎的淡金色光点，像一层极薄的金粉在空气里浮动。零把左手腕的袖口向上推了两寸，露出那道完整的纹路。她把手伸到铃面前，掌心朝上。
“让我来。我体内已经有一颗种子了。”她的声音很平，“再加一滴，我能扛住。”
铃的手指在花盆边缘停了一瞬，指腹贴着陶土表面，没有动。她看着零手背上那道已经成型的纹路，又看着零的眼睛，瞳孔里那层淡金色的光纹比平时更明显了一些，像一颗正在缓慢转动的星体。
“你知道时间错位是什么感觉吗？”
“不知道。”零说，“但我知道它不会让我碎掉。它选了我一次，不会再选错。”
铃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偏过头，看向沈飞飞。沈飞飞坐在窗台上，手背的纹路已经安静了。他迎着铃的目光，没有摇头，没有点头，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布丁，朝零的方向抛了过去。零抬手接住了，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塑料盒子，然后撕开盖子，站在技术支援室的正中央，一口一口地吃完了。她把空盒子捏扁，塞进口袋里。
“明天开始，把时间水滴引到我体内。我接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