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考利的指尖在烫金名册的页缘上停留了片刻,目光落在眼前这位年轻的特聘专家身上,似乎在斟酌着该如何作答。
窗外的雨势渐渐小了,只剩下稀稀疏疏的雨点敲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这一点我可以保证。“
他终于开口,语气里固然有着校方管理者的笃定,却又偏偏夹杂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无奈。
“出事之后,校方第一时间对那间宿舍做了封锁处理,也让同住的那位室友搬去了走廊尽头的空房间。那间宿舍一直空置至今,钥匙除了清洁工备用的那套之外,就只在我手里。”
他顿了顿,目光在宁浩和小先生之间扫了一个来回。
最终还是落在小先生身上,像是在判断面前这个年轻人究竟能听懂多少弦外之音。
“我理解警方的难处。调查周期长、程序又复杂,更何况在特伦多这种地方,一天出十桩案子,能顾上两桩就算不错了——这也不算什么稀罕事。”
他从抽屉里取出那串铜钥匙,在掌心里掂了掂。
“但由此对学校产生的诸多不便——尤其是那位被临时调换宿舍的学生。”’
“人出了事我们都知道,可案子至今没有结案,这间房就始终处在'封存待查'的状态。我们校方既不能重新分配床位,也没法给那位被调走的室友一个明确的说法,我们配合归配合,可这种事情总不能一直这么拖下去,也希望你们能尽快解决。“
“这是自然。“
小先生微微颔首,语气诚恳得恰到好处。
“我们尽快向上级汇报此事,而且——“
他将授权函收进大衣内侧口袋。
“我向您保证,这起案件会在本周内给出明确的处理回执。到时候无论结案还是移交进一步处理,都会有正式文件下发,不会再让校方处在悬而未决的状态。”
“艾琳同学的宿舍也好、学籍也罢,届时都会有明确的处理依据。如果这期间或后续有需要校方配合的地方,我会提前出具书面申请,绝不会临时登门让您为难。”
麦考利打量了他两秒,像是满意于这番表态。
“话说到这份上,既然两位有正式的授权文件,我姑且相信你们能说到做到——”
麦考利站起身,将那本厚重的名册放回柜中。
“那就跟我来吧。艾琳·科威尔同学的宿舍在玫瑰楼三层,302室。“
他们走出教务办公室时,走廊里的光线比刚才亮了些。
雨已经彻底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漏下一片稀薄的天光,落在深灰色的地砖上,映出一层柔和的反光。
玫瑰楼是一栋三层的红砖建筑,从外墙的装饰纹样和窗楣的弧形设计来看,大约是在旧时代末期建造的。
楼梯间很宽敞,木质扶手被打磨得光滑温润,墙壁上贴着深红色的墙纸,边缘有些翘起。
麦考利走在最前面,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得格外清晰。他没有回头,只是抛出了一个问题:
“你们刚才说——'补充调查'。我方便问问,你们查的方向和上回有什么不同吗?“
小先生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倒也不回避,神色坦然地说道:
“谈不上什么方向性的不同,只是上回同事调取档案之后,我们在现场找到了一些新的物证,与艾琳同学在校内的活动轨迹可能存在交叉说白了,就是来确认一下,她出事前那段时间,有没有在校内接触过不该接触的人或事。”
“接触?这孩子在学校的表现一直很规矩。成绩中上,不惹事,跟同学相处也没有出过什么矛盾。说她接触不该接触的——“
麦考利摇了摇头:
“我是不太信的。“
走到三楼时,他停在一扇浅蓝色的木门前,将铜钥匙插入锁孔,轻轻转了两圈。
伴随着木门被缓缓打开,一股尘封已久的气息铺面而来——
宁浩站在门口,目光缓慢地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宿舍约莫二十来平米,两张床各靠一面墙,中间隔着一道半高的储物柜。
右侧床上的被褥已被撤走,床垫裸露在外,桌面上没有多余杂物,只积着一层薄灰,混杂着墙皮脱落的碎屑。
衣柜门半掩着,露出一道狭窄的缝隙,内侧空空如也——想必是先前那位被临时调走的学生留下的床位。
宁浩的目光转向房间另一侧——一张单人床紧贴着墙壁,深蓝色的床单拉得平整熨帖,枕头端端正正地搁在床头正中;床底的收纳箱打开一条缝隙,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两套换洗校服和一套备用的床品。
这看起来简直不像是一个青春期女孩的生活空间——
倘若用校风严谨或是出身名门来解释,倒也勉强说得过去。
可即便如此,这间屋子未免规整得有些过分了——简直像是某种展览的样板间。
麦考利站在门口,侧身让出通道,他顿了顿,朝着小先生问道:
“你们需要多久?“
“不会太久。“
小先生跨过门槛,目光迅速扫过房间。
“一两个小时足够了。麦考利先生如果有事要忙,可以先去处理,我们走的时候会把门带上,钥匙送到您办公室。”
麦考利沉默了一瞬,像是权衡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
“好。我在办公室,你们结束了来找我。“
他的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直到完全消失。
宁浩等那声音彻底静下来,才低声开口:
“林先生,您猜他会不会去翻卷宗或者联系什么人?“
“会。“
小先生已经走到书桌前,目光落在那本翻开的硬壳书上。
“换作我是他,我也会。毕竟两个警察忽然跑来查一个已经移交的案子,换谁都得多留个心眼。但他翻不出什么东西来——我们的授权文件是真的,来意也说得通,他没有理由拒绝配合,也没有理由提前通知任何人。“
他说着,弯下腰,视线与桌面齐平,仔细端详着那本摊开的书。书页泛黄发脆,是一本旧时代的诗集。
翻到的那一页印着一首关于雨和铁轨的短诗,页边有一行浅淡的铅笔字迹,像是随手写下的批注,笔画纤细却潦草。
宁浩站在门口,目光从书桌移到窗台上那盆枯死的绿萝,最后定格在床头柜上的木制相框上。
他走过去,弯腰细看。
相框里是一张合影,两个女孩并肩站在一片浓密的绿荫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她们肩头落下一层细碎的光斑。
两人都穿着圣玛丽亚中学那套深蓝色的校服,领口的银色校徽在璀璨阳光映衬下熠熠生辉。
左边是个金发碧眼的女孩,她的笑容温婉含蓄,嘴角微微抿着,像是在镜头前还存着一丝少女的矜持。
右边的女孩则不同——黑发深目,肤色偏深,五官轮廓带着明显的异族特征,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左耳上那枚细小的银环在阳光里折出一道亮白的光。
“左边这位应该是艾琳·科威尔没错了,相貌也和资料中对得上。
小先生不知何时已经无声无息地站到了宁浩身侧,声音来得突然,惊得宁浩肩头一紧。
“关键是她旁边这位。“小先生说着,抬了抬下巴,指向右边那个黑发深目的女孩。
宁浩会意,将相框拿起来仔细端详了片刻。
相框背面没有标注日期,只在右下角贴着一张褪色的标签,用圆珠笔写着一行稚嫩的字迹:
“245年春,后院梧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