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很多情况里,这通常不会是人们优先需要考虑的问题。
它们甚至不会被并列提起,因为这并不是一个互相排斥的概念,往往意外会和明天一起到来,然后阴冷缠绵地伴随着往后的很多个明天。
但是对马库斯·福格尔来说,这是非常值得考虑的问题,因为在他看来,当意外到来时,还有没有明天,已经变成问号了。
他无法想象意外到来的明天。
对他而言,当意外来临时,一个明天和无数个明天都一样,与死亡无异。
正如同此时此刻,他无法想象明天的自己是什么样的一样。
马库斯.福格尔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后,瘫软在椅子里,目光呆滞地听着窗外警笛嗡鸣。
办公室里,检察官办公室带来的律师、法务会计师和经济犯罪调查处的警察正在翻箱倒柜。电脑已经被控制,手机被拿走,曾经排列整齐、由专门助手打理的资料库被翻得乱七八糟。
人人都在他权力的领地里肆无忌惮地观光。
而这片场域过去绝对的主人,马库斯·福格尔,此时反而成了没人关注的透明人。
就在昨天,他还是那个神秘、专业,经手着难以想象的资金和众多秘密的职业顾问。
他的雇主是谁,没人知道。
为什么他一个人的业务,就足以支撑他在日内瓦银行区靠近科拉泰里街的一栋老办公楼顶层,租下一间宽阔到甚至有些浪费的办公室,也有无数同行好奇。
没人知道他背后的雇主,也不清楚他工作的含金量,他保守着秘密,为他的雇主处理明里暗里各种事务,也因此享受承担风险的报酬。
他毫无疑问是旁人眼里的成功人士,人人都咬碎了牙探寻他,举报他,但是无一成功。
他总是能提前收到消息,干净而利落的斩断首尾,警察不是第一次来到他的办公室,但他总能平安无事。
于是渐渐地,同行的嫉妒不再,当你突然暴富,大家会记恨你,暗害你,但当你一直暴富,你便成为了尊敬的福格尔先生。
精明美丽的妻子,大好的前程,可以预见的每一个明天都是光明的。
如果没有窗外闪烁的警灯,以及现在正在他办公室里翻箱倒柜的这些人的话。
半个小时前,他们突然带着搜查令上门。
罪名很漂亮:涉嫌通过虚假咨询合同侵占国家投资资金。
两年前的一项东欧港口重组交易里,一些司空见惯的非正式授权搭建通道、寻找顾问,顺手把自己控制的一间咨询公司塞进了交易链,吃下了一笔不该属于他的“成功费”。
那笔项目资金里,有乌瑞尔国家产业基金的钱,也有银行的钱,政府的钱。
总之这都不是问题,在自己背后神秘金主的势力影响下,他只需要轻轻拨动手指,就能借助那个家族的势力,将这些常人想都不敢想的金钱纳入自己的口袋。
这只是马库斯经手的业务中再小不过的一笔,但是当它被搬上台面的时候,就不小了。
马库斯没兴趣替自己辩解。
当他看到先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是这些人,而不是一通电话的时候,他就知道出事了。
亚德里安.阿斯特莱恩。他背后真正的金主,无数人曾探寻过的最隐秘的老板。
倒台了。
为什么,怎么可能,自己哪里没做好首尾,哪个环节暴露了?
他面如死灰地陷在靠椅里,呆滞地想象着自己的明天。
这时,一个身穿考究西装的律师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份刚刚整理出来的资料,在马库斯桌前站定,他翻看着资料,慢慢问道。
“初次见面,马库斯先生,久仰大名,我是肖恩.皮尔米求斯,是一名律师,代表阿斯特莱恩而来。”
马库斯翻着死鱼眼的眸子里似乎泛起了一点神采,他挣扎着坐起身,看着眼前自称来自阿斯特莱恩的律师:
“您好,皮尔米求斯律师,我有什么可以帮到您的吗?”
肖恩看着他,笑了笑,从容地点评道:
“您看起来已经猜到什么了,很明智的选择,我来这是为了伊莲娜·罗温。”
“亚瓦尔湖区公立中学,九月初插班。监护材料不完整,上一所学校的文件也缺少认证。”
“第二天,一家首都教育咨询机构联系学校,随后一笔所谓的‘顾问费’经过维斯特兰私人银行,进了校长的私人账户。”
“这个伊莲娜·罗温,是您经办的?”
马库斯点了点头,一个荒谬的猜想浮现在脑海中,但他很快就否定了。
不可能,自己将所有的联系方式和首尾都斩干净了才是,怎么可能通过那个女孩查到自己?
他试探性地问道:“是我经手的……您既然代表阿斯特莱恩而来,就代表着?”
“不错,亚德里安·阿斯特莱恩在外有私生女未告知家族的事情已经东窗事发。”
肖恩点点头,单刀直入地问道:
“配合我,把你知道的一切都告知,未来未尝没有你的用武之地。”
“你最后一次见伊莲娜是什么时候?她当时是什么状态?”
马库斯坐着想了一会儿,缓缓思索道:
伊莲娜.罗温,姓氏随母亲。
第一次正式见到这可怜的女孩之前,马库斯就已经对她有了很多了解了。
她的母亲,只是亚德里安.阿斯特莱恩年轻时的一个小小的错误,当他注意到的时候,已经酿成大祸。
对方仗着亚德里安正值家族内部政治斗争上位关键时期,不敢和妻子闹矛盾,不停地拿着孩子要挟酬金。
刚开始的时候要价还比较克制,越到后面越过分,但随着亚德里安位置逐渐稳固,倒也不是支付不起,于是这个勒索等级也随着亚德里安的收入指数不断提升。
亚德里安不可能坐视对方不断地勒索,自己被委派多次寻找这孩子的下落,好几次抓到尾巴,等赶到的时候,只剩下一纸冰冷的转学记录。
那女人虽然贪婪恶毒,毫无责任感,但是不可否认确实有着聪明的脑袋,和狡诈的心肠。
不然也不会生出这样的女儿:马库斯在留有伊莲娜旧档案的学校里,侧面地了解过这个女孩。
毫无疑问的优秀,在欧洲各地留学,从天主学校到全日制公立,德语,奥地利语,意大利语,无论什么地域的学校,她都能以最快的速度掌握那里的语言,然后展示出超强的学习天赋,并且将学校搅得鸡飞狗跳。
和眼前乖巧、小心翼翼地照着玻璃,整理自己长可及腰的白金色长发的孩子完全不同。
由于自己的行踪必须隐秘,于是在接手这个孩子的安置任务的时候,特意约对方到了一个不起眼的小餐馆里碰面。
他依稀记得对方接到自己电话,了解自己是受她那未曾谋面的父亲委托而来时,对方那雀跃却又极力克制的语气,小心翼翼地礼貌,生怕得罪了自己一般。
自己比约定的时间早来了一个小时,却不想对方已经在餐馆里等着了,于是马库斯不动声色地在另外一张桌子上坐下。
对方看到他的时候先是神色激动了一下,在看到他只是找了别的桌子坐下后,又很明显地失落下去,看起来就像是被遗弃的小狗。
但很快她又打起了精神,从身边的挎包里拿出一本时尚杂志,看一眼杂志,又对着玻璃整理一下头发,摆弄着头发上那枚闪着塑料光泽的小蝴蝶发卡。
阳光透过她的发梢,白金色浅得近乎透明,发丝并不奢华丰润,却被一缕缕梳理得柔顺整齐,显然下过不少功夫。
尽管还有一些毛糙,但她拿了把梳子在一点一点地梳开,力求在没有专业洗发养护产品的帮助下,也呈现出漂亮的效果。
马库斯叹了口气,他知道亚德里安的态度,也知道这个生父的意思对这个可怜的女孩来说是多么残忍,一时间他都不愿意走上前去,打碎女孩美好的幻想。
女孩穿着的衣服看起来像是欧洲不知道哪个地区的校服,穿在如今的女孩身上其实已经有些小了,但是这校服款式里带着一点小设计,是那种带着立领的长裙制服。
腰身看起来是被修剪过,照着时尚杂志里时下比较流行的造型,收腰处留着蹩脚的针线痕迹,少女时不时就会转身,用周边的褶皱将针脚遮盖。
头顶的小蝴蝶发卡,马库斯恰好也知道,某次跟着痕迹到达伊莲娜上一所就读的学校,查看档案的时候,校方无意间说过,这是那一届歌唱比赛的参与奖励,采购自中夏国的批量劣质小工业产品。
听说为了参与这个歌唱比赛,女孩在学校得罪了本地的同学,搅得鸡飞狗跳,甚至是闹到校长办公室,因此对方对她很有印象。
但那已经是三年前的事情了,就只是为了这么一个廉价的发卡,还戴到了现在。
她的身上一切东西都便宜得像是难民,但她却认真,仔细地维护着自己所拥有的一切,并试图让自己闪闪发光,漂亮、得体。
如果这是自己的女儿,他都不敢想象看到这一幕自己的心会有多痛。
但是没有办法,食君禄,担君忧。
做他这一行一条最基础的职业道德,就是不要对雇主的品德和决定有任何的评价。
想到这里,马库斯冷下脸,站起身来,铁石心肠地往女孩身前一坐。
女孩明显愣了一下,缠绕在发丝上的手指停顿下来,对着他说道:“不好意思,这里有人了。”
“我知道,我就是那天联系你的人。”马库斯点点头,肯定道:“我观察你有一会了。”
女孩看着她,精致的脸庞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上一层薄薄的晕红,她低下头,悄悄地将桌上的杂志,还有梳子放进身边的挎包内,然后再将那洗得泛白的时尚小挎包,藏在自己的身后。
马库斯本想单刀直入地迅速解决,但他终究是忍不下心,没有打断女孩掩耳盗铃般的表演,而是装作没看见一般站起身,往前台要了两杯饮料。
因为不知道女孩的口味如何,他点了两杯,一杯有点酸苦的葡萄柚汁,一杯巧克力牛奶。
等到他端着两杯饮料回到餐桌的时候,女孩已经整理好了仪态,双手乖巧地放在腿上,脸上的红晕也很淡了。
“要哪杯?”马库斯将饮料放下,想了想,还是收起了笑着抚慰对方情绪的想法,保持冷面公事公办的态度问道。
女孩仓鼠般快速地瞟了巧克力牛奶一眼,还是将葡萄柚汁端到了自己身前。
马库斯有些奇怪地问道:“想喝巧克力牛奶喝就行了,葡萄柚汁是只有我们这个年纪的老家伙才会喝的。”
女孩摇摇头,急忙解释道:“不是,我不喝这些的,很容易发胖。”
马库斯看了看对方有些瘦削的手腕,皱着眉道:“你都瘦成这样了还担心什么发胖。”
“……”女孩吸了一口葡萄柚汁,酸苦的液体呛得她小脸有些发皱,她努力克服了一下后解释道:“不行的,一旦养成了这样的坏习惯,可能就改不掉了。”
“就算胖一点又有什么关系呢?你这个年纪胖一点也很正常。”
女孩小心地看了他一眼,低声道:“这样的话……就不漂亮了,母亲会嫌弃我的。”
马库斯沉默了一下,下意识地掏出烟盒,但很快又反应过来,将烟盒放到一边,脸色发沉地狠狠吸了一大口巧克力牛奶。
他内心深处叹了口气,冷起心肠,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记事本和笔,公事公办地询问了一些问题。
比如女孩之前在哪些学校上过学,都有什么成绩,现在住在哪里等。
女孩每一项都回答得很快,哪怕她转过的学校都已经超过两位数,横跨诸国,她都能精确到每个学校的全名和校长是谁。
尤其是说到自己的成绩的时候,她的眼睛似乎在泛光,很骄傲地表示自己能说七种语言,并且来回地展示了一遍,每次说完都会小心地再观察一眼马库斯。
马库斯铁石心肠,愣是没有给女孩任何的反应,只是机械地板着脸,记录在记事本上。
女孩脸上的神色越来越黯淡,到了后面叙述自己的能力的时候,简直是带着哀求。
马库斯低着头,尽量不去看对方的脸,在基本信息都记录完后,他就准备结账告别。
女孩拉住他的衣袖,抬眼看向他,雾蓝色的眼睛水气氤氲,她小小声地祈求道:“我…我知道我的能力在父亲看来可能很一般,但请您能跟他说一下吗,就一句话。”
马库斯很想冷酷地扯回衣袖,告知对方自己没这个义务,但鬼使神差之下,还是开口叹息道:“唉……你说吧,我不保证有用。”
女孩眼底骤然有了光,声音也高了些,却仍努力克制着说道:“请您跟他说,我很乖,也很好养活,而且我很漂亮,我不会给他丢脸的。”
马库斯闭上眼睛,长叹了口气,沉默良久,他掏出记事本,写了一串号码给她,说道:“如果你生活上有什么不顺,可以打电话给我。”
这串号码是他的私人号码之一,不遇到紧急情况是不会斩掉的尾巴,可以说,马库斯已经给予了自己权责范围内最大的善意了。
女孩小心翼翼地收起电话号码,对着马库斯离开的方向不住地道谢。
马库斯打开店门,投入阳光之下,九月初的阳光已经不怎么刺眼,但他还是觉得,亮得他发晕。
眯了眯眼睛,马库斯轻声道:
“……造孽啊。”
随后他坐进自己的小轿车,绝尘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