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头望了一眼,里面安安静静的,想来师尊大约是又坐回蒲团上摆烂去了。
少年沿着石阶一级一级往下走,偶尔有一两声鸟鸣从林间漏出来,又被山风卷着送远,四下便又恢复了那种被清洗过的寂静。
谢渊从未知道师尊的家底到底有多厚,毕竟师尊虽然看起来也不像是什么家财万贯的样子。
他向来不愿欠人什么,可若是细细盘算下来,他欠师尊的大约怎么也算不清了。
越是接近山门,路上的动静便一点点多了起来。待到晨雾再散开一些之后,前方便隐隐传来几声说笑,听动静,应该是三三两两结伴往后山去的内门弟子。
谢渊放慢了脚步,侧身让过山道,却听见那些声音顺着风飘了过来——
“……听说这次宗门大比的时间已经定下来了,就在一个多月之后?”
“可不是么?前两日宗里已经传出话来了,规矩照旧。”
“规矩照旧么?不过只是说得好听罢了,还不是拼关系、拼人脉、拼这拼那,最后才轮到个人能力,难道你以为那些人的资源都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嘘……小点声吧,这些话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了,说出来可就没意思了。”
谢渊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宗门大比的事情,以前的他从没放在心上。
镇岳宗虽说只是二流宗门,可到底有着比肩一线的资本,这一套大比的规矩也算是相当完善。若是剥去那些细枝末节的花样,归根结底最根本的规矩只有两条——末位淘汰,各凭本事。
前者很好理解,不需要多说。
至于后者嘛……除了明面上的那些资源,自然也包括人脉。
毕竟任何事情到了最后,都是利益交换。
从前的谢渊向来对这些事情都是不太关心的,他有自己的路要走,那些资源也好、名分也罢,于他而言都不过是可有可无的外物。
可现在不一样了,想要在短时间内把修为提上去,就不能再错过成为内门弟子的机会。
外门弟子和内门弟子,看着似乎都是宗内门下的弟子,可落到手里的东西却是天差地别。
他需要那个身份,需要那些资源。
至于什么宗门首席、圣子之类的名头,对他来说还是太远了些,也没有那个必要。
他只想要一个内门弟子的资格,够他在接下来的日子里用得上便足够了。
算算日子,距离宗门大比还有一个多月,正好够他下山走一遭,赶在比试之前回来。
若是一切顺利,说不准还能借着这个机会给自己挣一个内门弟子的身份,也好帮师尊长长脸。
要不然作为唯一一个门下弟子是外门弟子的峰主,每到这个时候总是不太好看。
谢渊一边在心里盘算着,脚步不停顺着石阶一路往下。
却没想石阶走到尽头,迎面正好撞上几名内门弟子。
为首一人年纪与他相仿,一身靛蓝的宗门服裁得极为合身,腰间悬着一柄通体流光的灵剑,眉宇间带着几分世家子弟才有的矜傲。
他身后跟着三四个同样打扮的同门,正说说笑笑地往山上走。
见到来人,几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谢渊身上,脚步齐齐顿了一下。
“哟。”为首的弟子挑了挑眉,上下打量了谢渊两眼,嘴角那点笑意不阴不阳地露了出来,“这不是那个经常往后山跑的外门小子么?”
“韩师兄认得他?”旁边有人打趣道。
“怎么不认得。”韩岳慢悠悠地踱了两步,语气里的揶揄丝毫不加掩饰,“咱们镇岳宗谁不知道,有个外门弟子成天装模作样的像个内门弟子似的往后山跑。要不是当年姬峰主一时走眼收了他,就他这样的,合该在山脚下看大门扫大街去。”
话音刚落,周围几人便哄笑起来。
“说起来也是好笑。”另一名弟子接来话头继续说道,“这都多少年过去了,他还是个微不足道的外门弟子,连宗门大比都不敢去。真不知姬峰主当年是不是昏了头,居然收他做了弟子。”
“可不是嘛,白白占着一个真传的名头,也没见修出什么名堂来。”
“还别说,人家可是任务堂那边的劳模呢,常年占据任务完成数量的榜首来着。”
“榜首有什么用?不过是用那些低级任务抬出来的罢了,那些任务就算是完成几十上百个又有什么意义呢?”
“而且你看他那穷酸模样,平日里怕是连把像样的剑都用不起。”
“说起来……好像的确是这样,我在工坊那边的师弟也说,这位可是每个月都把玄铁剑的份例用的满满的,他甚至都怀疑是不是有人拿去外面偷偷卖了。”
“对了对了,听说他还有个病秧子姐姐……”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好不热闹。
谢渊原本已经走远。
他本人向来不把这些闲言碎语放在心上,外门弟子在宗门里本就是最底层的存在,被人冷落轻视十分正常。
那种事情他从踏进镇岳宗的第一天起便习惯了,就算有人当面说他两句也会权当没听见,过去也就过去了。
可今日,他的脚步却缓缓停了下来。
倒不是因为谢渊心里产生了什么情绪,对方若是像平日里那般只是嘴自己几句倒是无妨,可要是把话头扯到师尊和姐姐身上,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谢渊清楚,自己那位懒虫师尊多半是不会把这些闲言碎语当回事的。堂堂一位峰主若是整日里计较这些弟子间的口舌,反倒显得跌了身价。可他作为师尊的弟子,听着旁人当面把自己的师尊贬得一文不值,却还要若无其事地走开那可就太窝囊了。
更不用说怀里还揣着师尊给他的宝贝玉牌呢。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最后甚至都能扯到姐姐的头上……看来是霸之意志发力了。
今日若是就这样走过去,谢渊日后想起此事怕是自己都要看不起自己。
于是他转过身望向那几名内门弟子,不紧不慢地走了回去。
许是没料到平日里逆来顺受的谢渊反应居然如此反常,几人说话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为首的韩岳脸上的笑意也收了几分,眯起眼睛,打量着一步步走近的少年。
“有事吗?”韩岳先开了口。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对面这人看上去修为也不过尔尔,可当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望过来的时候,他眼皮竟莫名地跳了一下。
谢渊走到几人面前站定,微微向几人点了点头算是见礼。
然后他淡淡的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半分火气。
“我想各位也知道,以内门弟子的身份在私下里妄议一位峰主,是什么后果吧?”
几人的脸色齐齐变了一下。
谢渊仿佛没有看见似的,依旧不咸不淡的说着:“诸位既然身为内门弟子,应当比我这外门弟子更清楚宗规。师尊收我做弟子自然有师尊的考量,我做她一天的弟子,便要替她维护一天的体面。”
他说到这里,微微顿了顿,目光在几人脸上缓缓扫过。
“今日各位说的话,关于我个人的部分我可以全当是一场玩笑不与诸位计较。但至于编排我师尊与姐姐的话,我希望你们能郑重的向我师尊和姐姐道歉。”
这话一出口,周围便安静了一瞬。
韩岳的脸色几经变换,最后却嗤笑一声,抱臂而立。
“你说什么?让我向你一个外门弟子道歉?”
这话说得极是阴阳怪气,周围几名弟子也纷纷回过神来,七嘴八舌地附和起来——
“就是,你一个外门弟子有什么资格在这儿指手画脚?”
“还替你师尊讨公道?你算老几?”
“怎么,仗着姬峰主的名头,就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几人争执的声音不大,却很快吸引了周围不少弟子的注意。此处本就是内门弟子来往的必经之地,此刻三三两两地便有人聚了过来,远远地围成一个圈,饶有兴致地看起了热闹。
不知道是因为众目睽睽之下实在是拉不下脸,还是这几名弟子本身就冲着谢渊来的,少年方才那番话便理所应当地被否决了个干净。
韩岳在众人的簇拥与起哄声里仿佛重新找回了底气,他昂起头,一字一句地说道:
“想替你师尊讨公道?行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可敢与我论剑一场?我韩岳今日便要在这论剑台上好好教教你,什么叫做凭实力讲道理。”
“师兄好样的!”
“上!让这小子知道知道师兄的厉害!”
“一个外门弟子也敢这么狂,活该挨顿教训!”
周围的起哄声一浪高过一浪,有人还故意把声音提高生怕有人听不清楚。
谢渊平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韩岳在众人的簇拥与煽风点火下,情绪一点一点变得高涨起来。
——这样也好,既然不想体面,那就只能帮他体面咯。
况且他自己也想看看,现在和这些内门弟子之间到底有多大区别。
“韩师兄,我们不妨先把话先说在前面,如果在下赢了该当如何?”
谢渊平静的看着他,并没有受到周围人的影响。
“怎么?论剑台还没上,就先开始考虑赢家的事情了?”韩岳嗤笑着说道,“你怎么不说说你输了该当如何。”
“如果是在下输了,那便任凭韩师兄处置。”谢渊望着韩岳认真的说着,“那么韩师兄呢?”
“我?我输了给你磕头道歉!”
“那就……一言为定。”
论剑台的空间其实不算太大。
一方青石砖铺就的高台,高台的四角立着刻满符文的石柱,可以互相共鸣形成结界避免误伤。
站到论剑台上的感觉和站在台下仰着头看,完全不是一码事。
韩岳率先跃上台,站定之后缓缓唤出灵剑。灵剑现身的刹那,一声清越的剑鸣在空气中荡开,剑锋在灵力灌注之下泛起一层流转的光华,衬得他整个人都多了几分剑修该有的凌厉气势。
金丹四重的修为放在内门弟子之中已经算的上中坚,对付区区一个筑基还不是手到擒来。
“请。”
他单手执剑遥遥指向谢渊,语气里带着十足的自信。
台下围观的人不少,都在等着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外门弟子待会儿要怎么出丑。
谢渊面色淡然,他不紧不慢地走上台,抬眸在韩岳身上扫了一眼。
他对内门弟子及其所属山门的信息向来不感冒,自然认不出对面这位同门到底师从何人、用的又是哪一路剑法。
左右不过是切磋一场,知道了又能如何。
谢渊在伪装成储物戒指的储物空间里翻找了一会儿,最后取出一柄黑不溜秋的玄铁剑。
那剑毫不起眼,通体乌黑,正是宗门制式配发给外门弟子的便宜货色。
“你莫不是看不起我?”
韩岳的脸色变了变。
他那剑流光溢彩,本就是要给谢渊一个下马威,却没想到对方反手掏出一把宗门发给外门弟子的制式铁剑来,简直就是在当众羞辱他。
谢渊没有说话,只是在心底无奈的叹了口气。
反正无论现在说什么,对方十有八九是一个字都不信的,反倒会觉得自己是在故意羞辱他。
那既然解释就是白费力气,不如索性保持沉默。
韩岳手中那柄灵剑在灵力灌注下愈发显得流光溢彩,一看便不是凡品。
谢渊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把黑不溜秋的玄铁剑,忽然有那么一点后悔,后悔当初没有接下师尊递来的那柄“赤吻”。
可他转念一想,又将这念头轻轻压了下去。
剑冢秘境里或许有更契合自己的机缘,师尊的剑终究不是他的剑。
“请指教。”
谢渊单手握剑,向对面微微抱拳致意。
韩岳冷哼一声压下心头的火气,沉腰马步,摆开剑势。
“哼,出手吧——”
然而话音未落,他的剑势刚刚扬起半寸。
便没有然后了。
韩岳只觉得眼前一花。
谢渊手中那柄黑不溜秋的玄铁剑,不知何时已经贴上了他的喉咙。
冰凉的剑锋贴着喉间的皮肤,激起一片细密的鸡皮疙瘩,他甚至没有看清对方是怎么出剑的……明明上一个瞬间那少年还握着剑站在三丈开外呢!
方才还满场的喧哗,在这一刻齐齐失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