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过头来,就已经是好几天后了。
这几天里,爱莉娅和格拉缇亚一直住在酒馆楼上。
安洁莉卡白天在吧台忙活,爱莉娅就坐在离她不远的地方,有时候帮忙擦擦桌子,有时候只是看着。
格拉缇亚则总被安洁莉卡投喂各种甜食,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圆润了一小圈。
到了晚上,爱莉娅还是会找各种理由溜进安洁莉卡的房间。
有时候说“格拉缇亚已经睡了”,有时候说“我帮你叠衣服”,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站在门口,用那种可怜巴巴的眼神看着她。
安洁莉卡每次都没拒绝。
两个人并排躺着,聊聊过去,聊聊天气,聊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像要把这八年没说的话,一点点补回来。
可时间终究不会停下来。
出发的那天早上,天气很好。
天很蓝,云很淡。镇口那棵老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几片叶子打着旋落下来,落在石板路上。
安洁莉卡站在镇口,身上还是那件白色卫衣和黑色短裙,脚边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旧布包。
毕竟还是要做做样子的。
爱莉娅和格拉缇亚站在她对面。
格拉缇亚背着一个小包裹,法杖横在身后。爱莉娅还是那副装束,剑带束得整整齐齐,银色长发在风里轻轻飘。
“那我今天就去趟城里。爱莉娅,你好像也是今天离开,对吧。”
安洁莉卡先开了口。
“对啊……真不想结束啊……”
爱莉娅的声音很轻,带着点拖长的尾音。
“嗯……我记得有那么一句话,离别是为了更好的相逢。这样……等未来再次见面时,那时候如果你真的做好准备了……就好好的把故事跟我讲讲怎么样?”
安洁莉卡歪了歪头。
爱莉娅看着她,红瞳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嗯,好。”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别又像上次一样,一消失就是九年啊。”
安洁莉卡努力用轻松的语气说。
“不会的。”
“你上次也这么说。”
“那……这次我保证。”
爱莉娅向前一步,忽然伸出手。
她轻轻抱住了安洁莉卡。
很轻,很小心。
像抱着一件很容易碎掉的东西。
安洁莉卡僵了一下,但没有推开她。
“安洁,谢谢你。”
爱莉娅的声音就在她耳边,热热的,软软的。
“谢我什么啊……”
“谢谢你活着。谢谢你还在。谢谢你还记得我。”
“说什么傻话。”
安洁莉卡的尾巴不自觉地缠上了爱莉娅的小腿,轻轻的。
“安洁,你的尾巴又缠上来了。”
爱莉娅笑了。
“它自己要缠的,不关我事。”
“嗯,不关你事。”
爱莉娅抱得更紧了一点。
“好啦,快松开。你朋友还在旁边看着呢。”
安洁莉卡小声说。
格拉缇亚早就识趣地转过了身,假装在看远处的山。
“再看一眼,就一眼。”
爱莉娅说。
然后她真的松开了。
退后一步。
她看着安洁莉卡,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进脑海里。
“那我走了。”
“嗯,路上小心。别逞强,别乱来,做想做的自己。”
“我尽量。”
“这不是尽量的事,因为有的时候,错的不是艰难求生的穷苦大众,而是那些为非作歹的贵族。”
安洁莉卡难得认真地说。
“嗯……知道了。”
爱莉娅看着她,轻轻点了点头。
“还有,格拉缇亚,你看着她点。”
安洁莉卡冲格拉缇亚喊了一句。
“我会的!”
格拉缇亚转过来,认真地点了点头。
“那……再会了。”
爱莉娅挥了挥手。
“再会。”
安洁莉卡也挥了挥手。
爱莉娅转过身,和格拉缇亚一起朝另一条路走去。
她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了一眼。
安洁莉卡还站在原地。
于是爱莉娅笑了。
那个笑容在晨光里亮闪闪的,像银色的溪水。
然后她真的走了。
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路尽头。
安洁莉卡一直看到她们看不见了,才慢慢收回视线。
“爱莉娅真是个笨蛋呐……”
她低声说。
“我……差不多都看出来了啊。”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乱。
她伸手拨了拨,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尾巴。
“人都走了,还精神个什么劲。”
尾巴没理她,仍然轻轻地左右摆着。
她叹了口气。
然后开始整理自己知道的信息。
所谓的大人物。
估计就是格拉缇亚了。
安洁莉卡这几天仔细观察过。格拉缇亚身上的各种挂饰,没有一个是等闲之辈。
法杖顶端的白色宝石,虽然她叫不出名字,但那种光泽和质感,绝对不是什么普通的魔力结晶。
还有她脖子上挂着的小坠子,形状是教会的圣徽,但纹路比安洁莉卡在镇上神父那里见过的精致太多。
再加上那天格拉缇亚“和最近的圣骑士传信”。
一个普通的小牧师,怎么可能随意联系圣骑士?更何况只是问“那里有好吃的”。
这一系列都太不对劲了。
并且,不出意外,莫斯格文就是她说的那个“圣骑士”。
按照安洁莉卡对这个世界的了解,能直接联系圣骑士的,起码得是一名城级的主教。
而格拉缇亚这么小的年纪……
根本不可能。
虽然她没有在安洁莉卡面前释放过魔力,但结合这一路的细节……
安洁莉卡能想到的,就只有当代圣女了。
不过因为她并不是经常去教会,所以对这方面的了解其实很少。
不然完全没法解释。
镇子上的教堂就一个神父,连修女都没有。
她所有的猜测,都指向这里。
再加上爱莉娅那些不对劲的地方。
还有莫斯格文和科林斯闲聊时提到的,勇者小队被通缉的事。
杀了一个王子。
被帝国追杀。
还有往北走,结果近期折返到南边这来。
她们两人,风尘仆仆。
时间也对得上。
并且圣女和勇者,在很多作品里……也是十分老套的总是一队的。
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后,答案其实已经很明显了。
“原来……你就是那个勇者吗……”
安洁莉卡喃喃自语着。
“我想……你应该是为了保护我,才不对我说吧?”
声音很小,只有她自己听得到。
她完全可以理解爱莉娅的顾虑。
毕竟,安洁莉卡她太弱了。
弱到连一个下位都不到。
如果帝国真的追查过来,她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
爱莉娅选择沉默,不是因为不信任,而是因为太在乎。
“笨蛋。”
安洁莉卡又骂了一句。
然后她拎起脚边的布包,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红花城。
吉米镇周边最大的城市。
也是安洁莉卡偶尔会去一趟的“贸易点”。
从吉米镇出发,沿着大路一直走,穿过两片矮树林,再过一条石桥,绕过两座矮山,就能看见红花城那高大的城墙了。
快到中午的时候,那座城市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每一次来,都为这建筑感到震撼啊……”
安洁莉卡停下脚步,抬头望着远处那灰白色的城墙。
中世纪的施工水平,愣是造出了一座巨大的城市。
城墙高得吓人,表面打磨得还算平整。城门上方刻着巨大的帝国徽记,但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
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有赶着马车的商人,有挑着担子的农夫,还有几个背着武器的冒险者。
安洁莉卡走到队伍末尾,老实地排着。
轮到她的时候,守城的卫兵照例拦住了她。
“站住。身份。”
卫兵是个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眼皮都没抬一下。
“吉米镇,酒馆帮工。”
安洁莉卡平静地说。
“亚人?魔族?”
“魅魔。”
“啧。”
那卫兵终于抬起眼皮,用一种复杂的目光打量了她一眼。
那目光落在她头上的角上,又扫过她身后轻轻晃动的尾巴。
“通行税。”
“大人,我每个月都来,税不是……”
“最近查得严。通行税涨了。”
卫兵打断她,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
安洁莉卡没再争辩。
她太清楚这种套路了。
对付这些底层卫兵,与其讲道理,不如破财消灾。
她从口袋里掏出几枚铜币,一枚一枚地数出来,递过去。
“大人,我就这么多了。”
卫兵一把抓过铜币,在手里掂了掂。
“进去吧。别在城里惹事。”
“谢谢大人。”
安洁莉卡低着头,快步通过了城门。
身后传来卫兵和旁边同僚的窃窃私语。
“又是那个魅魔。”
“每个月都来,也不知道来干什么。”
“这种货色,也就配在乡下酒馆里待着。”
“看她那身衣服,也不知道是谁给的。一个二等公民穿那么好,真当自己是个人了。”
安洁莉卡听见了。
她的脚步没停。
尾巴轻轻地、不易察觉地绷紧了一瞬。
“好麻烦……每次都得这样……”
她小声抱怨着,穿过阴暗的城门洞,走进了城市。
红花城的主街很宽,能并排跑两辆马车。
街道两旁是密密麻麻的石木建筑,高的有三四层,矮的只有一间铺面。商铺的招牌五颜六色,有些用帝国通用语写着,有些画着奇奇怪怪的图案。
大街上人来人往。
叫卖声、马蹄声、车轮声、小孩子的哭闹声混在一起,热闹得不行。
安洁莉卡没有四处逛。
她对这座城市很熟。
哪条巷子能抄近路,哪家店的东西便宜,哪条街的巡卫比较少,她一清二楚。
她沿着主街走了一段。
正是中午时分,街上的人越来越多。
安洁莉卡把步伐放快了些,尽量贴着街边走。
但她的角和尾巴,在人群中实在太显眼了。
“快看,是魔族。”
“一个魅魔,怎么跑城里来了?”
“现在这些二等公民,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
“看她那衣服,用的料子不错啊。呵,一个魅魔也配穿这么好的东西?”
“谁知道是不是靠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换来的。”
“小声点,别被听见了。”
“听见又怎么样?她还能把我怎么样?一个次位的废物。”
安洁莉卡没有回头。
她只是继续往前走。
那些声音像针一样,从四面八方扎过来。
不重。
但很密。
她的尾巴不自觉地往腿边缩了缩,像要藏起来似的。
可她藏不住。
那对角就长在她头上,灰褐色的,弯弯的,只要不是瞎了都能看见。
她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小巷。
巷子里有几个孩子蹲在地上玩石子。
看见她进来,最大的那个孩子抬起头,盯着她的角看了几秒。
然后那个孩子捡起一颗小石子,朝她扔了过来。
石子擦着她的腿飞过去,落在墙根。
“怪胎!”
那孩子喊了一声,然后带着其他孩子跑开了。
安洁莉卡站在巷子里,没有动。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角,没有被弄脏。
“和一群小屁孩计较什么。”
她嘀咕了一句。
然后继续往前走。
巷子尽头,再拐一个弯,就是老榔头的铺子。
她停下来,从布包里掏出那个木制面具。
面具是木制的,只遮住上半张脸。白色的底,画着几道黑色的纹路,看起来有点怪,又有点神秘。
她把面具戴好。
这下,至少不用再看见那些落在她角上的目光了。
虽然尾巴还露在外面。
但尾巴,总比脸好遮。
她在一家不起眼的小铺子前停下。
铺子夹在一间裁缝店和一间鞋铺中间,门面很窄,门口挂着一块灰扑扑的帘子。帘子上画了一个小榔头的图案,颜料已经掉得差不多了。
她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铺子里光线很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旧木头和干草的味道。
货架上零零散散摆着些杂物,看起来和普通的杂货铺没什么区别。
“嗯……嗯?原来是你。”
一个矮小的身影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
那是一只精灵。
个子不高,长相一般。尖耳朵,灰绿色的皮肤,嘴巴有点宽。
乍一看,挺像一只哥布林。
但他的眼神很精明,透着一股子商人的狡黠。
安洁莉卡不知道他的真名。
只知道他有个外号,叫“老榔头”。
算是红花城这边,贵族们看不见的地方里,比较实诚的“代理”。
说白了,就是中间人。
帮一些不方便露面的人买卖东西。
安洁莉卡太弱了。
弱到根本不可能自己钻进黑市里交易。
所以她才找上了老榔头。
“我又来了。上次卖的怎么样?”
她走到柜台前,把布包放下。
“全出手了。不愧是你的货。今天还有什么惊喜?”
老榔头搓了搓手,脸上堆起一个笑容。
“这次,两百本,吃得下吗。”
安洁莉卡打开布包,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几十本小册子。
“当然吃得下,『南北路多』女士,您的著作一直是畅销货。况且,上次的两百本,如今已经有价无市。下次是否可以……”
老榔头拿起一本,翻了两页,眼睛都在放光。
“不加。手底下的画师太少了。”
安洁莉卡打断他。
“那很可惜了……还有别的什么吗?”
“两包香料,这个如何?”
安洁莉卡从布包最下面掏出两个油纸包。
“您的香料,可不是凡品。只会出现在拍卖行里。我会想办法卖个好价钱。”
老榔头接过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一角,凑近闻了闻。
“换成各种材料。”
“又要炼制新的东西?”
“当然。”
“祝您早日登临大师。”
老榔头笑着说。
“无所谓,忘了吧。”
安洁莉卡摆了摆手。
然后她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展开。
“这上面的,有门路吗。”
纸上列着一串材料名称。有些是常见的,有些则稀有得要命。
老榔头接过纸,眯着眼睛看了一遍。
他的脸色慢慢变了。
“诶呦喂,老祖宗在上,圣树慈悲,你怎么要搞这些东西啊……”
他的声音都尖了几分。
“搞不到?”
安洁莉卡问。
“得加钱。”
老榔头把纸折起来,表情很认真。
安洁莉卡没说话,从布包里又掏出一包香料,甩在柜台上。
“够不。”
“够够够,当然够。『南北路多』女士,我得提前和你说一句,高品质的炼金素材,现在几乎都被公爵给垄断了。”
老榔头飞快地把香料收起来,语气压低了些。
“要干啥?”
安洁莉卡挑了挑眉。
“说是要找他哥哥的女儿……小道消息,算送你的。”
老榔头朝门口看了一眼,确认帘子外没人经过,才继续往下说。
“当年公爵他不是第一继承人。说是他哥哥病逝的,实际上是被毒死的。”
“哦?”
安洁莉卡来了兴趣。
“当年的药,是从我一个半驴人朋友那里买的。只不过那个朋友,早就变成公爵家里的驴肉馅饼了。”
“形容还很贴切。”
安洁莉卡扯了扯嘴角。
“公爵当年甚至还破坏了他哥哥的女儿的考试。并且还把那个曾经的天之骄女从王都的皇家魔法学院里给开除了。看样子,是要除了他哥的根。”
老榔头摇头晃脑地说着。
“这个操作感觉属实意义不明了。原本那个女孩不知道是谁下的黑手,结果这么一搞,估计是被发现了吧。”
安洁莉卡分析道。
“然后那个女孩就下落不明了。可是啊,可是有人说,在去王都的路上看见了。”
老榔头的话里带着点意味深长。
“继续。”
“公爵要找她。甚至需要准备一些炼金武器。你得知道,现在的人宁愿找锻造师,都很少找炼金术师做武器了。”
老榔头啧啧两声。
“对她的忌惮?”
安洁莉卡问。
“因为啊……她是曾经的『预言之女』。”
“预言之女?”
“她父亲在她降生时,特地去我老家那边寻来的先知,为她看的未来。”
“你老家那边我记得不流行这个啊。”
安洁莉卡回忆了一下。
“对,就是请了个老神棍。据说那个老神棍还忽悠到了几百枚金币。回国被查出来跨国诈骗,现在还在监狱里蹲着呢。”
老榔头忍不住笑了起来。
“绷不住了。”
安洁莉卡也笑了。
“但也正因为那个老神棍的忽悠,把现在的公爵忽悠瘸了。公爵才没有对她直接下手……这次估计是急了。”
“说说看。”
“天塔。在帝国建立前就存在的学院。她有去那里上学的名额。能进去的,无一不是才能通天之辈。”
老榔头竖起一根手指。
“这我知道。”
安洁莉卡点点头。
“公爵估计是忌惮了,估计是害怕了。所以啊,这些材料,可能搞不到太多。”
老榔头又把那张纸拿出来,轻轻弹了弹。
“能搞多少搞多少。这次卖书利润多你一成。”
安洁莉卡说。
“好嘞。”
老榔头眼睛一亮。
“奸商。”
“无奸不商嘛。更何况这交易,也是你情我愿。”
老榔头笑得像只刚偷到鸡蛋的狐狸。
“啥时候可以来拿?”
“下个月这个时候。货少不了。”
“嗯。”
安洁莉卡把布包重新叠好,挎在肩上。
“那今天就先这样。我先走了。”
“慢走。您要的那些书页,下回来我给您留心着。”
“好。”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
掀开帘子前,又回头看了老榔头一眼。
“如果公爵那边有什么大动作,记得给我留个口信。”
“那得看您下回带不带点什么好东西来。”
老榔头笑眯眯地说。
“少贪点,能长寿。”
安洁莉卡丢下这句话,然后一如既往地来了发无吟唱施法,当然每次都消耗一张复印书页。
书本落在柜台上。
“你自己收拾,自己整理去。”
外面的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
她把面具摘下来,重新收进布包里。
“接下来……算了,先走吧……”
她小声说了一句。
然后走进巷子深处,身影很快被来往的行人吞没了。
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着。
这些东西直接或者间接地影响了她炼金。
公爵。
预言之女。
公爵哥哥的女儿。
从王都皇家魔法学院被开除。
对考核动手脚。
去天塔进修。
这一件件事串在一起,怎么看怎么眼熟。
“科林斯那家伙,不会就是……”
她停下脚步,站在街角,愣了好几秒。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荒诞的想法暂时压下去。
但越想,越觉得有些地方对得上。
科林斯说过,他是被二叔搞的。
科林斯说过,考核的人被买通了。
科林斯说过,他要去天塔。
科林斯还说过,那个公爵是他二叔。
“哈哈。”
安洁莉卡干笑了两声。
“我这是摊上一群什么人啊……”
她继续往前走,脚步加快了些。
反正这个消息里,一些细节倒是知道了。
但是她发现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干看着。
总不能真的在公爵家里放流星雨吧?
“算了,反正是你让我等你回来的。我等着就是了。”
她小声说。
“到时候……如果你这家伙,想当姐姐也不是不行。”
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又笑了。
笑着笑着,她觉得心里踏实了不少。
无论怎么样。
她也要往前走。
“那么,先回去继续攒钱吧。”
她拍了拍自己的布包。
“下个月,我还得再来一趟呢。”
太阳已经过了头顶,开始往西偏。
安洁莉卡加快了脚步,朝城门方向走去。
她不是很喜欢待在这个城里。
起码……这里一直都有偏见,感觉很不舒服。
教会是在做着一个“理想”,一个妄图消解所有偏见的理想,但是生命之间的偏见,远比一座山要大得多。
她倒是敬重那些人,像是传火似的,在一片看不见太阳的土地上行走。
“算了,早点离开,省的出点什么幺蛾子。”
她低声说。
可她刚拐出巷子,准备沿着主街往城门走的时候,麻烦还是自己找上来了。
一辆马车在她旁边停了下来。
那是一辆黑漆描金的马车,车窗上镶着彩色玻璃,马匹的鬃毛梳得油亮。
车帘掀开一角,一个面色红润的中年男人探出头来。
他穿着上城区流行的丝绸长袍,领口别着一枚金质胸针,手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红宝石戒指。
“啧,我还以为看错了。这大白天的,怎么有只魅魔在城里晃悠?”
那人用鼻孔看着安洁莉卡,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围的行人都听见。
安洁莉卡停下脚步。
“去去去,快走快走。”
她听见车夫在低声驱赶路边的人。几个原本走在她附近的普通市民,纷纷低下头,加快脚步,像躲瘟疫一样散开。
“大人,我只是路过。”
安洁莉卡说。
“路过?你知道城里是什么地方吗?是你这种下贱东西能随便路过的?”
中年男人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戏谑。
“出门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看看那对角,还有那根尾巴。像什么样子。要不是帝国开恩,你们这些魔族早该被赶到城墙外面去。”
“大人,帝国律法没有规定魔族不得进入城市。”
安洁莉卡说得很平静。
“律法?呵。”
那人像听到了什么笑话。
“律法是保护人的。可不是保护畜生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安洁莉卡的衣服上。
“倒是穿得人模人样。这么好的料子,用在你身上,真是糟蹋了。你是从哪个贵族府上跑出来的吧?”
“我只不过是个普通的酒馆的帮工,进城买点东西,很快就走。”
安洁莉卡回答。
“哦,乡下酒馆。那倒是和你挺配。不过一个乡下魅魔,买得起这种衣服?”
那人眯起眼睛,语气里多了一丝阴阳怪气。
“大人如果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安洁莉卡说。
“走?谁允许你走了?”
那人身子往后一靠,朝车夫挥了挥手。
“给她点教训,让她知道城里可不是她这种东西该来的地方。”
车夫是个壮汉,跳下车来,大步朝安洁莉卡走过去。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安洁莉卡没有动。
她看到不远处有两个巡卫正朝这边张望,但只是看了一眼,就把脸转开了。
没有一个人上前。
甚至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安静地看着,像在看一出和自己无关的戏。
“别碰我。”
安洁莉卡后退了一步。
一只手抓紧了自己袋子里的魔法书。
如果真打起来……
她虽然不会『布都留,由良由良……』但是她好歹也能用龙语魔法去自爆。
虽然按理说放了魔法整座城都会被炸干净……
但是面前的打手,很明显起码都是下位里比较能打的那种人了……
这种人,随便打她几拳都有可能给她打死……
“呵,还会说话。一个次位的魅魔,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车夫冷笑一声,伸手就要去抓她的手腕。
安洁莉卡又退了一步。
她的尾巴已经绷得笔直。
头上的汗直流。
“Lok……”
嘴角刚刚开始念出词汇。
就在这时候,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差不多得了,别在大街上丢人现眼。”
说话的是一个站在路边屋檐下的中年女人。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手里挎着一个菜篮。看打扮,也就是个普通的城镇居民。
“你是什么东西?这轮得到你说话?”
马车里的男人皱起眉。
“我是谁不重要。只是提醒大人一句,这姑娘是吉米镇杰克·富尔酒馆的人。您要是在大街上动了她,回头传出去,大人这样怕不是不拉老杰克吧。”
女人不卑不亢地说。
“杰克·富尔?”
那人的表情明显变了一下。
“那个老瘸子还没死?”
“活得好好的,如果你动了他的人,他如果是闹到冒险者公会里去……你估计也得遭殃,当然,如果是他本人来了,你头上那个人也保不住你。”
女人说。
马车里的男人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哼了一声。
“算了。我也不是不能给那个半截入土的死人面子。滚吧,魅魔。别让我再在城里看见你。”
车帘被重重放了下来。
车夫瞪了安洁莉卡一眼,跳回车上。
马车重新启动,车轮碾过石板,发出单调的“咯噔”声。
周围看热闹的人这才慢慢散开。
安洁莉卡站在原地,抿着嘴唇。
她转过身,看向那个替她解围的中年女人。
“谢谢您。”
“谢什么。看不过眼罢了。”
女人摆摆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你就是小安吧?我表妹在吉米镇卖布,说你是个好孩子。果然,挺能忍的。”
“习惯了。”
安洁莉卡笑了笑。
“别总是习惯。有些事,忍一次,他们就更得寸进尺。”
女人叹了口气。
“可也总好过被当街打一顿。我打不过他们。”
安洁莉卡说,虽然她刚才都已经想自爆了……
“这倒是。这城里头,说到底还是他们说了算。你一个人,能怎么办。”
女人摇摇头,又看了她一眼。
“快出城吧。这会儿出去,还能赶上回吉米镇的晚路。再晚点,天黑了,路上不安全。”
“好。谢谢您,真的。”
安洁莉卡朝她鞠了一躬。
“行了,快走。”
女人挥挥手,转身朝另一条街走了。
安洁莉卡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吸了吸鼻子,仰起头。
天空还是很蓝。
但这座城,她真的一刻也不想多待。
她加快脚步,朝城门走去。
经过刚才那一出,街上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更多了。
“看,就是那个魅魔。”
“刚才巴顿大人是不是在骂她?”
“可不是嘛。一个魔族,也敢在上城区走动。”
“不过听说她是杰克·富尔酒馆的人。”
“那又怎么样?老冒险家又不能护她一辈子。”
“真可惜,吉米镇的大剑圣居然收养了个魅魔。”
“已经不是大剑圣了,人家都瘸了十几年了。”
“看她那身衣服,真不知道哪来的钱。”
“我听说魅魔都会勾引人。说不定是哪个老头子给她买的。”
“啧啧,那还真是不要脸。”
“嘘,小声点,她听见了。”
“听见了也没什么事,我听说了,那只魅魔还是个实打实的废物。”
安洁莉卡没有回头。
她的尾巴垂得很低,几乎贴在了腿上。
她不是第一次听这些话了。
八年前刚逃出王都的时候,她听得更多。
那时候她瘦得像根柴火,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连尾巴都脏得看不出颜色。
每到一个地方,总有人朝她扔石子,骂她“小畜生”。
那时候好多次被石头砸的满头是血。
好多次感觉不如死了算了,但是前世的所残留的求生欲,让她总是挣扎的活着。
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
但每次听见,心口还是像被什么钝器轻轻撞了一下。
不重。
但很闷。
她走到城门口。
出城不用交税。
守门的卫兵只是斜了她一眼,就放她出去了。
走出城门洞的那一刻,风从原野上吹过来。
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还是外面舒服。”
她小声说。
然后她沿着大路,朝吉米镇的方向走去。
身后,红花城的城墙在夕阳里越来越远。
直到变成一个模糊的灰白色影子。
安洁莉卡没有回头。
“总有一天……我要把那些不公,烧成灰。”
她低声说了一句。
算是对她那前世宛若梦幻的二十几年的生活的回忆吧……
她想要去看更多的东西……但是不是想被这样憋屈的欺负。
看着自己的手。
叹了口气。
一个人在夕阳中越走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