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山下那些终年不见阳光的逼仄巷弄与低矮棚户截然不同——
山风拂过这里时,似乎都变得轻柔而克制,没有那股来自特伦多的铁锈味,也没有垃圾填埋场经年蒸腾出的酸腐恶臭。
柏油路沿着坡势缓缓抬升,几盏老式铸铁路灯沿步道依次排开,照映着两侧修剪整齐的草坪与冬青。
像一座被刻意从烂泥中托举起来的孤岛般——用一道齐腰高的铁艺栅栏,划分出两个泾渭分明的世界。
“两位警官,有什么我们可以配合的?”
接待他们的是教务长麦考利,一个约莫五十岁上下的瘦高男人。
穿着熨烫平整的灰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态度挑不出毛病,但眼神里却透着一种上位者特有的傲慢与敷衍。
他的办公室不大,一张深色橡木办公桌占据了大半空间,桌面上除了一盏铜座台灯和几摞齐整的文件外,再无多余杂物。
“我们来补查城南纺织厂那起‘蓝雾’集体致死案的一些细节。”
宁浩亮出证件,同时侧身指了指身旁的小先生:
“这位是特聘办案专家林先生。”
“‘蓝雾’集体致死案.....你是说艾琳·科威尔的同学事吧,你们警局的同事上回也来过。“
麦考利将双手搁在桌面上,十指交叉。
“拍了照,拿走了艾琳的在校档案。后续……就像之前你们公安的收尾流程那样,我们以为这事已经结了。“
“程序上是移交给了其他部门。”
宁浩斟酌着措辞:
“但案件本身还有一些外围信息需要补充,我们需要确认一下,艾琳同学出事之前,是否在校内接触过什么不寻常的人或物品……”
他顿了一下,像是觉得这番话有失妥当,又补了一句:
“比如,我们需要调查一下贵校的环境,排除这里是案发地的嫌疑.....”
话一出口,宁浩就意识到不太对劲。
麦考利依旧保持着那副滴水不漏的从容仪态——
只是当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宁浩身上时,却多了几分审视的意味。
“排除?”
他将这两个字在舌尖上碾了一遍,才不紧不慢地接上:
“真有意思——你是说,在这辖区里首屈一指的私立学府,也能跟那种‘腌臜之地’扯上关系?”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请问宁警官,你口中的‘排除’,依据的是什么?你手上有什么线索指向我校内部?还是说,这仅仅基于你个人的主观臆断?”
宁浩一时语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自知理亏——
在缺乏决定性证据的情况下,所谓的“排除”不过是流程上的惯性使然。
但作为一个资历尚浅的新人,他显然还没学会如何应付这种场面。
麦考利没有穷追猛打,只是平静地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张对折的纸,又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顺着桌面推了过来。
“既然两位要进校园做‘补充调查’——那请先出示相关部门的书面批准文件。否则,恕我不能放行。上回贵局只是调取档案,性质较轻,我可以配合,但实地排查是另一回事,这些流程还是该走的。”
办公室陷入了短暂的沉寂之中,宁浩攥了攥拳,正要说什么,突然,一只手从后方搭上了他的肩膀。
是小先生。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像是对这种局面早有预料。
他不紧不慢地从大衣内侧口袋里抽出一张叠得方正的公文纸,展开,朝桌面放了下去。
“特伦多辖区警局调查科的授权函,有科长的签字和公章。”
“麦考利先生需要的话,可以逐字核对。”
麦考利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脑中进行某种筛选。
他拉开左手边的抽屉,取出一个薄薄的文件夹,但没有立刻递过来。
“倘若宁警官方才的话对贵校有所冒犯,我代他向您致歉。”
小先生微微躬身,继而言道:
“宁警官刚来不久,对流程还不算太熟,措辞上难免欠妥,麦考利先生在这行做了这么多年,想必见过不少这种情况——还请您多包涵,不要跟他计较。”
麦考利抬了抬眼,望向面前的青年,他虽没有立刻缓和脸色,但原本绷着的下颌线显然松了几分。
见麦考利没有再往下追究的意思,小先生便顺势将话头往正题上引:
“不过,既然来了,我想顺便向您核实一些关于案发后的情况。”
“一些案发后的情况?具体指什么?”
“按程序,艾琳·科威尔同学的死亡证明办妥后,家属应于规定时限内到辖区分局完成户籍注销,同时校方这边也需要对学籍状态进行相应的变更登记。”
小先生顿了顿,目光瞥向宁浩,示意他这位当事人去补上后面的空缺。
宁浩点了点头,他接过话茬,往下补充道:
“我们核实到,科威尔夫妇于联邦245年5月20日在特伦多第三分局办理了死亡注销。想跟您确认一下,校方这边是否已经完成了后续的学籍处理?私人物品方面又是否已按流程交接?”
麦考利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转身从身后的柜子里取出一本厚重的烫金名册,翻了几页。
当他的指尖停在某一栏时,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这孩子的学籍……到现在还挂着。”
他合上册子,语气里露出不加掩饰的厌弃。
“按正常流程,学生离世后家属通常会在一到两周内来校办清退学手续、清走个人物品——毕竟学费是按学期缴纳的,家属往往会要求退还未使用的部分。学校这边也会主动联系,尽快注销学籍、腾出床位,把空出来的名额转给候补名单上的家庭。可科威尔夫妇……”
他摇了摇头,把名册放回原处。
“学校这边发了两次书面通知,全都没有回音。打过去的电话也是空号。私人物品至今原封未动,说实话,我在这行干了快三十年,像这样什么都不管不问的家长,还是头一回碰到。”
小先生听完,侧首望向宁浩,就在两者目光交汇的那一瞬间——某个关键的点,已经对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