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是坐在那里，白裙子的下摆安安静静地搭在膝盖上方，两只手无意识地绞着裙边。

上学？

一个瞎子，要怎么上学？

走廊里那些来来往往的人，上下楼那些个台阶，食堂里挤成一团的餐盘声，还有体育课上不知道从哪个方向飞过来的球。

光是想想就觉得可怕。

可就在未来准备说“我不知道”的时候，一段不属于她的记忆忽然浮了上来。

慢悠悠地落进了她脑子里。

是一个早晨。

阳光应该很好，因为记忆里的空气暖融融的。

那天姐姐有急事，天还没亮就出了门。

临走前蹲在她面前说，“未来，今天姐姐真的有事情，不能送你去学校了，姐姐给未来请假，乖乖一个人待在家。”

“我可以自己去。”

记忆里的女孩这样回答。

声音很小，但很确定。

然后画面一转，未来一个人站在了门口。

盲杖握在手里。

她站在门槛前，做了好几个深呼吸，嘴巴里念念叨叨。

“姐姐每次都走这条路……先往右，大概走二十步，有一个盲道，然后一直往前走，到了路口要听行人过红绿灯的声音……”

然后她迈出了第一步。

刚走出去没多远，恐惧就像潮水一样从脚底漫上来。

街上的声音太多了。

汽车的引擎声，不知道从哪个方向冒出来的脚步声……

所有的声音搅在一起。

她分不清哪个声音是安全的，哪个是危险的。

盲杖敲在盲道上，发出“嗒，嗒，嗒”的声音，但她总觉得这声音太小了。

好想哭。

但未来忍住了。

“姐姐都接送我那么多次了，我可以的……我可以的……”

她小声对自己说，声音抖得厉害。

然后麻烦真的来了。

盲杖的杖尖忽然“咚”地一声，撞上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是铁皮。

温热被太阳晒得发烫的铁皮。

一辆汽车横停在盲道上。

未来停住了。

她站在那辆车面前，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

盲杖在车身上划拉了两下，发出“吱吱”的金属摩擦声。

车很宽，完全阻断了盲道。

未来不知道这辆车有多大，不知道它的头在哪，尾在哪，不知道要往左绕还是往右绕。

她的世界本来是有线的，盲道就是她的线。

而现在线断了。

她想找个人帮忙。

但她的嘴像被缝住了。

“我……那个……”

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她怕别人觉得她可怜。

她更怕的是，随便开口求助，会碰到坏人。

姐姐说过，不要随便跟陌生人说话。

所以她只能站在那里，心急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掉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小妹妹，是不是过不去了？”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温柔。

未来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嘴唇抿得紧紧的。

“前面有辆车把盲道挡住了，姐姐带你绕过去，好不好？”

未来犹豫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一只温暖的手拉住了她的手腕，轻轻拉着，引导她往车的侧面走。

“来，往这边，慢一点，抬脚……对，这里有个台阶……”

走了好一会儿，盲杖重新点到了盲道上那熟悉又踏实的凸起。

“好了，到盲道了。你要去哪个学校呀？”

“就……就前面那个……”

“那正好，我送你去学校吧，顺路。”

未来不知道那个女人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她只记得在学校门口，对方把她的手放在校门的栏杆上说。

“到了。明天如果还是一个人，可以在那个路口等一下，姐姐刚好也路过。”

但那之后她就在没有再见过遇到那个人。

因为那天之后，她再也没有一个人上学。

因为姐姐再也没有让自己一个人出门。

那段记忆在这里断掉了。

未来眨了眨眼睛。

她的脸上有些湿。

“我这是……哭了？”

爷一个大男人，居然因为一段原主的记忆哭得稀里哗啦。

可那股酸楚劲儿就是压不住，从胸口一路顶到鼻尖，顶得她不得不张着嘴喘气。

“未来……真的很了不起……”

未来在心里想。

一个人，看不见，还那么努力地想要走到学校去。

她抽了抽鼻子。

然后她忽然想到了一个更扎心的事实。

这段记忆，是真实的。

那个又害怕又倔强的小女孩，不是别人，就是她此刻存在的身体里的女孩。

“我连走路都还没学会呢……就想着离开了……”

但恰恰因为这样，学校才更重要。

她需要去学校。

她需要学会独处，学会在陌生环境里找到方向，学会在没有人帮助的时候解决问题。

如果她永远躲在这个家里，被这个“姐姐”牵着手，被这个“姐姐”喂饭洗澡穿衣服，那她永远都只是一个废人。

“我想去上学。”

未来抬起头。

“姐姐，我想去上学。”

客厅里安静了。

余生就坐在她旁边，肩膀贴着她的肩膀，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整个人的肌肉都绷紧了。

她看着未来。

“上学……吗？”

余生在心里重复了一遍。

拳头在身侧慢慢攥紧。

她本来想好了。

如果未来不想上学，那最好不过。

如果有人上面就可以通过未来去解释了。

多好啊。

可未来偏偏说，我想去上学。

余生感觉自己的后槽牙被咬得咯吱响。

“为什么？”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为什么突然想上学了？”

未来愣了一下，脑子里飞速转着。

她不能说实话。

自己想学独立，离开这里。

所以她选了一个最安全的答案。

“我……不想让姐姐一直操心……”

未来的声音软下来，带着哭腔，又乖又可怜。

“我想学会照顾自己，这样姐姐也不会那么累……”

“而且，我也不能一直待在家里……会变成废人的……”

余生的拳头缓缓松开了。

她看着这个女孩，看着那双无神的眼睛，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

“真可爱。”

她在心里说。

“一边说着不想让我操心，一边用这副让人想把你揉碎了的样子，跟我说要去上学。”

“怎么办啊，我的未来……”

余生抽出手，轻轻落在未来的头顶，揉了揉。

“好。”

她说。

“等未来的身体养好了，姐姐就送你去上学。”

上学，可以。

但学校那种地方，太危险了。

未来长得那么漂亮，又看不见，那些人会怎么对她？

绝对不行。

“我要守在她身边。”

余生在心里做出了决定。

“既然要找工作了，那就想办法进她的学校。”

她低头看着未来，手指轻轻拨开她脸颊边的银发。

“未来去学校，我也会一直看着你的。”

她的声音很轻。

“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也不会让任何人碰到你。”

“未来只能是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