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予爱脱掉鞋,赤脚踩上木地板,绕过茶几,自然而然地坐在苏晓另一侧,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这是,从哪来的?”
苏晓接过ID卡,指尖翻了个面,冷光打在卡面上映出唐乐瑶的证件照。
他扭过头,视线对上宁予爱那张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人畜无害的自然笑容。
“主人猜猜看。”
宁予爱歪了歪头,笑容纹丝未动。
镜遥捂着脸,从指缝间漏出一声无奈的叹息。
“怕不是把人杀了吧……”
时间拨回星期二的夜晚。
宁予爱在确认舍友的呼吸趋于平稳之后,趴在舍友耳边微微张口。
在用嗜睡咒确保自己的舍友半夜中途不会醒来之后,宁予爱带上冰冷的战术面具,再用源言覆盖在方便行动的夜行衣上。
宁予爱不是没想过从塑生医学或者唐乐瑶的住所那边直接动手。但那太明显了。青时安的人不是傻子,那么做她们立刻能推算出学院里藏着卧底。
所以需要一个由外向内的切入角度,一个看似外来袭击的痕迹链。
这段时间宁予爱结合着苏眠的帮助已经把学院的所有监控都摸透了,那个地方是监控死角宁予爱一清二楚。
从窗户跳下,宁予爱躲着监控的视线,从一个小角落翻出了校外,然后从校门口学生通道大大方方的闯了进去。
门卫抽烟的时候,一个黑乎乎的影子出发了学生通道闸门的异响。
他把烟掐灭,手摸到了腰间的枪柄上,源言学院的警卫,都是从特警里精挑细选出来的。
还没等他开口问那句“是谁”,脖子上的皮肤突然感到一阵极细的凉意,像有人用指甲盖大小的一块冰贴着汗毛划过。
然后他看见了自己这辈子最后的一个画面,自己的身体以颈部为分界线,上面和下面正在用一种违背所有生理构造的方式彼此脱离。
源言。选定位置,断面金属化。
在脖子上选一个位置,把那个厚度不足半毫米的截面——皮肤、脂肪、肌肉、气管、食管、血管、颈椎——在同一瞬间全部转化为致密的金属。
手腕上的生命测量装置在心跳归零的瞬间触发。
警报声下一秒就撕破了塑生医学楼的夜空。
塑生医学的楼和宿舍有一定的距离,为了避免影响到宿舍楼那边节外生枝,宁予爱藏在暗处,估计了一下自己现在和塑生医学楼的距离。
彼此之间距离不近,源言根本够不着目标。
但这不重要。此刻整个学院的警戒探查设备已经全部张开,隐藏在整个学院下面的地下银脉一闪一闪,如果有必要,整条银脉会瞬间制动,阻止学院范围内所有的源言覆写。
宁予爱只需要让她们看见,自己是奔着塑生医学去的就足够了。
一个大规模的源言覆写以宁予爱为中心朝着塑生医学打去,所到之处无论是观赏灌木还是铁艺路灯,均从某一截面被利落地切断。
断面光滑如镜,隐约可见金属的光泽在那薄薄一层上闪烁。
属于战序系社团专属的安全警报和青时安的命令把纪澄从睡梦里捞了出来。
纪澄这两天因为苏晓棠任务中出意外被绑走的事情,心烦得像是有一团带刺的毛线球堵在胸口。
从上周日晚上到现在,纪澄已经连续通宵仔细查遍了七分街及其周边的所有监控。本来想着今晚上好歹闭一会儿眼,让眼球休息三四个小时。
没想到啊——
“真是没完没了了。”
纪澄那双原本好看的眸子此刻布满血丝,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凝重的低气压。
纪澄嘴上抱怨着,心里暗暗发誓要是真抓住了半夜闹事的人一定要把那人抽筋扒皮。
另外一边,塑生医学主楼前。
“探测设备上显示,刚才确实有一个大规模的源言朝着这边打来。”
文代悦手里托着一只精致的黑色平板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波形图还在跳动。
“源言释放的位置呢?”
“就在正门往里差不多两百多米的位置,在行政一楼旁边。”文代悦的手指在屏幕上一划,调出精确的红点标记,“在这周围。”
青时安回头看了一眼塑生医学这栋建筑,视线突然感觉一阵模糊。
“压力有点大?”
唐乐瑶从青时安身后走了出来,拍拍青时安的肩膀。
“银纹脉络已经全部点亮,就算是言灵圣女来了,也没办法对塑生医学进行覆写。”
唐乐瑶信誓旦旦地说道,“学院这边也已经报警了,不过在圣言署和警卫队来之前,你肩上的担子还是不小。”
青时安正要开口,纪澄先一步截住了话头。
“青时安,我已经安排好战序社团成员的安排了,虽然说不上学院内全覆盖,但是塑生医学和周边一部分都在可监测范围内。”
纪澄虽然很生气,但是对这类突发事件的反应同样迅速精准。
耳麦里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会长,”周若曦的呼吸声在频道里短暂地呼了一下,像是一个极短促的停顿,然后在那个停顿里完成了措辞,“正门的警卫已经殉职了。断口是很薄的金属面。”
青时安的瞳孔猛地收缩,发动袭击的不是别人,正是对自己妹妹青时晚施下嗜睡咒的赊言会杂碎。
她猛地抬起头,音量骤然拔高到命令级别,声带因为连日的疲劳而微微破音,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大家注意,一定不要互相离得太远!。”
“所有核界等级B以下的都把银戒戴上。”
银,这个在日常生活中不算太扎眼的金属,在源言领域大放异彩。
可以通过镌刻源语,或者炼制成源言淬物的手段可以达到增强或减弱甚至阻挡源言覆写。
这里青时安指的银戒,是一种可以大幅度削减来自外界源言覆写的装备,但是负面效果也同样不容小觑,因为是大批量生产的设备,还没有精密到对使用者没有影响的地步。
戴上戒指的人自身的源言释放效率也同样会降低,并且长时间使用和源言相关的银制品对核界有不可逆的损伤。
“我不会打架,就先回去休息了。”唐乐瑶觉得大半夜杵在这里实在是没意思,扭过头来冲着青时安扬了扬下巴,“打打杀杀的就交给你了。”
“乐瑶姐,我送你回去吧。”纪澄从一旁迎上来。
“没事儿。”
唐乐瑶摆摆手,低头点了颗烟,就这么叼着烟转身,朝着宿舍楼的方向慢悠悠地走了。
像唐乐瑶这种有着塑生医学高级认证的人住的宿舍也和普通学生的不一样,是相当标准的单人公寓。
走到公寓门口的时候,唐乐瑶和往常一样抬手跟门卫打了个招呼。
准确地说,是跟一群门卫。
今晚门口站着的除了自己认识的那个老面孔之外,还多了四五个全副武装的黑色制服。
“唐主任。”为首的一个人伸手示意她停下,语气公事公办但至少还带着一个称呼上的敬字,“这会比较特殊,您也需要接受检查。”
“嗯,没事。”
唐乐瑶配合地停下脚步,张开双臂让全身扫描仪的红光从头到脚走了一遍。
上楼,推门,进屋。
唐乐瑶点了颗烟,打火机的火光“嚓”地跳起来。
那一小团橘黄色的光在黑暗里只够照亮面前巴掌大的范围,却恰好照亮了一张脸。
战术面具覆住了那人上半张面孔,哑光材质,死灰色,在火光里泛着冷硬的微光。面具的眼窝处是两个黑洞洞的开口,火光没能照进去,里面像是盛着两汪不流动的墨水。
“有点吓人哦,下次想见我可以试着从官网上预约。”
嘴上说吓人,但是唐乐瑶那张御姐脸上的表情和嘴里的语气相当敷衍。
“我注意到你跟在我身后了,你那衣服上覆盖的是什么源言。”
“一些小手段,和吉利服差不多,比那个要厉害。”
眼前这个丧丧的高挑美女还算对宁予爱的胃口,宁予爱语气也相当平和。
“来干嘛的?”
“想借你一件东西。”
“说,只要不是我身上长的,你看看我这屋子里有啥东西你感兴趣。”
唐乐瑶嘬了一口烟,把窗帘拉上。
“塑生医学的ID卡。”
“欸——”唐乐瑶把烟头扔到烟灰缸里,又掏出两根烟一并点着,“你要那东西做什么?”
“……”
宁予爱不语,将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唐乐瑶。
“给你就是了,和气和气。”
唐乐瑶把腰间挂着的ID卡扔给宁予爱,“谈个条件,你们赊言会不就是一堆唯利是图的人聚在一起么,不想其他组织一样有着相同的信仰,你答应我一件事,我就当今晚上没见过你。”
宁予爱注视着唐乐瑶那发亮的眼睛,一把拿走ID卡。
“说。”
“你知不知道青澄和青纾。”
“不知道。”
“真假?”
“真的。”
“算了,那再问你一件事,镜遥她现在怎么样了?”
宁予爱一愣。
“挺好的,你是她什么人?”
“你们不是一个组织的么,你自己去问。”
“你是,虚无使徒的人,还是言灵教会的人?”
如果对方说是,那么宁予爱就会毫不犹豫地杀掉对方。
“都不是,我和你们赊言会的人一样,没什么信仰。怎么,那两拨人和你有仇?”
宁予爱收回武器,撇了对方一眼然后从窗户一跃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