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且在此地不要走动,我去给你买几个橘……找材料。”
覆盖在大地之上的雪被踩出了一串不深不浅的脚印。
漫天飞雪,一袭白袍洁白,寒风呼啸,刮得袖袍猎猎作响,荀起逐渐远去,仿佛融入了这银装素裹的灰白世界之中。
“喂,你……”
他其实生得很是俊俏。
商瑶音一时看得入了迷,好一会才回过神,她下意识伸出手,正欲挽留,那高挑纤长的背影却早已化作一个小点,消失在她的视野之中。
徒留女孩一个人留在原地,在风中凌乱。
他走得是如此之干脆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甚至于,让女孩产生了些许就这么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的幽怨。
他就这么走了,冒着这般猛烈的风雪,只为给那所谓能治好她的方子做准备。
身子下意识往前迈进几步,只是刚出了洞口,便冻得她直哆嗦,她像触了电一般缩回身子。
他不要命了!?
这般猛烈的风雪,即使是她也难以在其中行动无阻,更何况只有区区筑基后期的他。
虽然性子冷淡冲动,但商瑶音不是彻头彻尾的蠢货。
虽对荀起恨之入骨,却也隐隐能感觉到,这个男人不是一般的筑基修士。
可再怎么不凡,她也从未认为他会比她更强,毕竟越级挑战虽然听着令人热血沸腾,她自己也确实曾凭借自己出色的剑技技巧越级战胜了高出她一个小境界的对手,可筑基期和元婴期的差距,可不是如此轻易能够拉开的差距。
练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合体、大乘、渡劫。
筑基期与金丹期已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金丹至元婴又是一道遥不可及的天堑。
就是这样的他,为了寻求找解药的材料,就这样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悍不畏死地一头冲入了这狂暴的风雪之中。
商瑶音心乱如麻。
这可恨的贼子不自量力,自寻死路,做出了作死一般的行径,她本以为,自己会兴高采烈地诅咒起男子就这么葬身于雪地中,哪怕他代表着的,是能够解除她体内剧毒的微渺希望。
可心中的苦楚与酸涩,以及那难以言喻的感动,却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
鼻尖飘来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鱼香味,商瑶音转过身,看见了那一如既往熊熊燃烧的篝火,以及一如既往架在上面的一大锅鱼汤,以及烤得金黄油亮的烤鱼。
商瑶音看着这平平无奇的一幕,怔怔出神。
身体再一次先于脑子动了起来,她拔起一支烤鱼,小口小口吃了起来,这次烤的火候非常好,没有什么调料,仅凭着鱼肉本身的鲜嫩,就可让人吃得津津有味。
青葱如玉的手指泛着油光,她用手背轻轻擦了擦嘴,取来一只瓷碗,模仿着印象里荀起舀汤的动作,给自己盛了满满一碗鱼汤,动作不是那么熟练,略显笨拙。
舀得有些太满了,以至于她得小心翼翼地端着,才能保证鱼汤不会洒出。滚烫的鱼汤温度隔着瓷碗传递至手上,带来温暖,女孩蹲坐着,捧着鱼汤,吹了吹冒出的白气,却没有立即喝下。
她终于难得地静下心来,认真审视起荀起的一字一句,一举一动。
她先是内视自查了一番自己的伤势,那日的她过于自满,轻敌大意,以至于被那畜生重伤,筋脉受损,更是被龙血之毒所浸染,命悬一线,危在旦夕。
她在重伤昏迷以前催动了法宝,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除了坐在湖畔发呆的荀起,她还隐隐看见自远处匆忙赶来的火凰宗同门,以及负责护卫她安全的行天司修士的身影。
自己本应为他们所救。
可事实却是,被龙血之毒侵蚀了理智,被欲望冲昏了头脑的她,最后失身于那个荀起。
“都死光了,我杀的。正当防卫。”这是事后他的解释,很直白,听起来却也很是荒谬,不可理喻。
由于进出玄阳秘境有着修为的限制,所以当时前来救援的修士最多也不过元婴后期的境界。
他一个小小的筑基修士把那十数名元婴修士给杀光了?任谁听了这胡言乱语都会笑掉大牙。
可如果真的如他所说呢?
商瑶音这次选择了相信荀起的说起,并继续进行推测。
那黑蛟为它所伤,被激起了血性,早已失去了冷静,这条庞然大物有多么棘手,她这个亲身经历过的人最有发言权,若非出身优渥,身上有无数护身法宝傍身,兴许能不能逃到灵湖那里都是个未知数,虽然元婴修士众多,但想必也是经历了一番苦战,甚至有几人丧命,才终于斩杀那条黑蛟。
没有宗门提供修行资源,寻常散修要修行是极为困难的,实际上,像荀起这样能够到达筑基后期境界的散修,已是寥寥无几。
她自幼便站在山巅,却也俯视过下方卑微的蝼蚁,也知道他们的修行之路有多么艰辛坎坷。
他这样的散修中的佼佼者,想必身上少不了保命用的底牌。
加之与黑蛟苦战一番的火凰宗众人,死伤严重,再加之轻敌大意,若是被他反过来先下手为强,活活到最后,也就并非天方夜谭了……
说来,那黑蛟的尸体去哪了?这畜生应该是在湖畔被杀,尸体应该就在不远处来着……
但这不是重点。她稍稍收回有些发散的思绪。
之后呢?
虽然干掉了黑蛟,可当时的她依旧重伤濒死,顺着破损的筋脉流入五脏六腑的血毒更是麻烦,寻常丹药根本无法压制……
商瑶音美眸一亮。
是了,当时她身上的毒非与男子**无解,无论如何势必要有一名男子与她**解毒,这是无论如何也无可避免的事。
而当时的他又恰好出现在那,说不定还出手献了些许绵薄之力。
然而,无论是出于何种原因,她终究会失掉清白,这是她不折不扣的一件丑闻,若被传出,她的声名无可避免的会受到不小的影响。
她身上的异样娘亲不可能不会察觉,而未能护她无虞的一众护卫子弟都会受到办事不力的严酷责罚。
所以至少,要将此事的知情者控制在最小范围之内。
而他这个见证了一切的、毫无靠山背景的散修……
念及此,她不禁抿了抿嘴唇。
灭口。
豁然开朗,茅塞顿开。
他解释过。
只是她从未认真对待,也从未当真。
是这个理,比起从他人口中所道出的事实,人们往往更愿意相信由自己推理出来的真相。
商瑶音很快便接受了这个推测。
“正当防卫。”
他平淡道出的四个字回荡在女孩脑海中。
她察觉到了自身的变化。
因为在这个猜想逐渐变得可信以后,她开始感到了愧疚。
愧疚。
因为在此之前,她和火凰宗的内门子弟和行天司的人抱持着同样的念头。
绝不能让这个夺走了我清白的人活着,绝不能让他把这事给传出去。
她的骄傲决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她甚至开始感到诧异。
因为她曾将之视作理所当然。
可她如今正在为此感到羞耻。
她开始回想起,两人之间相处的点点滴滴。
前些日子,白袍男子始终对她温柔以待,任凭她如何叫骂也不放在心上,直至昨夜……大概是终于忍无可忍了吧。
可他最后也没有真的下手,兴许终究还是心软了吧。
说来,他当时其实是可以撒手不管,任由她自生自灭的。
就算是控制不住欲念,夺了自己的清白,他也大可以提起裤子,拍拍屁股一走了之,一次**无法将体内的龙血根除,更何况她身负重伤,自身难保,只要他逃之夭夭,偌大的玄阳秘境,她又如何找寻?
就连活下去都成了问题。
可他还是救了她,没有隐瞒求饶,不躲不避,尽管自己百般抵抗。
眼前浮现出荀起嘴唇血肉模糊的模样。
她想起自己迄今以来对他的谩骂。
干柴在篝火中燃烧,哔啵作响,不时溅起零星火花。
她捧着那碗早已凉透的鱼汤,神色恍惚。
她下意识地扭过身,朝洞口外望去。
她开始有些期盼,能够见到那熟悉的身影,以及那脸上挂着的,不再那么可憎的浅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