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完全亮。
窗外的天空是深蓝色的，边缘浮着一层浅浅的白。鸟还没有开始叫，整个镇子都安安静静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
她侧着身子，看着睡得很香的那个女孩。
安洁莉卡的呼吸很轻，几乎听不见。
浅灰褐色的头发散在枕头上，有几缕落在脸颊边，随着呼吸微微晃动。
她的嘴唇轻轻抿着，睫毛在睡梦中偶尔颤一下。
那根尾巴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两人之间的空隙处，慢慢地、无意识地晃着。
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爱莉娅就这么看着她。
一直看着。
她还记得许多年前的日日夜夜。
在孤儿院的时候，她们也经常这样躺在同一张窄窄的小床上。
那时候的安洁莉卡更小一点，尾巴也只有那么长。
每次睡着之后，尾巴总会不自觉地缠上爱莉娅的手腕，像是怕她跑掉一样。
那时候房间里还有别的孩子。
但爱莉娅总觉得，只有她们两个人的时候，世界才是安静的。
“如果……我没有成为勇者……只是……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冒险者，我能不能和你一起去旅行啊……”
她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这句话只是在她心里转了一圈，又被她咽了回去。
她知道，那个可能早就不可能了。
从她握住那把剑的那一刻起。
从她为了一个“讲故事给你听”的约定，站到那个石台前的那一刻起。
她就已经不再是那个只属于安洁莉卡一个人的爱莉娅了。
她成了“勇者”。
而勇者，是没有办法安安静静待在一个人身边的。
如果一个故事，从一开始就注定要和麻烦、追杀、别离纠缠在一起，那它还能是个好故事吗？
她害怕。
害怕自己带给安洁莉卡的，不是期待已久的冒险故事。
而是一个悲剧。
为什么是悲剧？
因为面前的这个女孩，身体太弱了。
弱到路边的野狗都能追着她跑。
弱到一阵山风都能把她吹得东倒西歪。
如果自己把那些危险带到她身边，她一定承受不住。
爱莉娅慢慢抬起手，指尖停在了安洁莉卡脸颊边的发丝前。
没有碰到。
只是停在那里。
“你那么软，那么暖……像以前一样。”
她在心里想。
安洁莉卡从小就这样。
看着软软糯糯的，实际上也软软糯糯的。
说话的时候带着点懒懒的尾音，笑起来眼睛会弯起来。
尾巴总是不受控制地乱动，像一条有自己想法的小动物。
爱莉娅想一直看着她。
想一直这样。
说真的。
她好想这样的时间多一点。
再多加一点。
再多一点。
她从来不奢求永远。
永远太远了。
她只想让这个早晨再长一些，让天亮得再慢一些，让安洁莉卡的呼吸再平稳一些。
可是天还是慢慢亮了。
窗外传来第一声鸟叫。
很清脆。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条金色的线。
镇子开始苏醒了。
楼下有人推开窗，木头窗框发出“嘎”的一声。远处传来马车经过石板路的声音，咯噔咯噔，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安洁莉卡的眼皮动了动。
尾巴也跟着抖了一下。
爱莉娅没有动，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安洁莉卡慢慢睁开眼睛。
她还没完全醒，眼神有些发直。
浅灰褐色的头发乱糟糟的，有几根翘了起来。
尾巴没什么精神地搭在一边，估计是刚睡醒。
她花了大概好几秒才反应过来，面前还躺着一个人。
“早安，安洁。”
爱莉娅轻声说。
“早安，爱莉娅。”
安洁莉卡的声音黏黏糊糊的，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
她眯了眯眼睛，像是不太适应光线。
爱莉娅看着她这副样子，忍不住笑了。
“笑什么……”
安洁莉卡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觉得你和小时候一样。”
“才不一样。小时候我起来没这么慢。”
“一样。都是赖床。”
“我才没有赖床。我是醒了，只是在让身体慢慢恢复意识。”
“是是是。”
爱莉娅也不拆穿她。
安洁莉卡又在被子里赖了一会儿，然后才慢吞吞地坐起来。
她伸了个懒腰，尾巴也跟着绷直了一下，又软软地垂下去。
“几点了……”
“不知道。天刚亮。”
“嗯……那该下去准备了。”
安洁莉卡揉着眼睛，光着脚踩在地板上。
“你今天还要去忙吗？”
爱莉娅也坐了起来，两条腿垂在床边。
“当然，酒馆又不是我自己开的。我不去的话，另外几个伙计又要手忙脚乱了。”
安洁莉卡说着，从衣柜里翻出今天要穿的衣服。
“我帮你。”
“你帮我什么？帮我扎头发吗？”
“可以啊。”
爱莉娅笑着说。
安洁莉卡愣了一下。
“……那说好了，你扎松一点，别像以前那样扯我头皮。”
“我尽量。”
安洁莉卡坐到床沿上，背对着爱莉娅。
爱莉娅跪坐在她身后，伸出手，轻轻拢起那浅灰褐色的头发。
发丝从指缝间滑过，凉凉的，很软。
“你的头发还是和以前一样。”
“有吗？我总觉得这几年变糙了。整天不是火就是烟。”
“没有，还是滑滑的。”
“可能是我昨天晚上洗头了。”
“那也差不多。”
爱莉娅慢慢把头发束起来，动作很轻。
“你上次给我扎头发，还是小时候。”
“那时候你头发短，只能扎个小揪揪。”
“你别提那个。太难看了。”
“很可爱啊。”
“可爱什么。像个蒜头。”
“哪有，明明像颗小铃铛。”
“你就安慰我吧。”
安洁莉卡嘴上抱怨着，却没有躲开。
爱莉娅用一条布带把她的头发绑好，又理了理两边的碎发。
“好了。”
“谢了。”
安洁莉卡站起来，面对着爱莉娅，左右转了转。
“怎么样？”
“好看。”
“你都没仔细看。”
“我认真看了。”
爱莉娅看着她，眼神亮晶晶的。
安洁莉卡被看得有点不自在，别开脸。
“你……先去洗漱。等会儿做了早餐给你们吃。”
“好。”
爱莉娅点点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
“格拉缇亚还在睡。”
“让她睡吧。那孩子昨天肯定累坏了。”
“那我先下去等你。”
“不用，我自己下去，先烧水。你慢慢来。”
“我想和你一起下去。”
爱莉娅小声说。
“行，那你去洗把脸，我们一块儿下去。”
安洁莉卡没有拒绝。
爱莉娅站起来，拿了毛巾，走到门口。
然后她又回头看了安洁莉卡一眼。
“安洁。”
“嗯？”
“你今天很可爱。”
“……你大早上的说什么怪话。”
安洁莉卡的脸微微红了一点。
“没什么，就是想说了。”
爱莉娅笑着，转身出了门。
安洁莉卡站在原地，摸了摸自己的尾巴。
“搞什么啊……”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
然后也笑了。
等爱莉娅洗完脸回来，安洁莉卡已经穿好了衣服。
还是那身白色卫衣和黑色短裙，只是头发比平时扎得松了一点。尾巴在身后轻轻晃着，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走吧。”
安洁莉卡说。
两人一起下楼。
楼梯木板发出轻轻的咯吱声，像是也在迎接这个早晨。
楼下还很安静。
酒馆大堂里，椅子都还倒扣在桌子上，地板中央留着昨天打扫过的水痕。
阳光从东窗照进来，照得空气里的细小灰尘都亮晶晶的。
安洁莉卡走到吧台后，开始逐个启动那些魔法阵。
“你先坐会儿，我烧点水。”
“我帮你拿杯子。”
“行，杯子在那边柜子里，拿三个吧。格拉缇亚醒了也要喝。”
“好。”
爱莉娅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取出三个木杯。
“安洁，你每天早上都起这么早吗？”
“看情况。忙的时候更早一点。最近天气好了，客人来得早。”
“那不是很辛苦吗？”
“习惯了。而且只是早上忙一阵，下午就没事了。”
“我昨天听科……听那个法师说，教会的大人物本来要来这里。”
爱莉娅把杯子放到吧台上。
“对，不过后来没来。说是半路上出了什么问题。”
安洁莉卡一边说，一边往壶里灌水。
“那还好。”
“什么还好？”
“没什么。只是觉得，如果大人物来了，你这儿肯定更忙。”
“忙点才好。忙了有钱赚。”
安洁莉卡把水壶放到一个小魔法阵上。
阵纹亮起来，水面开始泛起细小的气泡。
“你好像很在意钱。”
爱莉娅坐在吧台边，托着下巴看她。
“当然在意啊。以后出门冒险，吃的、喝的、住的，哪样不要钱。我还要攒钱买材料，买装备。”
安洁莉卡从柜子里翻出几个鸡蛋和一块面包。
“那你现在有多少了？”
“三枚金币。”
“好厉害。”
“厉害什么啊。你那把剑看起来都不止三枚金币。”
安洁莉卡抬了抬下巴，指向爱莉娅放在一旁的剑。
“这个……不一样。”
爱莉娅的表情僵了一下。
“我就随便说说，别在意。”
安洁莉卡察觉到她的变化，连忙补了一句。
“我知道。”
爱莉娅低头看着剑柄，手指轻轻碰了碰。
“你想当冒险者的话，我可以陪你走一段。”
“你不是还要去做更重要的事吗？”
安洁莉卡一边打鸡蛋一边问。
“重要的……也不一定非要现在去做。”
“别闹。我虽然是次位，但又不是笨蛋。你们俩风尘仆仆的，肯定不是单纯来旅游的。”
安洁莉卡把蛋液倒进平底锅里。
“我……”
爱莉娅张了张嘴。
“别现在说。等你想好了再说。反正你们不是要住几天吗？”
安洁莉卡背对着她，语气平常。
“嗯。”
“那就先好好休息。吃饱了，睡够了，再去想那些麻烦事。”
“好。”
爱莉娅轻轻应了一声。
平底锅里的蛋液慢慢凝固，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安洁莉卡又切了几片面包，放在烤架上。
“你这里的东西，和外面很不一样。”
爱莉娅看着她的动作。
“你是指吃的，还是指我这一屋子怪东西？”
“都有。这些……你都是怎么想出来的？”
“就是瞎想。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安洁莉卡把煎好的蛋盛到盘子里，又放上烤好的面包。
“这个蛋，很香。”
“加了一点点调料。你吃吃看。”
爱莉娅接过盘子，切下一小块蛋，放进嘴里。
“好吃。”
“那就好。”
安洁莉卡也给自己盛了一份，坐在吧台里面吃了起来。
两人面对面。
早晨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暖暖的。
“安洁。”
“嗯？”
“今天天气很好。”
“是很好。适合去河边走走。不过我得先忙完。”
“我帮你。”
“你帮我什么？端盘子？你那张脸容易把客人吓到。”
“我长得很吓人吗？”
爱莉娅有些委屈。
“不是吓人，是太显眼了。一个小冒险者带着剑往吧台边一站，客人们还以为酒馆里出什么事了。”
安洁莉卡边吃边说。
“我可以把剑放在楼上。”
“那也不行。你头发和眼睛太扎眼了。”
“那我戴个兜帽。”
“随便你。不过店里真不缺人。你不如带格拉缇亚出去转转，熟悉一下镇子。”
“我想和你待着。”
爱莉娅小声说。
安洁莉卡嚼东西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怎么比以前还黏人了。”
“有吗？”
“有。小时候你虽然也总跟着我，但没这么直接。”
“那是因为小时候不用想太多。”
“现在想太多了？”
“嗯。”
爱莉娅认真地点了点头。
安洁莉卡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行吧。那你就坐吧台边上，别打扰我干活就行。”
“好。”
爱莉娅笑了。
那个笑容很干净，像清晨第一缕阳光。
安洁莉卡低头继续吃早餐，没再说话。
但她心里，软了一下。
就像昨晚，像很多年前一样。
“美好的一天，从现在开始。”
她小声说了一句。
“什么？”
爱莉娅没听清。
“没什么。快吃，吃完了帮我搬椅子。”
“好。”
两人安安静静地吃完了早餐。
然后安洁莉卡去后厨把灶火调好，爱莉娅帮她把大堂里的椅子一张张翻下来。
阳光越来越好。
酒馆里的尘埃在光里浮浮沉沉，像细小的星星。
过了好一会儿，楼梯上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格拉缇亚揉着眼睛走下来，头发睡得乱糟糟的。
“早……早安……”
“早啊，格拉缇亚。”
安洁莉卡朝她挥了挥手。
“早。”
爱莉娅也看过去。
“我……好像起晚了……”
格拉缇亚有些不好意思。
“没有，刚好。坐下吃早餐吧。”
安洁莉卡把留给她的那份端出来。
“谢谢……”
格拉缇亚坐到吧台边，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昨晚睡得好吗？”
爱莉娅问。
“嗯……床很硬，但是很暖和。我很快就睡着了。”
“那就好。”
“你们呢？你们睡得好吗？”
格拉缇亚抬头看了她们一眼。
安洁莉卡和爱莉娅对视了一下。
“还行。”
“很好。”
两人同时说。
格拉缇亚眨眨眼，总感觉哪里不太对，但没继续问。
她低头继续吃早餐。
安洁莉卡回到吧台后面，开始擦杯子。
早晨的第一批客人还没到。
但镇子已经醒透了。
“今天应该会是个好天气。”
安洁莉卡望着窗外。
“是啊，风和日丽的，适合出门。”
爱莉娅说。
“那吃完饭，我带你出去走走。”
“好。”
格拉缇亚在旁边，似乎觉得自己有点多余。
“那个……我也去吗？”
“当然，我们一起。”
安洁莉卡笑着说。
格拉缇亚松了口气，继续吃她的早餐。
爱莉娅看了看安洁莉卡。
她的侧脸在晨光里显得很柔和，浅灰褐色的头发被照出一点金色。
真好看。
爱莉娅在心里想。
她没有说出口。
只是把这一刻，和眼前这个人，都安安静静地记在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