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夏曾经提过,她对游戏角色拥有特殊的影响力。
阮青禾在与她相处中不断蜕变,成果是显而易见。
周绮遇在忠诚度百分之百的情况下,与她接触不到半日,甚至说出了远超自身设定的话语。
这早已无法用“植物人玩家参与游戏治疗激活神经元”这套说辞解释。
这么想着,周遭的世界突然迟滞一瞬,画面帧率猛地跌落。
礁石和沙滩之间出现了极其微小的裂缝,本来在身后轻轻拍打的海浪变得异常迟缓,周绮遇的身影被海风撕成碎片,诡异的绿光从错位的景色中渗出来。
这一刻。
世界静止了。
唯有女王规戒的倒计时依旧滚动,剩余时效:20小时35分。
“这是……?”
苏念瑶看向绿光,捡起地上的沙子扔进缝隙之中。
沙子瞬间化成荧光数据,飘散在咸湿的空气里。
绿光令她有种熟悉的感觉。
她好像曾经被困在里面,漫无目的地呆了很久很久。
此刻,这久违的光芒似乎在召唤她。
无声而温和。
苏念瑶却下意识后退了一步,离绿光更远了一些。
发自本能的抗拒涌上心头,她不想像那些细沙一般,消融、同化在这片绿光之中。
得不到回应的绿光闪烁片刻,缓缓褪去。
扭曲的景物恢复原状,时间重新开始流动。
周绮遇的声音再度响起,仿佛方才那段静止的时间从未发生过:
“这是我要争夺的东西,请交给我亲手完成。我可以成为刺向周家的利刃,你只需要等候最终结果。”
圣剑可以重铸,城墙可以重建,但主君一旦消失,整个王座都会颠覆。
周绮遇郑重地看着苏念瑶。
而苏念瑶沉着脸,心思还沉在刚才的绿光上,一言不发。
“我知道你早就跟姜棠拟定了计划——就算你对我心存芥蒂,也请相信,争夺家业财产这件事,我会是最锋利的鹰犬。”
周绮遇脱下尚且带着体温的外套,披在苏念瑶肩头。转身拿着车钥匙重新发动汽车,朝着周家方向驶去。
后视镜里,她望向苏念瑶苍白的身影,心底暗暗敲定主意,随即她拨打了死对头姜棠的电话:
“姜棠,我们谈个合作——”
空旷孤寂的海滩只剩下苏念瑶一人。
她望着渐行渐远的红色车尾灯,蠕动了一下嘴唇。
周绮遇,你……
你自己燃起来之后,倒是把我捎上啊喂!
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她连车都打不到。
这又不是她的现实世界,可以在APP上发单招募司机,能不能遇到过路车全凭运气。
“笨蛋周绮遇……蠢货……阿嚏!阿嚏!”
她裹紧外套,嘴唇发紫,双腿发颤,一步步从沙滩往步道走。
海面袭来的寒风如同利刃,刮过所有裸露在外的肌肤。
黑长直的头发早就被海风爆改成逃出疯人院的经典造型,发丝黏在眼角和唇边,一张嘴,好像还能尝到夹杂在海风里粗粝的沙粒。
该死的,这风没完了是吧。
系统的止痛药也治不了这下腹的绞痛,苏念瑶强打精神在海滨步道上小跑。
一个复古的红色电话亭就立在步道拐角,油漆剥落了一半,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盐雾,像个被遗忘的小灯笼。
旁边那个故意做旧的老邮筒,贴满了牛皮藓,投信口虽然写着“扫码即可开启投信,快来给十年后的自己写点什么吧”,但二维码已经被刮黑。
苏念瑶无暇细看,几乎是扑过去拉开电话亭的玻璃门。
老旧门轴发出悠长刺耳的吱呀声,她闪身入内,反手将门扣紧。
在防波堤上阴魂不散、鬼哭狼嚎的海风,终于被隔绝在外。
苏念瑶搓了搓有些僵硬的手,打开手机,给姜棠发了定位。
她的指尖顿了顿,又定了个女王规戒的闹钟。当闹钟响时,如果周绮遇没有传来任何消息,她就会选择读档。
对她来说失去百分百忠诚的成功,没有任何意义。
她一开始只是想知道通关之后能不能退出,现在周绮遇的话又给了她另一种提示:
不择手段达成通关,或许本身就是一场巨大的陷阱。
甚至,她的玩家身份,可能也是一层五里雾。
她又回到了一开始迷茫的状态。
迷茫再次裹挟住她。
种种迹象表明,她确实不是纯粹的玩家。就算是某种意识康复疗法,患者进来就要一直跟系统斗智斗勇,那这个医治方案也过于阴间笑话了。
可姜棠,同样自称玩家……
不对,姜棠从来没有明确过玩家身份。
也许她根本没有听懂自己的暗示,只是以为是一个一起玩游戏的邀请呢?
聪明一世的姜棠居然也会犯傻,她也许还以为自己说话乱套,正全力配合着演戏呢。
“姜棠……”
苏念瑶看向沉沉的黑暗,喃喃道,“好想见你。”
想要你身上的温暖。
想要你的拥抱。
想要你笃定地告诉我,这只是个游戏,我们是这个世界相互依靠的存在。
酸涩涌上眼眶,突如其来的疲惫抽空了苏念瑶所有的力气。她抱着膝盖蜷缩在狭小的电话亭里,迷迷糊糊睡了一觉。
笃、笃、笃。
敲门声从电话亭外面传来,苏念瑶睁开眼,外面的天光已经大亮。
姜棠没有出现。
她反复点亮、熄灭屏幕,甚至怀疑自己的信号遭到屏蔽,手机依旧安安静静,没有一条讯息。
笃、笃、笃。
敲门声还在继续,这一次还多了爪子挠门的声音,有些刺耳。
谁?
苏念瑶的视线向下移动,不敢相信地揉了揉眼睛,再看去——
门外彬彬有礼地端坐着一只……白狐?
白狐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色,毛茸茸的像一团刚刚弹好的棉絮。
两只耳朵尖上各缀着一撮可爱的粉色,随着它的动作轻轻颤动。看见苏念瑶的视线,那狡黠的亮金瞳孔瞬间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啊……啊?
难道是她睁开眼睛的方式不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