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色还笼罩着一层将散未散的淡青,屋外檐角的露水渐渐凝成一滴露珠,悬在瓦沿上迟迟不肯落下。
少年起身的动作极轻,几乎没发出什么声响。
他来到灶房里生火淘米,将粥熬上,又和面揉团蒸了一屉包子。蒸汽从笼屉的缝隙间袅袅升起来,在小屋里聚成一片暖融融的白气,将清晨的寒意一点一点驱散干净。
除了灶房这边之外,小院里安安静静的。
谢渊向着贺瑶房间的方向看了一眼。
门扉紧闭,听不见半点动静。他记得往常这个时辰,贺瑶早该起身梳洗了,可今日那扇门后却一片沉寂。
少年也没有多想,只是低头又往灶膛里添了些柴火。
昨天晚上其实谢渊也没怎么睡,翻来覆去过了大半夜才合眼。
粥熬好了,谢渊将粥盛进进砂锅里,又往蒸屉下添了最后一把火,随即从怀中摸出一张符箓,催动灵力贴在灶台边用来维持温度。
这样一来,哪怕姐姐和顾溪禾起得再晚,掀开锅盖时也还是热腾腾的早膳。
谢渊把自己的部分吃掉之后,又检查了一遍灶房,这才轻手轻脚地出了院门。
院门外,石阶被露水沾湿,踩上去微微有些发滑。扑面而来的空气带着些许草木与泥土的气息,混在从山峰深处蔓延出的一缕晨雾里,它贴着地面缓缓流淌,像是一条无声的河。
前往后山的路,谢渊就算是闭着眼睛也能走。
晨雾一点点散开,露出山谷间层层叠叠的绿意。越往高处走,空气便越发清冽,偶尔有一两声早起的鸟鸣从林间传来,又迅速被风声吞没。
镇岳宗的内门弟子们大多还未起身,青石阶路上十分安静,只有谢渊一个人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地响着。
走到那扇嵌在山壁间的石门前,守门弟子照例打量了他几眼,然后再懒洋洋地放他过去。
少年脚步平稳地跨过石门,踏入那片被晨雾隔绝的寂静之中。
师尊洞府里的水汽依旧很重。
谢渊站在石室外,照常先朝里面唤了两声。
过了好一会儿,里面才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带着一点慵懒。
“进来吧。”
谢渊这才迈步走了进去。
石室里光线昏暗,姬瑶坐在松软舒适的蒲团上,一头青丝松松地绾着,几缕垂落在肩头。今天她的面上没有蒙纱,那双赤色的眼瞳在昏昧的光线里像两块温润的宝石,正安安静静地望着他。
看样子她大约是刚睡醒不久,脸上还带着一点淡淡的倦意,衬得那副清冷艳丽的面容难得地柔和了几分。
“今日怎么来这么早?”
“睡不太着,于是就早点过来了。”谢渊在她对面坐下,取出茶具熟稔地烧水、煮茶,“师尊昨夜睡得可好?”
“尚可。”姬瑶应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茶烟袅袅,在两人之间升起又散开。
谢渊将第一盏茶推到她面前,姬瑶伸手接过,垂下眼帘慢慢抿了一口。
安静的将茶喝完,姬瑶放下茶盏,站起身从旁边取下一柄木剑递给他。
“既然如此就开始吧,也好让我看看,这几日紧盯着你到底有没有长进。”
谢渊接过木剑轻轻掂了掂,同样站起身来,两人在石室中相对而立,几缕氤氲的水汽在两人之间缓缓流动。
下一刻,两道身影同时动了。
在这几日里,谢渊的烬雪剑意进步得极快,
姬瑶虽然嘴上什么都没说,但每一次她望向少年练剑的背影时的眉眼都柔和了几分。
眼底那点藏不住的赞许,即便隔着重重也能看得分明。
——这么多年,她倒是从未见过这样的孩子。
虽然剑意越来越冷,可他的眼眸依旧澄澈。二人交错而过时,姬瑶望着那双眼睛,心底不知怎么又被轻轻扰动了一下。
又是十几个回合,两人分开。
姬瑶收剑,理了理被剑气搅乱的衣襟,语气平淡的说着。
“确有几分长进,看来这几日确实没有偷懒。”
“那是多亏师尊教得好。”
“少拍马屁。”姬瑶白了他一眼,转身走回蒲团边坐下,重新斟了一盏茶,“修行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你可不要被我发现你哪天偷懒。”
谢渊弯了弯嘴角,放下木剑也跟了过去坐在她对面。少年低头看着杯中浮沉的水汽,斟酌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开口。
“师尊,弟子有一事想同您说。”
“嗯?”
“弟子该下山了。”
姬瑶端茶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隔着袅袅茶烟,那双赤色的眼瞳静静望着他。沉默了片刻之后,她才淡淡的说道。
“……下山?你身上的伤好利索了?”
“好得差不多了。”谢渊垂下眼,“多谢师尊这段时日的照拂。”
姬瑶低头抿了一口茶,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的杯壁,过了好一会儿之后,才轻轻地应了一声。
练完剑,姬瑶便让谢渊去泡药浴。
她翻出一只木匣,从里面拣出几味药材丢进潭边的石槽里,清苦的药香瞬间弥漫在石室之中。
“脱了衣裳进去泡着。”姬瑶头也不回地说,“我来帮你梳脉。”
谢渊依言解下外衫,只留里衣涉水走进潭中。原本较为刚猛的药力溶解在温暖的潭水中,一入水便顺着皮肤丝丝缕缕地渗进经脉,先前那些被狂暴的魔气所撕扯过的经络都舒缓下来,连带着四肢百骸也松泛了许多。
姬瑶在他身后的池水边缘坐下,抬起手轻轻搭上了他的背。
指尖触及脊背的那一刻,一股极温热的灵力便伴随着潭水中的药力一同渗了进来,谢渊眉头微松,随即放松下来,任由姬瑶控制着那股灵力在经脉中游走,将细密的暗伤一点一点抚平。
姬瑶柔软的指尖在他背上一寸一寸地移过,心里却暗暗感到讶异。
上次城中那一战谢渊被对方一剑刺穿,且在极其浓稠的魔气中心直面业魔实体……却没想到,他恢复的速度比姬瑶预想之中要快了许多。
她记得上次为他梳脉时,有些盘踞在经脉深处的旧伤尚且顽固,可如今再探却已几乎寻不见踪迹。
姬瑶收回手,垂下眼帘看着少年安静坐在池中的背影。
水汽氤氲,将他清瘦的轮廓晕染得有那么一点模糊——
她忽然玩心渐起。
先是抬起一只雪足轻轻挑动水面,让水花在少年身后无声荡开,见他没有察觉,她又悄悄将足尖探得更深了些,然后用力一拨。
哗啦一声。
正正好好地,浇了谢渊一头一脸。
谢渊正闭着眼引导着药力,隐约察觉身后的水声有些异样后刚刚回头,一捧水便兜头浇了下来。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一脸无奈地抬眼望去。
却见姬瑶已经别过了脸,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她侧坐在池边,素白纤细的小腿垂在水里,足尖轻轻点着水面。
谢渊见状愣了一下。
“师尊。”他唤了一声。
“嗯?”
“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了?”
“看见师尊在我后面偷偷玩水。”
……
药浴泡完,谢渊从内室换好衣裳出来。
姬瑶正倚在桌边,懒洋洋地煮着茶,炉火微红,映得她半边脸颊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颜色。
听到脚步声,便将煮好的茶斟了一盏,轻轻推到了谢渊面前。
一时间,师徒二人谁也没有开口。炉火噼啪,在石室里细碎地响着。
过了许久,姬瑶才垂着眼,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准备什么时候走?”
“就这几天吧。”谢渊说,“还有些事要安置,安置好了就走。”
“嗯。”
姬瑶应了一声没有再问,过了一会儿,又很轻很轻地叹息了一声。
“药还够么?”
谢渊怔了一下。
“约莫……应该是够的。”
“嗯。”姬瑶应了一声,“到了外面凡事多加小心,该服软的时候服软,千万不要逞强。”
“弟子记下了。”
“破境的事情急不得,若是在外面寻不到合适的机缘就回来。”
待到茶凉,姬瑶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块玉牌放在石桌上,轻轻推到了谢渊面前。
那玉牌入手温润,隐隐透着一层暖意,谢渊拿起翻来覆去看了看却看不出什么门道,只感觉那玉质极好,像是被人贴身温养了许多年。
“师尊,这是?”
“里面有我的一抹本源之力。”姬瑶淡淡的说着,“被我封印在里面了。”
“啊?”
“为了以防万一,危难之时可以催动这玉牌以暂时提高你的修为。”
“师尊,这太贵重了。”
“给你你就拿着。”姬瑶的语气不容拒绝,“贴身收好,别给我弄丢了。”
谢渊沉默了一会儿,到底还是将那玉牌郑重地收进怀里。他本想再说些什么,抬眸望去却见姬瑶已经别过了目光,正低头摆弄着那盏早已凉透的茶。
——她没有告诉他,那玉牌里除了那一抹本源,还封印着她的一滴精血。
精血入玉,血与玉便生了牵连。
谢渊激活玉牌的那一刻,姬瑶便能以最快的速度知晓,并察觉玉牌所在的方位。
那一滴精血是她留在他身上的一条线。
姬瑶垂下眼帘,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
如果有可能的话,她希望谢渊永远都不会有激活这枚玉牌的机会。
临走前,姬瑶又从袖中取出几只瓷瓶一一摆在石桌上。
“固元丹虽还没炼成,但这些丹药你先带着。”她说着,指尖轻轻点了点其中两只瓷瓶,“这一瓶是止血的,这一瓶是清心护神的。若是遇到业魔侵扰,含一颗在舌下可保心神清明。”
谢渊轻轻点头,将丹药依次收好。
然后姬瑶站起身,走到石室角落那面剑架前。
剑架上静静躺着一柄剑。
那是一柄通体莹白,剑刃部分缠绕着绯红纹路的灵剑,隐隐流转着一层温润的光华。
剑名赤吻,是姬瑶的佩剑。
姬瑶伸手取下赤吻,然后转过身将剑递向谢渊。
“我这把剑你先拿去用,回山的时候还我就是。”
“师尊,这不是你的佩剑吗?弟子怎么能——”
“有什么不能的?”
“可是——”谢渊有些哭笑不得,“赤吻是师尊的佩剑,怎么能够随便借给外人呢?”
“外人?”
姬瑶眯起那双赤色的眼瞳,目光直直落在谢渊脸上。
“你是我的弟子,难道也算外人么?”
谢渊望着那眼瞳沉默了好一会儿。
“师尊待我的好,我都记在心里。”
“可若是借了师尊的剑,我还怎么去寻自己的剑呢?此番下山,我准备去剑冢秘境看看能不能寻到什么机缘。若是实在不行,收集材料自己打造一把也是好的。”
“……你决定了?”
“是。”
姬瑶轻轻叹了口气,将那柄赤吻重新放回剑架之上。
“既然你心意已决,那我便不再多说什么了。”
“只是到了外面要好好保护自己,若实在不行不要拉不下面子,该向师尊求援的时候就求援。”
说话的时候,姬瑶有些下意识地错开自己的目光。
“……是,弟子记下了。”
谢渊离开之后,姬瑶才起身走到门口,她倚着门框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直到那道身影拐过山道的转角,再也不见。
山风拂过,将她垂落的发丝轻轻扬起。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弟子羽翼渐丰,不再是曾经那个跟在她身后,仰着头看她的小男孩,而是准备出门闯荡的少年剑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