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原本以为是玲央。
毕竟那个人才刚把门关上不到两分钟，很有可能突然想起第八条、第九条“负责人注意事项”，然后继续隔着手机使唤他。
结果屏幕上只有很简单的两个字。
浅川。
【有空吗？】
悠圣脚步慢下来。
【有。】
对面过了十几秒。
【过来一下。】
悠圣看了一眼时间。
【现在？】
【嗯。】
他把手机收起来，转了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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澪今天的状态比昨天好了一些。
至少开门的时候，她已经不需要刻意避开右手，只是动作依旧比平常慢。
悠圣进门以后先看了她一眼。
“哪里不舒服？”
澪靠着门。
“我叫你过来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那应该问什么？”
“随便。”
悠圣想了想。
“中午吃了吗？”
“……”
澪看着他。
“你跟玲央出去一天以后就只学会这个？”
“她也嫌我总问。”
“正常。”
澪让开位置。
“进来。”
悠圣换鞋的时候才发现，客厅桌上放着两杯水。
已经提前倒好了。
旁边还有一小碟没拆完的饼干。
不像临时叫人过来。
更像澪本来就准备和他坐一会儿。
悠圣在沙发边坐下。
“找我什么事？”
“先坐。”
“我已经坐了。”
“那就别一直看我的手。”
悠圣这才把视线收回来。
澪在对面坐下，右手搭在腿边，沉默了一会儿，却迟迟没有开口。
这种情况对她而言其实很少见。
战斗时她习惯快速判断，工作时也向来有话直说，就连面对玲央那些故意踩着边缘的玩笑，大部分时候也只需要考虑要不要把人赶走。
唯独有一件事，她拖了很久。
从北桥一直拖到现在。
澪低头看着杯子。
“北桥之后。”
悠圣抬眼。
“嗯？”
“那天你跟我说的话。”
悠圣很快就明白她在说什么。
客厅忽然变得比刚才安静。
澪继续说道：
“我一直没有正式回答。”
“嗯。”
“你没再问。”
“你那时候不想回答。”
“你怎么知道？”
“看得出来。”
澪看了他一眼。
“你偶尔倒是很会看。”
悠圣没有接这句。
那天之后事情接得太快。
身份。
连接。
枢纽。
然后是玲央、高城、灰庭。
他们依旧会一起上班，一起训练，会因为伤势吵，也会在回家的路上自然而然走到一起。
谁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偏偏最应该说清楚的那句话一直放在那里。
澪有时候甚至觉得，再拖久一点，可能所有人都会默认他们已经说过。
“我那时候没回答，不是因为不喜欢你。”
她终于说道。
悠圣没有动。
澪说完以后，自己先安静了几秒。
耳朵已经有一点红。
但她没有躲。
“当时事情太多，我也不知道连接到底会把我们变成什么关系，我分不清自己为什么那么依赖你，是因为连接，还是因为我本来就在意你。”
悠圣轻声问：
“现在分得清了？”
“嗯。”
“是什么？”
澪看着他。
“都有。”
悠圣明显愣了一下。
澪嘴角轻轻动了动。
“你这是什么表情？”
“我以为你会选一个。”
“为什么一定要选？”
“也是。”
澪把杯子放下。
她已经开了头，后面反而没有那么难。
“连接让我更习惯你，也会让我下意识去找你在哪里，这些我承认，但我会因为你受伤生气，会记得你吃饭没有，会在你跟别人走得太近的时候不高兴，这些不是连接告诉我的。”
悠圣听到最后一句，停了一下。
澪看见了。
“怎么？”
“没什么。”
“别跟秀一学。”
“真没什么。”
“你刚才笑了。”
悠圣只好承认。
“有一点。”
澪瞪了他一眼。
“我在说正事。”
“我知道。”
“那你还笑？”
“因为高兴。”
澪剩下的话一下停住。
悠圣看着她，神情没有平时被玲央逗到以后那种无奈，也没有故意把气氛往轻松里带。
“我喜欢你。”
这一次他说得非常清楚。
没有北桥那天的混乱，没有刚从战斗里出来，也没有任何需要马上赶去处理的事情。
澪安静了好一会儿。
然后点头。
“我也喜欢你。”
悠圣看着她。
澪皱眉。
“你又什么表情？”
“没想到你会这么直接。”
“那我收回？”
“不要。”
回答快得澪都笑了。
“你有时候真的很奇怪。”
“哪里？”
“该快的时候特别快，该懂的时候又特别慢。”
悠圣大概知道她在说谁。
但这次没有把名字带进来。
今天这段话跟别人没关系。
澪也没有主动提。
两个人之间已经拖了太久的东西，好不容易终于放到桌面上，不需要再绕去讨论第三个人。
过了一会儿，悠圣才问：
“所以我们现在……”
澪也卡了一下。
刚才说喜欢反而很容易。
到了给关系命名，却突然麻烦起来。
“先这样。”
“哪样？”
“至少以后别装没发生过。”
澪说。
“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
“这个先确定。”
悠圣点头。
“好。”
澪看他这么干脆，又有点不满。
“你就没有别的？”
“比如？”
“……”
澪忽然意识到自己根本不该问。
悠圣却已经认真想起来。
几秒以后，他伸出手。
没有直接碰。
只是停在两个人中间。
澪低头看了一眼。
“干什么？”
“能牵吗？”
澪耳朵一下更红。
“你为什么还要问？”
“你右手有伤。”
“左手没有。”
悠圣立刻换边。
澪看着他伸到自己面前的手，终于忍不住笑了一声。
“笨。”
嘴上这么说。
还是把左手放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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玲央下午回房间以后，第一次没有马上拆新衣服。
七八个购物袋沿着床边放成一排。
其中有两件她已经决定明天穿，另外几件还需要重新搭鞋。
按她平时的习惯，这种时候应该先全部拿出来试一遍，再把御影买回来那些过分保守的东西一起重新分门别类。
今天却没有。
她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上午买的那条深色裙子，半天都没把吊牌拆掉。
镜子就在对面。
里面还是现在的自己。
浅金长发。
女性身体。
第四天。
玲央已经懒得每隔几个小时尝试恢复了。
医生不知道。
御影不知道。
她自己当然更不知道。
反正暂时死不了。
剩下的事可以慢慢处理。
真正让她今天一直想起来的，反而是商场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小事。
“挺好看的。”
“腿显得很长。”
“颜色也适合你。”
玲央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裙子。
“审美不怎么样。”
嘴角却自己抬了一点。
六十五分。
好像打低了。
她往后一倒，整个人躺在床上。
浅金色长发摊开。
手机就在旁边。
和悠圣最后的聊天还停在：
【今天那句女朋友，不许当没听见。】
【知道了。】
玲央盯了几秒。
伸手把手机扣过去。
“真烦。”
她现在终于有时间认真想一个之前一直被自己拿玩笑盖过去的问题。
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刚到临江的时候？
肯定不是。
那个时候悠圣对她来说最多只是浅川身边一个有点奇怪的人。
后来知道北桥那个戴黑头盔的人是他，确实多看了几眼。
再后来知道连接。
看见他和浅川之间那种不用解释太多就能互相配合的状态。
她当时是好奇。
至少自己一直这么觉得。
玲央翻了个身。
脸埋进枕头一半。
真正开始不对劲是什么时候？
训练场上，悠圣抓住她手腕测试连接，她原本都已经说了“那试啊”，结果这人反而不肯。
理由也很蠢。
怕真的连上以后拆不掉。
那时候玲央第一次觉得，一个明明有能力把别人拉进自己体系里的人，居然会先替对方考虑退路。
后来一起买东西。
他记得她手腕之前不舒服。
记得她随口提过喜欢什么甜点。
再后来她开始没事往校园店跑。
一次。
两次。
四次。
每次都能给自己找到理由。
找浅川。
看秀一。
顺便吃饭。
顺便等人。
顺便和悠圣一起走一段。
理由多得根本不用重复。
玲央突然坐起来。
“……”
她以前居然真的觉得这些全是顺便。
这就有点丢人了。
她拿起旁边抱枕，抱进怀里。
继续往前想。
S-9那天，她叫出“给我。连接。给我。”的时候，其实根本没有时间考虑自己会不会变强，也没考虑那条连接以后拆不拆得掉。
她只知道R-3正在往悠圣那边去。
再慢一点，人可能就没了。
所以她要了。
想到这里，玲央脸上的笑慢慢淡下来。
“啊。”
原来已经这么早。
或许更早。
玲央重新躺下。
把抱枕压在胸前。
她一直很擅长逗人。
觉得谁反应有趣就多逗两下。
女孩子也好，男孩子也好，漂亮的人、嘴硬的人、容易害羞的人，都很有意思。
可悠圣不一样。
她会记得他什么时候上班。
会记得他喝什么。
会在他对浅川好得太自然时莫名不爽。
会故意把暧昧往前推，然后等他什么时候终于反应过来。
甚至今天他说一句“那你怎么回答”，她居然真的卡住了。
玲央抬手遮住眼睛。
“丢脸。”
过了几秒。
自己又笑。
“算了。”
至少有一件事已经确定。
上午那句女朋友。
她确实不是纯粹为了看悠圣脸红。
到底想走到哪一步——
神宫寺玲央从来不喜欢太早给自己定死答案。
反正负责人目前只有六十五分。
还有很多时间慢慢加。
她伸手拿回手机。
看了一眼。
没有新消息。
玲央眯起眼。
“居然真不主动找我。”
两分钟以后。
她自己发了过去。
【负责人。】
对面很快回。
【嗯？】
玲央满意了一点。
【没事。】
悠圣：
【？】
玲央看着那个问号，心情忽然特别好。
【确认你还活着。】
发完以后把手机一扔。
这次真的开始拆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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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
秀一从校园店回来时，悠圣刚好也到楼下。
两个人在楼道口碰上。
秀一看他一眼。
“心情不错。”
悠圣停住。
“这么明显？”
“嗯。”
两个人走上去。
悠圣走在前方。
秀一走则在后侧。
“浅川？”
悠圣猛地转头。
“你怎么知道？”
秀一看他。
“你下午从神宫寺家出来。”
“然后？”
“现在这个脸。”
悠圣摸了摸自己脸。
“什么脸？”
“傻脸。”
“……”
秀一已经把视线移开。
悠圣沉默几秒。
“我们说开了。”
“哦。”
“就哦？”
“不然鼓掌？”
悠圣想了一下。
“算了。”
秀一嘴角很轻地抬了一下。
“恭喜。”
悠圣这次倒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
“谢谢。”
两个人抵达楼层。
悠圣走到自己门前，又忽然回头。
“玲央那边……”
秀一停下。
“关我什么事？”
“我也没说关你事。”
“那你自己想。”
“我就是不知道怎么想。”
秀一掏钥匙。
“慢慢想。”
悠圣站在那里。
“你这个建议跟没说一样。”
“免费建议。”
“难怪。”
秀一懒得再理。
开门。
关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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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没开灯。
秀一把外套随手扔到椅背，去厨房倒了杯水。
悠圣和澪说开了。
玲央那边也已经明显得快把“我要追你”写在脸上。
仔细想想。
这人未来似乎还挺不错。
浅川靠谱。
玲央有钱。
尤其后一个。
真要是哪天悠圣成了神宫寺家的女婿，至少经济问题可以直接从人生里删除。
秀一端着水杯，靠在料理台边。
忽然觉得这个方向很有前途。
以后悠圣继续照顾他的时候，自己说不定也能顺便沾点光。
吃神宫寺家的。
住神宫寺家的。
最好再安排个专门打扫卫生的人。
游戏想买就买。
冰箱里的布丁永远不断。
“……”
秀一低头喝了口水。
这个未来听起来还行。
下一个瞬间。
胸口忽然空了一下。
很轻。
像心跳漏掉了一拍。
秀一拿杯子的手停住。
紧接着第二下重重撞回来。
然后彻底乱了。
他眉头皱起，手掌压住料理台边缘，刚才还很随意靠着的身体慢慢弯下去。
呼吸没办法像平常那样顺着节奏进去。
胸口发紧。
耳边先是一阵很细的嗡鸣，随后连厨房顶灯都像暗了一层。
水杯被放回台面。
动作有点重。
咔！
杯底磕出一声脆响。
秀一闭上眼。
没动。
几秒。
十几秒。
心跳依旧乱。
手指开始发冷。
胃里也跟着泛起一阵很轻的恶心。
他最后还是沿着橱柜坐到地上，背靠着柜门，低着头，等那阵最难受的感觉自己过去。
门外安静得很。
隔壁似乎有人走动。
悠圣回家了。
再远一点，有电视声。
一切都很正常。
秀一把呼吸放慢。
没有出声。
过了很久。
胸口那阵混乱终于一点点退下去。
耳鸣也散了。
他抬手摸了一下额头。
全是冷汗。
“……麻烦。”
声音有点哑。
秀一在地上又坐了一会儿，确定站起来不会直接倒回去，才扶着料理台起身。
水还在。
他重新拿起来。
已经不想喝了。
刚才脑子里那堆乱七八糟的未来也断在那里。
悠圣跟浅川。
悠圣跟玲央。
学校祭。
以后大家大概还会继续吵，继续上班，继续有人跑来敲他的门。
这些都很好想。
甚至连玲央以后真成了悠圣女朋友，会不会仗着有钱把家里东西全部换掉，他都能想出大概。
唯独再往后一点。
几年。
更久。
秀一试着把自己也放进去。
没画面。
他站在厨房里。
想了一会儿。
还是没有。
最后只把杯子里的水倒掉。
关灯。
回房间。